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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晗準備好一切,走出門口,金色的陽光撲面而來,燦爛耀目,帶來一陣宜人的暖意,她不禁微微眯了下眼。
天氣晴暖,她便沒有穿得太多,上身一件銀藍撇花收腰短襖,系一條雨過天青色的留仙裙,外罩一件過膝杏白色流雲紋直領對襟寬袖褙子,鶴氅也沒披,隻帶着備用。
方泓墨背着雙手立在外面等她,他今天穿了件淡藍右衽圓領錦袍,腰間束了條白底織銀緞帶,懸珠盤玉,頭戴白玉發冠,腳蹬藏青色薄底靴。
清晨陽光斜斜灑在他的側臉上,映得他雙眸燦若晨星。他的表情亦十分明朗愉快,俊眉舒展,唇邊帶着笑意,眼神明亮地望着她走下踏跺。
從露從霜妙竹心香拿着東西跟在趙晗後面,這幾個丫頭也興奮得很,畢竟她們平時亦鮮有出門的機會,即使偶有出門也是去辦事不是去郊遊的。
方泓墨向她伸出一手,她把手放入他掌心,他便牢牢握住。牽着手肩并肩,悠哉地走着,也不說話,偶爾相視而笑,反正也不急着去哪裏,隻要這樣肩并肩走着,其實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直到了馬車旁,他才放開手,在她身後托着她左肘稍稍用力,右臂彎曲護在她身後,她借力上車,他跟着上來,依舊是并肩坐在她身旁,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裏握着。她的手在他掌心,隻有大約三分之二,被他握住便幾乎完全包裹起來。
趙晗故作嫌棄地嗔道:“你今天便是要一直和我連着麽?”
他笑而不語,隻将手掌攤開,掌心向上,将她的手輕輕托着。那意思很明顯,要不要一直牽着由你。
趙晗忍不住笑起來:“就給你牽着又不會少塊肉。”
他便微笑着合攏五指,将她的手握得更緊些。
出城後不久,趙晗聽見車外漸漸嘈雜起來,雖不能說人聲鼎沸,卻也頗爲熱鬧,掀開車簾看了看,心中微覺訝異,她認出這條路是去萬華寺的,道旁已然出現賣香燭等物的小販,正起勁地吆喝着。
不過他們的目的地并非萬華寺,在路口馬車轉彎,駛向另一條斜斜向上的路,很快停了下來。隻聽車夫吆喝了一聲:“到嘞!”
方泓墨先下車,趙晗戴上帷帽,跟着鑽出車廂,他轉身面對她伸出一臂,她便扶着他的手下了車,忽見從後面一輛馬車上擡下來一乘肩輿,想來是預備擡她上山的。
她看向泓墨:“我倒想自己走走呢。”難得出門透透氣,順便增加點運動量,要是還被人擡着走,那就失去登山的意義了吧。
“你想走便走,走累了便坐吧。”方泓墨示意轎夫擡着空肩輿跟在後面,自己與她緩步上山。
萬華寺依山而建,這座山名爲霞秀,山勢并不高,卻雲霞迷漫,峰巒疊翠,山間有清澗十二道,景色秀美,傳說曾有高人在山中修道成仙的,山頂還真有個煉丹台。
方泓墨一路走一路與她說着話,把霞秀山的諸般美景一一數來,最後卻略帶遺憾道:“不過今天出來的晚,來不及去山頂看煉丹台,隻能在山間走走了。”
趙晗倒是無所謂看什麽修仙的煉丹台,哪會有真的讓人成仙得道的仙丹啊:“我們就在山間随處走走逛逛,賞賞景,也是不錯,不一定要去山頂的。”
秋高氣爽的時節,不少人來霞秀山登高望遠。兩人緩步而行,因爲走得慢,偶爾就會被結伴而行的遊人超過去。方泓墨一直牽着趙晗的手,引來不少人側目,甚至走得老遠了還會回頭盯着看。
趙晗本來是沒覺得什麽,被人看得多了也有點窘迫,便輕輕掙脫了他:“這裏還是别牽了吧。”這一路過來,也有見年輕夫婦同行的,最常見男在前女在後,就是有并肩的,也離開了半個人的距離,更沒手牽手的。
方泓墨不屑道:“管那些人作甚。”話雖如此,也沒再勉強她牽手,隻與她并肩而行。
林蔭山間道,走來别有趣味。道旁樹上的秋葉五顔六色,火紅、金黃、墨綠……豔麗更勝春花。路邊草叢中有不知名的秋蟲鳴叫,聲音古怪有趣,偶或有野鳥從林中驚起,直沖青天。
到遊人稀少處,趙晗便掀開帷帽上的羅紗,好把周圍景色看得更清晰些。
走了一段山路後,方泓墨察覺到她腳步變得慢了,便囑咐她道:“你若是走累了就和我說。”
趙晗其實自覺體力還是可以的,但這雙鞋太不給力,她平日裏又從不走山路的,腳上皮膚嬌嫩,即使知道今日出來郊遊,特意換了雙厚底的緞鞋,在這山道上走動稍久,還是會腳底疼痛。
“那就歇會兒吧。走得腳疼。”
方泓墨一聽,立即停步,低頭看向她的裙擺下方:“很疼嗎?有沒有磨破?要不今天算了……”
趙晗見他神情關切,心裏頗爲受用,可看他那架勢,她要是說句很疼,他怕是會直接讓人擡她下山回家治傷去了。她哪有那麽嬌氣?何況高高興興地出來郊遊,這會兒就回去多掃興啊,急忙微笑搖頭:“沒有磨破,也不是疼,隻是有點累而已。”
方泓墨放下心來,讓方元把後面的轎夫喊過來,扶着趙晗坐上肩輿,兩名轎夫“嗨”得一聲發力擡起肩輿,就沿山道上山,方泓墨走在肩輿外側,仍是與她并肩而行。
坐着畢竟舒服,肩輿的椅子部分,前面還有塊類似擱闆之物,雙腳正好踏在上面。
又走一段,她隐約聽見了水聲,聽這沉悶轟響,便猜想不遠處應該有瀑布吧。
果然,隻不過再走了百米左右,沿着山壁轉過一道彎,眼前頓時豁然開朗,遠處層林盡染,近旁疊翠流金,在他們前方,一面蒼灰色的山壁陡然升起,山壁光滑如鏡,兩側生滿青苔,一道銀線般的白練沿崖壁飛流直下,落入下方碧潭之中,濺起無數水花,潭邊一線清澈小澗再順山勢潺潺流下。
方泓墨對她道:“這裏就是一線瀑了。這段時間少雨,水量少了許多。若是連續下上幾天大雨,這瀑布聲勢更爲驚人。”
趙晗贊道:“這兒真是個賞景的好地方。”如此美景也不枉她這麽辛苦走山道過來。
“方兄!”忽然聽人大聲叫他,方泓墨回身向聲音來處看去,就見兩人正從他們上山的方向而來。
趙晗也轉頭去看,隻見所來的兩人皆是笑容滿面,衣飾華貴,身後小厮成群。她便從肩輿上下來了,身子前傾時帽上羅紗恰好落下,擋住了她的面容。
走到近前,兩人拱手作揖,方泓墨與趙晗亦回禮。
“方兄好雅興啊!這位就是嫂夫人吧?我與張兄亦是偶遇,不如兩位與我們一起結伴同行如何?”其中一人提議道。
方泓墨微微凝眉,沒有說話。
另一人倒是識趣的,哈哈一笑,拽着前面那人就走:“方兄新婚燕爾,郎情妾意,恐怕是不願與你我結伴同行的。走吧,走吧!”
趙晗目送他們,心中默念一句,走好不送。
等他們走遠,她輕聲問了句:“好友?”
“點頭之交而已。”方泓墨淡淡道。另一世他或許曾當他們是朋友,但經曆劇變之後,他看清了許多事情,更看清了許多人。有些人隻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他再也不會把這樣的人當朋友。
趙晗輕輕點頭,沒說什麽。
山澗旁有許多高低錯落的巨大的圓石,長年被水流沖擊,順着山勢翻滾而下,漸漸變成如今這般圓滾滾的模樣,這些天水量少,便都暴露出來,形成大片的石灘。
方泓墨拉着趙晗下到石灘上,尋找幹淨平坦的大塊石頭爲“桌”,丫鬟們在石頭上鋪上幹淨的布巾,一一擺放食物與茶水等等。
趙晗走到山澗邊,取水洗手,洗完起身,回頭偶然瞧見上遊方向的岸邊,有一叢不知名的藍色花朵,花瓣大而嬌豔,心生歡喜,便走過去,仔細欣賞一會兒。
方泓墨見她洗手遲遲不回,走近後發現她是在賞花,就走到她身邊,采下一朵開得最盛最美的花别在她發髻旁。
她笑盈盈望向他:“好不好看?”
他微笑:“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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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方府已時近黃昏。趙晗雖然累得身乏腿軟,心情卻極爲愉悅,隻是回來後坐着休息了許久,小腿的酸脹緩解,腳底卻依舊疼痛,她脫了鞋襪,才發現真的是磨出了血泡。
方泓墨不由暗悔,他就不該帶她去山裏玩的:“早知如此,不如去個平坦開闊的地方遊玩。”
趙晗搖頭道:“這是我自己不乘肩輿,非要走山路害的,怪不到你頭上。今日真的很愉快,多謝你。”
他不由失笑:“你謝我做什麽?這麽客氣,可是不把我當你丈夫了?”
她微笑道:“你待我好,我不能當成理所當然,謝你,是想讓你知道,我珍惜你待我的這份情意。”
方泓墨凝望着她,不由愧然,他曾那樣待她,她卻容忍他,原諒了他,他隻是稍稍待她好一些罷了,她卻說要珍惜……
他方泓墨何德何能,有妻如此,此生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