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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入了十月,這天氣就一日比一日更涼了。
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此時正是食蟹的最佳時節。
韓氏知道趙晗愛食蟹,買來的蟹分完各房後,又多出六、七斤的樣子,也不再分了,直接給了朝岚居的廚房。
方泓墨和趙晗兩個人哪裏吃得完這麽多,中午的時候分給周媽媽和四個大丫鬟一人一對嘗鮮,仍是剩下許多。
這蟹養久了就要瘦,不會一直那麽肥美,趙晗便索性讓廚娘們把剩餘的蟹蒸熟,連丫鬟們一起上陣,幫着廚房拆出蟹肉蟹膏,這麽多人忙活了将近一個時辰才拆完全部的蟹。把蟹肉連同蟹膏一起用豬油小火慢熬,直至變成漂亮的金紅色,再趁着滾燙的時候裝在小罐兒裏,上面一層紅亮金黃的蟹油,香氣撲鼻,誘人至極。
把小罐封上口,涼透了之後,趁着晚飯前給各房各送去兩罐蟹粉,她自個兒留了兩罐,無論是做菜點、下湯面或是拌飯,都是極其美味的。
晚上的菜就是蟹粉獅子頭,用嫩菜心鋪底;還一個菜是蟹釀橙,是将蟹肉與少量蛋液混合,放在掏空的橙皮裏蒸熟,清香鮮美;主食則是蟹黃湯包,用醋佐食。另外再配點時蔬,調配一下葷素比例。
飯後休息了一會兒,他們便準備去四宜居。方泓墨出門前叮囑道:“今晚起風了,你多穿點,夜裏回來還要冷,記得讓丫鬟帶上大氅。”
趙晗嫌他啰嗦:“知道啦,每晚都要說一次,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你要是冷起來,倒黴的還不是我麽?就是因爲怕自己再挨凍,我才這麽叮囑你的。”
趙晗朝他瞧過去,見他嘴角微彎,似笑非笑,自是在說那天晚上脫了外袍給她披上的事,又聽他道:“你若是心疼我呢,就多穿點衣物,若是不心疼我呢,就不用帶了。”
趙晗偏不肯順着他的話說心疼他,故意道:“你可以不脫衣裳給我啊。”嘴裏是這麽說,還是多加了件素絨繡花薄襖穿上,再讓從露把大氅帶上。
方泓墨搖搖頭,歎口氣道:“隻許你不心疼我,我不能不心疼你啊。”
趙晗正對鏡整理頭發,聽了這句不由要發笑,朝他走過去,一邊說道:“莫非今晚是蟹粉吃得太多,嘴上抹油了?”
“胡說,你相公明明抹的是蜜啊。”
趙晗微笑着把手伸給他,他溫暖幹燥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兩人一起出了門,往四宜居方向走。
韓氏一見趙晗便招手讓她坐過去:“阿晗,知道你愛吃蟹我才特意多撥了幾斤給朝岚居,怎麽你還給我們送蟹粉來呢。”
趙晗微笑道:“母親一下子送來那麽多,我們哪裏吃得完呢。兒媳就想做成蟹粉可以多放幾天,既然做得多了,就大家一起嘗嘗,隻要别嫌棄兒媳手藝拙劣就好。”
韓氏笑歎:“我原是一片好意,倒讓你多忙活一下午來拆蟹做蟹粉。”
她們在這邊唠家常,另一邊的父子倆也在說着話。
雖然方永康嘴上不說,其實卻一直關心着方泓墨的動向,聽說了他最近到處借錢的舉動,不免疑惑他要借錢去做什麽,自然會生憂慮,這會兒就問起此事來。
方泓墨便把自己借錢的真正緣由說了。
方永康聽完不由大笑,笑過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點頭贊許:“别出心裁,但有奇效,好,好!既然你決意與那些人斷交,爲父也放心許多,不如你先接手承前巷那幾間鋪子,學着管管,明天……”
方泓硯與趙采嫣今天來得晚些,恰好這會兒到了,跨進門來行禮問安。
方永康話被打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還是向他們點點頭。
趙采嫣聽見了進門前的那幾句,心中頓覺危機,瞧了眼方泓硯,卻見他仿佛什麽感覺都沒有,都不知道他聽見那幾句沒有。但看他還與平時一樣,隻說些家常,不知道在公公面前多表現自己的長處,不由暗恨他遲鈍。
她人坐在這邊,卻神不思蜀地聽着那邊父子交談,韓氏也懶得分神與她說話,讓丫鬟拿出洗淨的冬棗來讓大家吃。
趙采嫣看見冬棗了,忽然想起晚飯前趙晗讓人送來的蟹粉,便笑着稱謝:“還要多謝嫂子的蟹粉,真是及時,剛好趕在開飯前送到,我可是挖了一大勺拌飯呢,好吃是好吃,就是裏面還有蟹殼沒剔幹淨,差點點割破嘴。想來是廚房趕得太過匆忙,手忙腳亂的緣故吧。”
趙晗聽她明褒暗貶,便還了一句:“今日下午我還和廚房說呢,要是螃蟹不長殼該多好,能省我們多少功夫呀。沒想到有個廚娘還挺有意思的,跟我說了這樣一番話——這外強中幹的貨色,要是沒有這一身硬殼給它撐腰,哪裏還能這樣橫行霸道,耀武揚威呢?早就給大魚小蝦把這一身鮮肉給分着吃了。”
趙采嫣裝作沒聽懂,卻也沒法接這話。
有幾個丫鬟倒是聽懂了,忍着沒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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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從和春園請完安出來後,方永康就把方泓墨叫去,把幾本賬簿交給他,又讓徐管事陪着他去承前巷看看鋪面,熟悉一下鋪子裏的掌櫃夥計。
趙晗安排完院裏的雜務,翻翻手頭的書,基本都看過了,便去方泓墨的書房,準備找幾本書來看看。
她進了書房後就覺得有些異樣,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發現牆上有些空白之處,比周圍牆壁更白,可以看出原本是挂着字畫的,這樣的空白有好幾處,另外博古架上的古玩也少了許多。
她略生疑惑,想起前些天泓墨開過庫房,說要整理東西,就再到庫房去看,發現那些消失的字畫古玩并未收進庫房,反而庫房裏少了好些箱子。她的嫁妝一樣沒動過,少得全都是泓墨自己的東西。
等午間他回來時,她便問他此事。
方泓墨微微一笑:“這些天我整理了一下舊物,有些古玩字畫算不上精品,放着也是占地方,索性賣了,讓那些人更相信我缺錢。”
趙晗這便釋然了。
方泓墨輕咳一聲,又道:“不過,我也确實是缺錢了。”
趙晗訝異地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今天本來就想和你提這件事,正好你問了……阿晗,能不能把那盒珍珠先借我,若是你有多餘的閑錢,也一并給我。”
趙晗看着他:“我能問下派什麽用嗎?”
他微微凝眉:“本來告訴你也無妨,隻怕說了你也弄不明白。”
看到趙晗眉毛挑起來了,他不禁笑了出來:“簡單說吧,這段時候的香藥引已經到了最低價,十幾年沒這麽低過了,現在買入的話,不出半年就有豐厚利潤……說不定還是巨利。”
“說不定而已。”趙晗淡淡道,她大概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交引是官府發給的商貿憑證。官府實行鹽、茶、酒、礬、鐵、香藥等榷禁制度,控制其生産和流通。商人必須在京師或沿江榷貨務繳納錢款,領取交引,再憑交引到指定地點提取相應貨物,才能加以售賣。
鹽、茶、酒等等榷禁貨物,若無交引爲憑,是絕對不能私下交易的,一旦發現私買私賣,輕者罰沒貨物錢款,重者則會入刑。
隻因這類似提貨單的交引,認引不認人,便可以脫離實物直接交易,交引本身又有巨大的虛估額,漸漸成爲可以流通并炒賣的有價證券,大約可算是古代的期貨交易了。
這種交易,雖然有着獲利可能,也有賠本的可能。
方泓墨這幾日不光是在外“借錢”,也十分關注時事變化,他發現事态發展變化幾乎是與另一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當然因爲他沒法确切回憶起發生這些事的具體時間,所以隻能說是幾乎。
他有意購入香藥引,是因爲他知道大約兩三個月後,香藥引的交易價就會暴漲。但他沒法向趙晗說明自己如此肯定的緣由。
期貨,趙晗承認自己是不懂的,但這類交易有着巨大的風險,她還是很清楚的。她本以爲泓墨在考慮正經生意,公公已經是很明顯的在給他機會了,沒想到他竟然還是要去投機。
念及此,她隻覺失望至極,擡眸看向泓墨:“爲何不能腳踏實地去做事,非要去做這些今天有明天無的投機?”
方泓墨見了她的這種眼神,眉頭不由皺了一下,随後仿佛賭氣般冷冷道:“你若是不能信我就罷了,我自會另想辦法。”
趙晗苦笑一下,另想辦法?不就是找朋友借錢麽?若是真的虧了本,别人就要讨債讨上門來了。一樣要還錢,給公公知道了,隻怕又是另一場風波。
若是虧掉的是自己的錢,好歹沒有那麽難堪,他也能記得這個教訓。
她想清楚前後利害關系,便讓從露去取來那盒珍珠,放在桌上,淡聲道:“拿去吧,隻盼你記得今日承諾,小心謹慎地處置。”說完起身進了裏屋。
她就隻當從來沒有收過方家的這份謝禮!
方泓墨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終究是什麽都沒說,收起那盒珍珠,徑直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