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于林之下


趙振翼和李氏走到外面時,濃眉一直緊鎖不展。

确實,采嫣從小到大是被嬌寵着養大的,可以前的采嫣并不是如今這個樣子的。她自小言談舉止溫柔大方,也知謙讓。直到萬華寺救方萱之事真相暴露,趙振翼才發現她的心性有點問題。

但人孰無過,改過也就好了。經他訓斥一番後,采嫣誠心改過,他就原諒了她。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采嫣的德行出了大問題。

除了方萱之事外,趙振翼找不到任何采嫣記恨晗姐兒的理由,可是什麽樣的人會僅僅因爲這樣的理由,設法栽贓陷害自己親妹妹啊?

趙振翼實在是想不通采嫣如何會變成如今的樣子!難道以往所有的謙和之舉,都隻是在别人面前的僞裝嗎?可如果真是僞裝,既然她已經僞裝了那麽久,又怎會突然暴露?可若是說她品性發生了變化,家中并沒有發生什麽特别重大變故,爲何她會在這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内變化得如此厲害?

作爲父親,即使在女兒出嫁前,他也隻是早晚見到兩個女兒,偶爾關心一下她們,聊聊日常,因此并沒有及時發現采嫣的品性出了問題。可李氏卻是日日與采嫣朝夕相處,她怎會不知道女兒的變化?還是她認爲這樣子爲人品行毫無問題?

趙振翼轉頭,看向李氏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心中決定,關于這件事回去後要好好問問她。

李氏被他的這種目光看得有些不安起來,忽然想起方才忘記問的事:“振翼,晗姐兒剛才說采嫣是意外摔倒的,我可不太信,她有了身孕自然會比平時更小心,怎會随随便便摔倒,且還導緻小産,這一摔可不輕啊。”

方才她一心想爲采嫣辯駁,證明她沒有栽贓陷害,卻被趙晗充滿諷刺地駁斥回來,後來又爲采嫣要挨家法一事心驚肉跳,一時就沒想到這一茬,到了現在突然覺得疑心起來。

趙振翼搖搖頭道:“若是真有人害她摔倒,或是推倒她導緻小産,你覺得她會放過那個人,轉而去陷害晗姐兒嗎?”這做法不合常情啊,除非那人是她想要包庇之人……

李氏不服氣地說道:“要是另有隐情呢?”

趙振翼微微挑起眉梢,目光凝注一處,淡然道:“真要有隐情,你方才那樣問親家母就能問得出真相嗎?”

李氏被他這句反問堵得語塞,又聽他接着說道:“不如接回采嫣後,再細細慢慢問她。”

他剛說完這句,就見趙晗從春澤居裏出來,便朝她走了過去。

肩與落在地上,趙晗微微仰頭,眼神清亮明澈,神情自若地看着他們走近。

趙振翼看着這個二女兒,心緒複雜,既有因采嫣而生的愧疚與虧欠之感,亦有感謝慶幸之意,還有種爲人父的自豪與欣慰。

相較于對待嫣姐兒,李氏對晗姐兒就嚴苛許多,畢竟嫡庶有别,他也沒有要求她對待晗姐兒要和嫣姐兒一樣,隻要合理公正就行。可這兩個女兒,卻逐漸變得迥然不同。

嫣姐兒原本溫柔大方,謙讓有禮,如今卻變得锱铢必較、陰險狠毒。

晗姐兒原本木讷寡言,隻知退讓,如今卻變得正派大氣、胸襟開闊,卻又凜然不可欺淩。

是她們真的變化這麽大,還是對比之下産生的錯覺?

他絕不希望晗姐兒記恨采嫣,觀她今日言行,雖然氣惱采嫣所爲,到了最後卻還能爲她出言相助,對比采嫣言行,更讓他感慨良多,于情于理他都該給她一個交代。

望着她清亮的雙眸,他對她說道:“晗姐兒,嫣姐兒如此待你,你卻能不計前嫌,實屬難能可貴。爲父要代她多謝你出言相助。這幾日發生的事情,應該也讓她受到慘痛教訓了,爲父帶她回家之後,一定會嚴厲訓導她,絕不允許她再做出如此卑劣之事。爲父隻是希望,你不要恨她,更不要因此遷怒你母親。”

趙晗嘲諷地彎了彎嘴角。

父親雖代采嫣向她緻歉,卻在最後向她要一個保證,好讓他覺得采嫣母女倆與她之間的矛盾還不至于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采嫣對女兒做了如此過分之事,還不止一件,父親竟還要女兒不能懷恨?”

趙振翼聞言不由露出尴尬之色,一時無言以對。

不知該說父親是在強人所難呢,還是該說他在自欺欺人,但至少他仍在努力維系着家庭成員間的關系。

處世但令心自可,趙晗從來沒有恨過采嫣與李氏,這種人根本不值得被放在那麽重要的位置,她看不起趙采嫣,隻覺得她可悲,壓根沒有想幫她的意思。

今日所爲一是調停娘家與婆家的關系,道理要講,事實要擺,尤其要讓李氏心服口服,卻不能讓兩家徹底鬧僵。二是順便幫婆婆個忙,把可能的後患消除。但對她來說,最重要的目的,還是借機把趙采嫣這個大惹事精送離方家,至少可以消停好一段時間了。

她微微一笑,對趙振翼道:“父親盡管放心,女兒沒有恨過采嫣姐,更不會因此恨上了母親。女兒這幾天是身心俱疲,相信父母親也是如此,天将亮了,父親白日還有公務要處理,不如早點回去歇息吧。”

聽完這番話,趙振翼不能說感到釋然,卻也無法再說什麽,隻好點點頭,轉身與李氏一起走了。

·

趙晗回到朝岚居,遠遠就見一道熟悉的俊逸挺拔身影正走下廊庑。

見她回來,方泓墨朝她走過去,輕聲問道:“你父母來過了?”若非如此,她又怎會半夜悄然離開。

趙晗輕輕點頭。

“我剛想過去找你。他們有沒有爲難你?”尤其是那位嶽母大人,他對她的印象可不是一般地差。

“她倒是頗想如此。”趙晗微笑道,“不過沒能得逞。”

方泓墨不由展顔大笑。

笑了會兒,他看看天色:“你不如去歇會兒,祖父母那兒不用再去請早安,我代你說一聲便是了。”

趙晗也看了眼天空,晨曦微露,天際隐約有珠白之色,若要去請安,這會兒就要過去了。她搖搖頭:“也不差這點時候,就去請了安,早些回來就是。”

他詫異道:“你既不準備歇息,還繞路回來一次做什麽?從春澤居直接過去就是了。”

趙晗隻道:“我怕你睡過頭,誤了請安的時刻。”

方泓墨挑眉:“我何時曾睡過頭?聽到敲梆子我就起了。”

她又道:“之前起來匆忙趕過去,倉促梳妝,我回來重新梳一下頭。”

他端詳着她,伸手到她鬓邊,将她的發钗稍許扶正,又把她鬓邊碎發捋到耳後,溫熱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略帶冰涼之感的耳廓,再端詳一下,星眸微彎,流露欣賞之意:“如此就很美了,不用再去重梳。”

趙晗笑了:“好吧,老實承認,我回來隻是想與你一起過去。”

他亦微笑,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那好,一起過去吧。”

·

從和春園請安回來,趙晗是真覺得疲憊了。

方泓墨讓她坐在床邊,她舒心地閉上雙眼,倚靠在他身上。他俯首拔了她發間玉钗,手勢輕緩地替她梳頭。梳子的細齒徐徐地摩擦着她的頭皮,從上至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讓她舒服地輕歎。

方泓墨細細梳了會兒,發覺她竟然就這麽睡着了,不由莞爾。便替她脫了外衣,托着她身體緩緩放下,讓她躺平,再蓋上被子。

他在床邊靜靜坐了一小會兒,嘴角含笑凝視着她的睡顔,隻覺心中滿足安樂。

佳人黛眉如煙,羽睫欲展,然而此時最吸引他的,卻隻是她臉上安詳而平靜的放松神情。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心之所珍,失而複得,原來竟是這樣的慶幸歡樂。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俯身在她微啓雙唇上輕印一吻,滿懷溫情。

方泓墨出屋無聲掩上門,囑咐從露幾句後,大步離開朝岚居。

他走到外院,喊了方元等幾名小厮,先去提張良俊。

走到關押張良俊的屋子外面,方泓墨一擺頭,方元上前打開門鎖,隻見張良俊歪在地上,蜷縮着身子,還在呼呼大睡。

方元便上前找準其後臀,猛踢兩腳。

“哎啊!哎哎!”張良俊驚呼着在地上扭動起來,回頭望向背後踢他之人,見到是方泓墨,頓時雙目圓瞪,完全清醒過來。

他雙手反綁,十分困難地扭動搖晃了半天,才從地上坐起身來,盤着雙腿呼哧呼哧地喘氣,望向方泓墨道:“方,方公子,你夫人雖曾被冤枉,可在下全部都坦白了,如今她冤屈全都洗清,又未吃苦,公子又何必非要送在下去官府呢?方公子大人有大量,求公子放過在下,隻要放了在下,在下先前所收賄賂,三倍奉還!”

他看方泓墨不爲所動,又往上加:“十倍!十倍奉還!”

方泓墨冷笑一聲,并不理他,示意小厮上前拉他出去。

張良俊被小厮推搡着往門外去,扭頭急切地道:“方公子,要是将在下送報官府,公堂上提及授賄誣陷之事,家醜外揚,恐怕要影響方二爺以後的仕途,還請方公子三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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