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娴想去,方泓墨倒是無所謂多帶她一個:“我們立時就要出發,你若是馬上能走,就一起跟着去。”
方娴連連點頭:“馬上能走。”
趙晗卻考慮得周全些,提醒道:“其他倒是無所謂,但五妹隻穿了家裏常服,沒帶禦寒的衣裳,畢竟是冬天,戶外呆的時間長了容易着涼。五妹,你讓丫鬟趕快些回去取外出的衣物,送去門口吧。順便也可以告訴叔母一聲,你和我們一起出門看蹴鞠的事。”
方娴過了年才十四歲,雖然身材又拔高不少。趙晗的身量仍然比她高許多,不管是衣衫還是大氅、披肩,方娴都不适合穿,不然倒是這裏直接找幾件衣裳給她帶上就行了。
方娴聞言點點頭,對丫鬟吩咐幾句,那丫鬟便匆匆而去。他們則先去角門處,上車後等了一小會兒,方娴的丫鬟就把衣物帶來了。
馬車駛出方府,行了大約兩刻多鍾,在城南長濟坊的一條街道上停了下來。
趙晗原以爲下車會看見一個很大的空場地,沒想到入眼卻是一座大氣堂皇的會館,粉牆灰腳,青瓦紅柱,中央的四扇朱漆大門敞開着,門上方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齊雲社三個大字,門兩側置石獅,門内外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俞子毅與孟雲英已經到了,正站在門外等他們。見方泓墨扶着趙晗下車,雲英就朝他們走過來,笑着與趙晗打過招呼,接着又對方泓墨抱怨道:“你可真是姗姗來遲,這麽冷的天,卻讓敏博和我在門口苦等。你知不知道做人的重要守則之一就是守時守信?”
方泓墨不爲所動,甩她一句:“我有讓你們在門口等了?”
孟雲英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是白等。”她望向跟着走近的俞子毅,“敏博,我早說了我們該先進去的吧?别人根本不就領情啊。”
方泓墨道:“我領子毅的情就夠了。至于你就算了,你等在門口就純粹是爲了能多損我幾句。”
趙晗笑着解釋道:“本應該早點到的,正好碰上五妹也想來,去拿了些衣物就遲到了。可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方娴也帶着歉意道:“都是因爲我的緣故才遲來的,雲英姐别怪大哥啦。”
孟雲英笑着拉過方娴的手,挽着她道:“他早就該告訴你要來蹴鞠,這樣你就能早作準備,也就不會遲來了,所以說到底還是他的錯。”
方泓墨無語地搖搖頭。
俞子毅握拳堵在嘴邊,嘴角彎起,無聲地笑着。
說話間,婆子們已經把肩輿從車上擡下來備好,方泓墨扶着趙晗坐上去,一衆人便往會館裏走。
進了大門,趙晗才看清裏面的樣子。左側有好大一片空曠的場地,場地内已經有不少人,有的在蹴鞠,還有許多人排着長龍,大約是在等候選拔。
因上元節這天是農曆新年的第一個月圓之夜,象征着春天的到來,也是整個新年期間最熱鬧的一場盛會。在禦街一帶沿街搭起彩棚,從正月十三日就開始放燈,持續六天,可以賞花燈、猜燈謎、看雜耍、欣賞歌舞百戲,全城男女老少都會盡情玩耍,通宵不歸。
宣德門前的上元大會,更是這六天盛會中的一場狂歡盛宴,皇上禦駕親臨不說,還有清樂、傀儡、歌舞、雜技等等各種表演,宮中修内司自九月起就開始籌備這場盛宴,怎能不精彩紛呈?
屆時蹴鞠也會作爲一場重頭戲,在宣德門前進行一場表演比賽,勝隊不僅會獲得高額獎金,更會獲得觐見皇上的資格,由皇上親自頒獎。而負隊也得接受處罰,全隊要在臉上塗□□,吃鞭子,當然吃鞭子是象征性的,僅作爲對失敗者的羞辱而設。
因此齊雲社從昨日就開始了選拔大會,即使非齊雲社之成員,亦可參加選拔,隻要毬技出色就行,所以才會有衆人雲集于此,排隊等候初選的場面。
在蹴鞠場地的另一邊則是連成一片的樓閣屋舍,隻有正式社員才能進入,内部設有休息室、洗沐間,還有飯堂,免費提供定食。
因趙晗是第一次來,方泓墨便一路向她介紹會館内的各種設施。趙晗聽得不由咋舌,感慨道:“原來齊雲社是個很大很有錢的蹴鞠社團啊。”
方泓墨大笑道:“齊雲者,謂毬踢得高入雲霄,與雲齊也。齊雲社在各地皆有分社,若你是社員,去到任何一地的分社會館,都可入住,免費食宿。”
趙晗心道原來這是個全國性的社團組織,她還真是孤陋寡聞了。
方泓墨和俞子毅進了休息室。孟雲英則帶着趙晗、方娴去了毬場邊。
這一塊大場地,分割爲許多小場,場邊設有供觀賞者坐立的大殿與長廊,孟雲英熟門熟路地帶她們找到觀賞角度最佳的地方。這裏一早就找人占好了座,見她們過來便紛紛站起來讓座。
趙晗坐定後環視周圍,發現場邊還有店鋪,其中有賣各式各樣充氣毬的,有賣适合蹴鞠時所穿的衣物靴子的,甚至還設了茶水攤,難怪泓墨讓她隻要準備吃食即可,不用帶茶水。
等待的時候,雲英向她介紹了這次蹴鞠選拔的規則。
爲了選出上元節去宣德門前比賽的兩隊,共要進行三輪選拔。最終要選出兩隊各十六人。
從前日開始,首先是單人選拔,比賽颠毬次數,落地淘汰,過三百不落地就可進入下一輪。若是齊雲社員,則不必經過首輪篩選,直接進入第二輪選拔。
今日開始的就是第二輪選拔了。
趙晗發現每個小場中央都設了一個三丈左右高的毬門,由竹竿搭制而成,上面插着彩旗,裝飾彩帶,中間拉着繩網,繩網中央有個尺許直徑的圓洞。雲英介紹,此門洞名爲風流眼,參與選拔者便是要把氣毬踢過風流眼才能得籌。
三丈毬門也就是有九米高度,要把毬踢過這尺許直徑的洞眼,其實難度是十分高的。
這時方泓墨與俞子毅更衣出來,找到她們所在,便朝她們走了過來,特意在離她們最近的小場邊排隊等候。
方泓墨換了一身玄色箭袖胡服,袖口用牙白緞帶綁緊,煙灰緞子寬束腰,深灰色長褲,腳蹬染成黑色的鹿皮硬底短靴,一頭烏發全束到頭頂,用玄色小巾裹束,整個人顯得十分修長精幹。
俞子毅也是差不多的裝扮,不過是月白的箭袖胡服,檀紫長褲,赭色半高鹿皮靴,他身材本就颀長,這身白衣一穿,更顯其高,卻仍是一付文質彬彬的書生樣。
趙晗忽然聽一人在遠處大聲喊:“子毅,泓墨!”望過去就見一個身形矯健,手長腳長的年輕男子在朝泓墨他們招手,這人步子邁得特别大,走近了看清面容,臉龐線條堅毅,濃眉虎目,五官亦頗爲俊朗。
她回頭,帶着詢問的眼神望向雲英,雲英便向她介紹說此人名爲瞿承廣,與子毅泓墨都是齊雲社成員,亦是好友。
方泓墨與俞子毅見瞿承廣大步而來,便問他:“你踢過了?”
瞿承廣搖頭:“我也剛到,看見你們就過來了。”
因這會兒時間裏俞子毅後面又排了兩人,他們便讓那兩人往前移,自己退到後面,和瞿承廣排在一起好說話。
接下來雲英要是見到場子裏還有她認識的人,就介紹給趙晗知道。趙晗一圈看下來,覺得還是自己相公全場最帥。
忽然雲英笑了起來,朝右側方向指了指道:“看那邊,那個穿紅衣服的,就是封臭腳。”
趙晗朝她指的方向望過去,其實根本不用她指,那身大紅色的衣褲十分醒目,一眼就找到了,她不由好奇問道:“爲何叫他封臭腳?他毬踢得很差嗎?”
雲英捏着鼻子皺着眉頭,朝她做了個鬼臉。
趙晗一怔,随後恍悟,不由也笑。
從霜看不明白了,也好奇地問:“小姐,俞少夫人這是什麽意思啊?他到底是踢得好還是差啊?”
趙晗笑道:“他不是踢毬踢得差才被叫做臭腳,他大概是腳真的太臭了,才會有這一綽号的。”
孟雲英哈哈地笑着點頭,表示她猜對了。
這第二輪選拔的規矩,是由專人颠毬數次後傳毬過來,參與選拔者先颠毬穩當,然後踢入毬門中央的風流眼,如此可得一籌。如果踢脫了不過眼,則不得籌。
若是使用解數也就是技巧套路入毬的話,可得二籌,但若此過程中,失誤導緻毬落地則倒罰二籌。
每人有四次踢毬機會,總籌數少于四籌者淘汰。也就是說隻要有一毬踢脫,就至少要有一次解數入毬來彌補,若是颠毬或使用解數時,毬失誤落地,那麽剩下的三次就全都要解數入毬才能入選。
這對颠毬的技巧以及射門的準頭,都有極高的要求,還要求發揮穩定才行。
因爲孟雲英的介紹讓人印象深刻,也因爲紅色太醒目,趙晗頗爲關注那個封臭腳的表現。
很快就輪到他上場踢毬,此時方泓墨他們還在排隊,趙晗留意到不僅他們三個,周圍還有不少人,也都在看着封臭腳踢毬。
一旁的齊雲社子弟将毬傳給封臭腳,隻見他用膝頭颠了一下毬,停穩後,再輕輕一颠,毬順着他膝頭與小腿滾落,筆直地落到腳背上,堪堪落到腳背上的一瞬間,他暴起發力,将毬踢過自己頭頂,接着高高躍起,半空中一個回旋轉身,準确地踢中毬的下部。就見毬如炮彈一般飛起,驟忽之間穿過風流眼,又飛了一長段距離,才落地。
“好!”周圍轟然響起一片叫好喝彩聲。
趙晗也不由贊道:“想不到他踢得這麽好!”此人腳或許很臭,但毬技卻十分高超。
沒想到孟雲英卻鄙夷地撇了撇嘴:“就知道招搖賣弄。”
趙晗訝然道:“他不是踢得很好嗎?”爲何雲英十分瞧不起此人的樣子呢?
“哼。毬就算踢得再好,人品差也是落了下乘。”
雲英話音剛落,趙晗就瞧見了,封臭腳朝着方泓墨他們所在的方向十分得意地瞟了一眼,因爲剛好他面朝着這邊,臉上那股得意洋洋的表情看得十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