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圓了又缺,桂花開了又謝,轉眼之間,秋天遠了。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下雪了。”清離離離伸出手,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舞着,落在清離手中,卻又轉瞬之間化爲雪水,屋檐上挂着冰挂,樹上垂着冰花,整個天地銀裝素裹,清離立在窗邊,吟道,“千峰筍石千株玉,萬樹松蘿萬朵雲。”
玉彩走進屋裏,脫下披風,抖落了上面的雪花,将披風挂在屋角的架子上,哈着氣,又跺了跺腳,“這天氣,真凍死個人。”說着向屋裏走去,見清離站在窗前,接着雪花,便着急地大步走過去,将清離拉進屋裏的暖爐邊坐下,埋怨道,“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說你要是染了風寒可怎麽辦?”
“怎麽會,”清離笑道,“哪有那麽容易染風寒呢。”
“等染上了不就晚了!”玉彩沒好氣的說道,“少爺真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清離無從反駁,隻是任由着玉彩往他手裏塞了一個精緻的袖爐,聽着玉彩唠唠叨叨地叮囑他保暖。
“少爺,”流光快步走了進來,來不及撣落身上的雪花,“老爺身邊的阿福來了,說是讓您現在去書房一趟,老爺在等您。”
“好,我這就去。”清離放下手中的書。玉彩走過去給清理披上一件銀白色下擺繡翠竹的棉披風,披風領子上滾了一圈厚厚的兔毛,更顯得清離眉目清秀,面如冠玉。
流光撐了一把傘,跟在清離身邊,走出屋子,阿福還在屋檐下等着,清離溫和地笑道,“辛苦阿福了,”又轉頭對流光說道,“流光姐姐,去給阿福也拿一把傘吧,我自己過去就行,天氣冷,你不用跟着了。”
流光心下一暖,“不用了少爺,您先去吧,我和阿福稍後一塊兒趕過去。”
“謝謝少爺。”阿福哈腰,腼腆地笑道,少爺真是府上最溫柔的人了,對誰都是溫和體貼的。
“嗯,不用謝,那你們一會兒再過來吧。”清離接受了阿福的謝意,也沒有拒絕流光的提議。
接過了流光遞過來的傘,清離漫步走進了雪裏。
不知庭霞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開。
…………
書房
清離收了傘,走進書房,“爹,您找我?”清離出聲。
言相擡起頭,“你來了,”說着便離開了座位,走到一旁的小桌讓坐下,示意清離也坐下。
“阿離最近學問上可有困惑?”言相端起茶。
“并無。”
“那甚好,好好準備開春後的會試和殿試要緊。”頓了頓,才又說道,“昨夜皇上召我進宮,”言相綴了一口茶,按了按太陽穴,“羌越攻過來了,前幾日已攻到了嘉峪關附近,前線将士正在抵抗。”
“怎麽會這麽突然。”清離疑惑,“之前從未聽過羌越有進攻征兆啊。”<br/>雖說羌越地處西北,幹旱寒冷,但至多也隻是在邊境小打小鬧,搶些糧草過冬罷了,怎麽會突然進攻我邊境,還來勢如此兇猛。
“不突然,”言相搖搖頭,“據探子回報,羌越國對此應當是蓄謀已久,糧草也應當是早有準備,此次羌越主帥是大皇子耶律齊,此人心思深沉,骁勇有謀,此次進攻事宜正是他一手策劃。”
清離對這位大皇子耶律齊也是早有耳聞,此人最近兩年名聲大噪,傳說他骁勇善戰,在他手中,羌越已經兼并了西北所有的遊牧民族,俨然讓羌越成了草原的王者,被羌越百姓成爲不敗戰神。
“這耶律齊也着實是個人才啊,”清離感歎,“那我大楚呢,可有應對之策?”
“今日在朝堂上也是爲此争執不休,”言相放下茶杯,看向清離,“最終二皇子推薦四皇子率軍出征。”
清離有些驚愕,“那雲起呢,他同意了?不,應該說皇上同意了嗎?”
“唉,阿離,”言相搭上清離的手背,“二皇子提議之後,四皇子便站出來,主動請纓,願赴邊關,陛下也同意了。”
“怎麽會這樣?”清離皺眉,“怎麽樣也輪不到讓雲起出戰啊,論身份,經驗,他都是不足以成爲此次主帥啊。”
“我朝一向是重文輕武,到用人之際,才發現人才凋敝,能打仗的倒是不少,但能讓皇上放心地交兵權的可不多,所以陛下将兵權一分爲二,二皇子與四皇子各得一半,兩相掣肘,平衡實力。一旦四皇子有頹勢,二皇子便出兵相助,四皇子雖沒有家族根系在皇城,可二皇子母族卻掌握在陛下手中,如此一來,天下大勢還是被陛下掌控。”
“所以,便讓雲起來做這個内争外鬥的犧牲者?”清離握緊了拳頭,有些愠怒,更多的是無奈。有什麽辦法呢?出身皇家,卻沒有強大的母族根系做支撐,不就是随時可以用來被犧牲的嗎?
“阿離,”言相拍了拍清離的肩,知道清離與楚雲起關系極好,寬慰道,“看開些,說不準這是他的一個契機呢。”
“嗯,”清離擠出一抹微笑,“爹,那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br/>言相歎了一口氣,就是知道這孩子與四皇子關系好,才會說起這事,果然,反應很大啊。
清離走出書房,雪已經停了,陽光照在白雪上,仿佛整個天地都亮得炫目,清離覺得有些恍惚。
“少爺,您出來了?”流光迎上去,見清離有些低落,便憂憂心而有些猶疑地問道,“少爺,怎麽了?”
“流光姐姐,去讓餘城備馬車,”清離轉向流光,有些急切,“快去!”
“好好!”流光不敢耽誤,快步向平安閣走去,少爺他,多久沒有這麽失态了?上一次還是在四殿下爲救皇上受傷那次呢,這次是怎麽了?
清離徑自走到了府門口,等了一會兒,才看見餘城驅着馬車過來,清離上了車,“去宮裏,快!”
“是,少爺。”餘城應道,便趕緊上路了。
宮門的守衛是認得清離的,很快便放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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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昭文殿
“主子,言公子求見,就在殿外呢。”一名小太監快步走進來通報,言公子對殿下有多重要昭文殿侍從都清楚,沒人敢怠慢。
聽到通報,雲起寫字的手頓了頓,筆下暈開一片墨迹,雲起擡頭,“在殿外?外頭冰天雪地,你不知道讓他進正廳嗎?”
小太監連忙跪下磕頭,“主子,真的不是奴才不讓言公子進殿啊,是言公子不肯,說是要外頭等呢”
“那還不快讓人進來?”
“是,是,奴才這就去。”小太監從地上爬起來,趕忙向外小跑過去。
這麽快就來了嗎,雲起低下頭心情有些複雜,明明就是自己的決定,自己的選擇,可爲什麽現在有點後悔呢,走了,就見不到那個人了,将會錯過他的笑容,錯過他的關懷,錯過他明年春天走進會試考場時的意氣風發,錯過他騎高頭大馬看遍帝都花……
沒多久,清離就走進來了,依然是白衣勝雪,姿容卓絕。
清離隻知道自己一定要趕來,但現在真正地現在雲起面前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走在路上,清離其實已經想通了,若是雲起不願意的話,憑他的智謀,完全可以推掉,可他沒有,就像之前和父親的談話,沒有母族的依仗,雲起的機會真的很少,眼下便是一個契機,雖然危險,但卻是眼下唯一一個可以遠離京城,培養自己勢力的機會,雲起不能放棄。
“聽父親說,你要出征。”清離有些澀地開口。
“是,行程定在三日後。”雲起離開座位,起身走到清離身邊,拉起清離的手,皺眉,“怎麽這麽冰?來人,拿個手爐來!”
“不用了,一會兒就暖和了。”清離笑着拒絕道。
雲起沒有理清離的這句話,隻是拉起清離的手,走到桌邊坐下,“沒和你商量,就做了決定,你不要介懷。”
“怎麽會?”清離笑道,“都那麽多年的感情了,你應當知道的,我懂你,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吧,放心,我會一直支持你的,楚雲起,是言清離的好朋友,不是嗎?”
雲起也笑了,平時很少笑的人,笑起來卻是如冰融雪釋一般,好看得驚心動魄。清離也被這個笑容晃了眼,回過神來,才發現,心跳漏了一拍。
雲起認真地看着清離,仿佛要将這個人的模樣刻進腦海裏,其實,這麽多年的相處,早就已經将這個人的一颦一笑融進骨血了吧。
被這樣的目光注視着,清離耳尖有些泛紅,不自在地轉過頭。
“如果,”雲起低聲說,“如果,我在前線出了什麽意外……”
一根手指抵在了雲起的唇上,阻止了他将要說的話,“别說了,”清離眼睛有些泛紅,“别說這種話,真的,你不會有事,不能有事。”
雲起看着清離,鄭重地承諾,“我不會有事的。”
四目相對,仿佛有什麽在空氣裏一閃而過,快的讓人來不及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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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十三年,臘月<br/>十八
京城裏一片喧嚣,皇四子即将出征西北,京城百姓箪食壺漿,爲其送行。
楚雲起騎在戰馬上,作别送行的官員。
他果真沒來,雲起苦笑,不是早就和自己說過嗎,爲什麽還在期待。
楚雲起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城,卻在下一刻,不期然撞進了一雙溫柔的眼眸,清離站在城門邊上的高樓上,與雲起遙遙相望,目光交接。
楚雲起轉身,勾起了嘴角,驅馬離去。
清離,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