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勢。
擡起的手落下,悠揚輕快的旋律傾瀉而出。
隻一小段開頭的旋律穆凡便愣了,那是莫紮特的八首鋼琴變奏曲。
曾經有一整個夏天,她每天午休的練習曲目裏都有這一首。
那時他每天想盡辦法跟她進學校琴房,一開始還能乖乖坐在她身邊看她練習彈奏,後來等得無聊,就開始搗亂了。比如胡亂按琴鍵擾亂她,比如抓着她的手不讓她彈,最常的,是在她彈得專注入神時突然親她的臉頰,她總因此被打斷,于是氣惱地拍打他,他便會笑着捧住她的臉,深深長長地吻她,直到她暈頭轉向完全沒了小脾氣钤。
溫妍也回憶起那段他陪自己練琴的時光,她的視線凝望着他,卻見他目光移開。
穆凡從經過的服務生托盤裏端了杯香槟,“找承辦方把人和琴都撤走。洽”
抛下話給小雙,拿背向着她。
倪瑤瑤剜了溫妍一眼,随他走向一對中年夫婦。
溫妍目光黯淡,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鋼琴上,但她彈着有他回憶的曲子,卻總忍不住想起過去,所以當一曲畢,她換了德沃夏克的《幽默曲》,同樣輕快舒緩的旋律,不斷重複地彈,漸漸的各人覺得無趣,對她探尋好奇的目光少了許多。
目光總不自覺追尋到他,交談的人換了,但他依然背向她。
齊宓不知從哪轉了出來,緩步往穆凡的方向走近。
他站定在穆凡倪瑤瑤和他們正在交談的人附近,并不參與進話題裏,卻仿佛故意的一般,遠遠朝溫妍舉杯,臉上是陰柔森森的笑。
溫妍不由蹙起眉頭,就算隔着不近的距離和這個奇怪的男人對視,看他笑,她心底依然會有種發毛的不适感。
正想着,肩膀突然起了怪異的感覺,好像有東西在動。
低下腦袋瞥見肩部蕾絲的衣料的縫合處竟然開了道口子,心裏咯噔了一下,那道口子又松了幾針,然後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線。
溫妍睜大眼睛,糟糕!
在意識反應過來前身體的本能讓她快速擡手捂住胸口。
舒緩的鋼琴旋律戛然而止。
穆凡以爲是小雙讓人去撤琴,可卻聽到有小小的驚呼聲。
眉心攏了攏,他别身回頭,瞳孔當即針芒刺到般縮起。
視線裏,溫妍朝着她上台時的方向從演奏高台上奔下來,她雙手交叉捂在胸前,神色難堪至極。
他朝她看時她恰好看向他,觸及他的目光,咬唇埋頭跑過。
穆凡這才發現她後面掉至腰際的衣料,原本隻露大半的脊背此刻整個完整暴露在衆多人眼裏。
眸色一緊,拿香槟的手指捏住了杯子,指骨泛白。
這個,該死的女人!
倪瑤瑤咬牙暗罵,她眼底閃過厲色,挽緊了穆凡的手臂。
齊宓細長的眼從女人遠去的露背上移向穆凡,他笑容綻得極大,陰柔的嗓音詭異地拖慢,“呀,真突然,好端端的衣服就這麽掉了。”
說着,看向臉色并不好看的倪瑤瑤,“該不是有人做手腳故意要她難堪?”
倪瑤瑤斜眼,“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莫須有的罪名想栽給她?
齊宓攤手,“她總不會讓自己當衆出醜。”
一聲冷笑插進來,“怎麽不會!”
來人身穿長袖複古黑裙,頭上戴一頂裝飾用的帶遮網的小禮帽,那遮網恰好掩住她受傷未痊愈的大半邊臉。
是溫妍重逢穆凡那天拿硫酸要毀她臉的錐子臉沈玫琳。
沈玫琳神情嘲諷言語忿憤,“勾搭别人的男人,混酒吧,援交,警察局都進過,網上有人扒出來她十幾歲就打過胎,哼!像她這種女人,什麽事做不出來?要我說她那衣服就是自己做的手腳,目的就是要在衆目睽睽下上演意外露點的戲碼來吸引男人的注意!指不定已經有人上鈎現在就在哪胡來了!”
一番話說的難聽,連倪瑤瑤都聽得皺眉。
側眼看身邊的男人,他緩緩轉着香槟杯,神色漠極淡極,似乎那些話全然沒有激起他一絲半點波瀾。
倪瑤瑤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心中卻生出不安的感覺,總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抓不住他,于是挽着他的手更加收緊。
“沈小姐年紀輕輕,說起話來出人意料,很難聽。”莊昊朗從溫妍離開的方向走來,一手抄在口袋裏,一手裝模作樣地掏了掏耳朵。
“莊少,我說的可都是事實!”
“是麽。”莊昊朗桃花眼挑起,“可她才坐了一回我的車,怎麽我就成了她傍的款援交對象了呢?”
沈玫琳僵了僵,“這……”
“這可不是事實啊,你的資料有誤,穆少……”
穆凡眼珠微動,沉而寒。
齊宓森笑,細長的眼蘊滿詭異興奮的光。
來吧。“穆少才是她唯一有一腿的大款呢。”
倪瑤瑤臉都青了,“莊昊……”
“咦不對!”莊昊朗恍然的模樣,“不止穆少,前幾天夜裏一點多我在魅色看見她和一群男人摟摟抱抱地走了,恐怕還得算上那幾個。”
被一群男人抱走?
穆凡漠然的眼底寒意湛湛,莫謙和他說的是她去酒吧被人纏住,可沒說她被别的男人帶走。
倪瑤瑤簡直恨不得把莊昊朗那張讨厭的嘴縫起來,明明警告過他很多次,他卻變本加厲,而且還是當着齊宓的面!
她松開穆凡,揚手要打莊昊朗,被莊昊朗擒住手腕,“你急什麽,瑤瑤,穆少早就知道齊少全部知道了,你看他多淡定。”
所以不是因爲她逼婚才妥協,而是因爲知道齊宓已經知道了,怕齊宓對她不利才答應送走她!
可是,齊宓既然知道了,爲什麽還沒對她下手?
難道是想用她離間穆家和倪家?
齊宓仿佛看懂了她眼裏的猜測,歪頭笑得森涼。
“穆少,有件事我挺好奇你的反應的。”
穆凡拿眼瞥他,見莊昊朗神情玩味,“我來的時候看見她跑進休息室了,後面跟了三個男人,他們争論什麽來着?”頓了頓,“哦,誰先上。”
穆凡臉色刷變,漠然的眼頓時翻起驚濤駭浪!
“凡,别去!”倪瑤瑤慌張極了,她一把抱緊穆凡的手臂,拖住,“不可以!我求你!”
不能讓他去!她絕對!絕對不可以讓他去!!!
然,她的不可以、絕對以及請求,于他而言,毫無用處。
他異常幹脆利落地扯開她的手,疾步生風。
倪瑤瑤不甘心要追,莊昊朗擋住她,“沒用,别追了。”
“莊昊朗!我恨死你了!”
*
溫妍一路跑進休息室才停下來,她靠在門闆上“呼哧呼哧”喘氣,臉上熱極。
他剛才看見了,不知道會不會又以爲是她故意的,爲了逼他。
摸起後面垂着的衣料。
這條裙子是由前後兩片對稱的布料縫合而成的,肩部兩邊有兩處接口縫合,崩開的地方也是那裏,但細細看了縫合處,并沒有發現不對勁。
可無論怎麽想,她都不認爲這是意外,如果是,那也是安排好的意外。
有人擰門把,她驚了一下,她還沒換衣服!
拿背頂住門闆,“誰?”
外面卻一股大力推進來,她抵不住,連忙捂住胸口跳開去。
進來了三個男人,溫妍認出是她化妝前在這裏看到的那三個人,最後一個進門的人順手将門反鎖。
溫妍眉骨重重一跳。
“要關門也等哥幾個進來先啊美女。”猥瑣的目光眈眈地流連在她肩上和胸前,“不要再退了,反正這裏你也出不去,還是乖乖到哥哥懷裏來吧。”
三人成包圍的角度朝她逼近,溫妍步步後退到了這個休息室的換衣間,騰出一隻手摸到門把。
竟然鎖了!!!
心瞬間沉到谷底。
“這門你出去之後就鎖了。”中間的男人晃晃手上的鑰匙,“你要是喜歡,我們也可以進去裏面玩。”
話音未落率先向她撲來,溫妍右手護住胸前,閃身躲向左邊要從空擋鑽出去,卻被左邊的男人抓住了左手的手臂,她拼命甩手,高呼:”“救命啊!有沒有人?救命!”
“外面的人早就被支開了,你喊得再大聲也沒人來救你!”身後貼上來另一個男人,抱住她往沙發裏拖,“把她弄到沙發上去。”
“放開我!放開!救命啊!”
“找兩根繩子來把她手綁到沙發腿上!”
“别了,兩個人先按着就好,有點反抗才夠爽!哈哈!”眼神猥瑣得放光。
溫妍隻覺寒意徹底,惡心至極!
被甩進沙發裏,溫妍抓到沙發裏的抱枕亂揮,“别過來!走開!”
不過兩秒抱枕就被其中一人抓到扯走,那人又抓住了她的手,而後第二個男人扯開她緊緊護在胸前的右手,一左一右拉開并按住她的肩膀,胸前的衣料沒了支撐,滑下,露出矽膠胸墊。
整個上半身都是涼意。
“那我就先來了!”
最後第三個男人的猥笑聲敲在耳膜,讓她極度恐慌。
她死命掙紮踢腿,高跟鞋掉了一隻,還在的那隻掙紮中踢上了摸上來的猥瑣男人的大腿根,那男人痛呼,反手毫不客氣一個巴掌扇過去,溫妍被打得耳鳴。
“臭婊子差點害老子不能人道!”
“行了,趕緊的!”按着她的人催促,“我們還等着呢!”
那男人抓住她亂蹬的腿跨上來壓住,溫妍心裏的恐慌到達前所未有的頂點!
“刺啦!”裙擺被撕開。
她驚恐閉緊眼。
“穆凡救我!!!”
“砰!”
反鎖的門被一腳踹開!
渾身寒厲氣息的男人,宛如神降。
溫妍繃直的神經,一下,松了。
腦海裏隻剩下一個認知。
他真的來了,她不會有事了。
她陷在沙發裏,幾乎衣不蔽體,半邊臉高腫,那雙本該明亮盈盈的眼睛此時蒙了水霧在看他,穆凡隻覺得心髒疼到要窒息。
他緩緩跨步走進去,看去極端冷靜模樣,卻叫人無端膽寒。
跨在溫妍腿上的男人抓向溫妍胸前的手收了回來,他和其他兩人對視一眼,全都放手,随着穆凡一步一步邁進而退聚到一起,而後,拔腿就跑。
穆凡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沙發邊,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他在她面前蹲下,幽邃的眸這一刻斂去所以駭人的暴戾,隻有柔和的光,帶着令人心安的安撫。
溫妍嘴唇蠕動,“……阿凡。”
顫顫的音,眼淚簌簌而下。
穆凡擡手輕輕替她拭去眼淚,起身,彎腰打橫抱她在懷。
溫妍整張臉埋進他胸前,聞着他身上淡淡煙草味道,眼眶一直潮濕。
她喊他名字的時候隻是本能的期盼,可是,他真的出現了,并且對她的姿态那麽溫柔,碰她的時候也沒有厭惡流露,這感覺,宛如一場夢。
他将她安置在車裏就要返身,溫妍慌忙抓住了他的衣領,“不要走!”
他又要把她送回去了麽?
穆凡安撫地對她漾開淺笑,“我很快就回來,在這等着。”換了語氣對駕駛室的人道:“看好人。”
把她鎖在車裏,他轉過身,眼底戾氣狂風暴雨般席卷。
“人呢?”低沉的嗓音寒意透骨。
“在那邊。”
露天車場外圍的綠化帶邊,方才那三個男人倒在地上,痛叫和求饒聲此起彼伏。
穆凡叼着煙蹲在他們面前,其中一個的手被他的人按在地上,他拿下唇間半截煙,看了一眼明明滅滅的火星苗,面無表情用力按在了那隻手的尾指指節上。
痛苦的嚎叫被人捂着出不了口,那人瞪大了眼,看他重點燃一根新的煙,等了一會,按在同一隻手的無名指指骨。
他沉默地點燃一根又一根煙,依着順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按過去。
“不、要,不要……”順序到了第三個人,那人驚恐地猛搖頭,“我、我隻幫他們抓了她一、一隻手……我什麽都沒、沒對她做!”
穆凡冷笑,手上燃的煙就要按下。
“等、等一下!我告訴你我們是聽誰的命令辦事的!”
穆凡下手的動作頓住,掀眼,沉沉幽幽的黑眸吓人,“不需要。”
會對她下手的無非就那麽幾個人,齊宓可能性最大。
背後的手眼看就要捂過來,那人慌急中突然記起那個細眼睛的男人說的話,大喊:“是她自己!”
穆凡眼珠微動,他略一擺手,要捂那人嘴巴的手收回去。
那男人仿佛看到了救命的希望,講話也不磕巴了,“我們不是真的要對她那樣的,是她找的我們,她給我們錢要我們陪她演戲,說隻要看到有别的男人追進來的時候就假裝害怕地跑掉!我們沒人打過她巴掌!撕衣服也是她叫我做的,真的!是她自己……唔唔……”
手上的煙照舊按上那人手指指骨,甚至比對前面兩個人用的力道更大。
穆凡拍拍手站起來,手朝回口袋,手工精良的黑色皮鞋自幾人腿間深碾而過。
小雙看着地上痛到昏死過去的三個男人皺眉,這是幾年來他第二回發大怒,第一回,是他被從齊宓手上救出後朝穆青雲開了一槍,盡管沒打中。
手機“嗡嗡”地震動,他拿出來,眼神變得複雜。
“穆總。”追上穆凡,将手機遞過去,“是我爸。”
菲薄的唇扯了扯,手機貼到耳邊,“張叔,告訴穆青雲,人明天就送走。”
……
溫妍扒着車窗玻璃望他剛才走的方向。
盡管他說等他,車也沒有開走,但他去了好一陣還沒回來,她總擔心待會電話進來,駕駛位的人就載着她回b大了。
視線裏出現他挺拔的身影,眼中一亮,不一會他拉開車門,她趕緊挪進去讓出位置。
“讓人收拾市郊的房子。”他對副駕系安全帶的小雙說。
“今晚要過去?”
穆凡低低嗯了聲,小雙開始打電話安排。
溫妍有些驚訝,“你不送我回學校?”
他側首,打從上車起,這是他看她的第一眼。
這一眼,淡極冷極,完全沒有半點方才離開前安撫的溫柔,就仿佛方才剛感受過的溫柔沒有存在過。
甚至,隻這一眼,他便轉回去,不再看她。
“你想回b大,也可以。”聲音,都是沉涼的。
溫妍不懂,明明剛才他還不是這樣的。她原本還以爲他們的關系或許會因爲今晚的“意外”而有所變化,所以心底甚至因爲這些可能的變化而感激意外,慶幸發生了不幸,慶幸他及時出現,慶幸他突然的變化和溫柔。
但,他又變了。
“不回b大,你不會送我去美國嗎?”
他沒答話,她想了想,她的檔案和護照等證件都在學校,沒有那些東西,他就算要送她出國,她也過不了安檢。
“要改道送您回學校麽溫小姐?”小雙問。
“不,不用!”溫妍搖頭,看着穆凡棱角分明的側臉,“我跟他走。”
接下來,一路沉默。
去的是之前他喝醉帶她來過的那獨棟的别墅。
溫妍跟在他身後進門。
原先蓋着的遮塵布都拿掉了,屋裏幹淨整潔,木地闆看得出還有點濕,應當是剛收拾好沒多久。
系着圍裙的中年婦女擦着手從樓上匆忙跑下來,“先生。”
穆凡微颔首,“沒弄好的暫時放着,先帶她去房間洗澡換衣服。”
“哎!”應了,對溫妍道:“小姐,請跟我來。”
溫妍微笑跟上,走了幾步轉首去尋穆凡,見他徑自進了一樓的房間,小雙随在後面。
“那間是書房。”中年婦女笑着解了她未問的疑惑,又自我介紹,“我姓柳。”
“柳阿姨,我叫溫妍,您喊我名字就行。”
于是稱呼從小姐變成了溫妍小姐。
“溫妍小姐,這裏是您的房間,衣服都有,您先坐一會,我給您放洗澡水。”
“不用了柳阿姨,我自己來就行。”
關上房間門,溫妍坐在床沿,她身上還披着他的西裝,不用細嗅也能聞到男性幹燥溫暖的氣息以及屬于他的淡淡煙草味道。
她嘴上念叨,心裏記挂要他給立場,但臨到意外時刻,卻隻要他一點點溫柔和不同,她就可以根據那一點點,思維發散想得好長好長,爲他找各種理由,想要勸自己投降。
苦澀地挽唇,她拿過整齊疊在床尾的棉睡裙進浴室。
洗完澡吹幹頭發已經是一個小時後,她發了會愣,決定去找他。
開門卻踢到個東西,撿起來看,是瓶藥膏。
柳阿姨應該不會把東西放在門口地上,那麽,是他麽?
想着,柳阿姨提着吸塵器從閣樓下來,“溫妍小姐,還不睡呀?”
“穆凡還在樓下麽?”
“在的,張助理剛才走了,先生在書房還沒出來,您要找他嗎?”
溫妍點點頭,下樓。
書房門關着,她輕輕叩了叩,等了一會沒人答應,自己推門進去。
房裏隻書桌台上亮着一盞台燈,燈光昏黃顔色,桌後空空無人。
環顧一圈,視線定在桌後整面的大書架。
這個書架除了藏書,似乎還是個裝飾用的空間隔斷。
她朝那裏走近,慢慢的好像聽到呼吸聲。
書架邊緣是同色系的木門,門沒關緊,她手剛碰上,門闆輕輕地向内打開。一點點昏黃的燈光顔色透進去,她借着那一點點的光線看到了躺椅裏的男人。
“穆凡。”
她輕聲叫他。
沒有回應。
溫妍邁步進去,她的身影擋住了門外透來的那點光,也擋住了她的視野,幾步路走得慢慢。
差一步要到躺椅邊時腳上不知踢到什麽,她被拌了一跤,驚呼,整個人朝前栽去。
恰恰好,摔進躺椅裏,他的身上。
手裏拿着的藥膏瓶子掉在地上,滾進了躺椅下。
穆凡被驚醒,閉着的眼立時睜開,黑眸幽沉郁郁。
溫妍的下巴磕在他肩骨上,痛得她直蹙眉。
“起來。”
耳邊響起他冷沉的聲音,她要起來,一動,被壓在自己和他之間的手按到他的小腹,她聽見他悶哼了聲。
他喝斥:“你摸哪裏?”
心一顫,手上的力氣就松了,撐開一點的距離随着她倒回去縮短。
柔軟溫熱的唇擦過他頰側,耳廓,最終落在他脖子上。
渾身過電般。
穆凡呼吸一下重了,沉郁的眸色,黯啞。
西裝在宴會的休息室裏就脫給了她,他隻穿着襯衣,隔着薄薄一層布料,溫妍感覺到他的身體僵硬卻燒起了燙人的溫度,而他的火熱,硬硬的硌着她的腿。
她驚訝他的反應,将自己的腦袋撐開些,縮手,邊撐住躺椅扶手要起來邊慌張解釋:“我、我不是故意的。”
纖細的腰被大手掌住,他的表情她看得不甚清晰,卻能感覺到和他的體溫完全相反的冷郁。
這種冷郁,與他大多時候的冷漠和那些刻薄厲色不同,後者是明明白白的表現出來的,她就算看不全懂,也猜得到一些,可現在的冷郁她不明白,她隻不過不小心踢到東西摔在他身上,不小心碰到他可能的一兩處敏感的地方而已。
然而她的不小心在他眼裏,是蓄意。
穆凡輕嘲笑了聲,突然一個翻身,溫妍便被他壓在了身下。
雙手被他一手束高,原本快要及膝的棉睡裙滑上大腿,她的肌膚貼到他的西褲。少了一層棉布,那火熱更明顯了。
“我……”
他的食指點上她的唇,溫妍愣愣噤聲,注意力随着他的食指移動。
由唇向下,滑過下巴,長頸,鎖骨,停在胸間。
“沒穿。”
溫妍臉一燥,她洗完澡沒有穿内/衣的習慣。
穆凡眼裏黯啞的欲/望比之屋内的暗色要濃郁許多,同樣的,他身上散發的氣場,冷極。
他捏住她的下巴擡高,“費了很多心思吧。”
“什麽?”溫妍不懂,她費什麽心思了?
穆凡低下臉,呼吸繞在她耳郭,滾燙的唇瓣流連在耳後的肌膚,惹得她起了一層疙瘩。
“去酒吧,上陌生男人的車不讓警察去追,大庭廣衆掉衣服,差點被男人羞辱什麽的,用這些戲碼來激怒我,不就是爲了逼我,爲了這一刻?”
“不,不是的。”溫妍連連搖頭,去酒吧是因爲心情不好,也隻有那一次是想逼他激怒他,其他的,都不是,她從沒想過要算計他!
“你敢說你一次都沒想過要逼我?”
她有,但也隻有他打她的那一次,也就是去酒吧那次。
他突然重重含/住她的耳垂,她顫着嘤/咛了一聲,聽他緩沉的低笑,“喜歡嗎?”
“隻有一次想過要逼你,其他的那些事我不知道爲什麽會那樣,不是我做的。”她偏頭躲避他的唇。
“裝什麽?這不是你要的嗎?”他徑自忽略她的話,嘲道:“你不就期待我這樣對你。”
唇碾住她的,他的大掌從棉睡裙的裙擺滑上去。
……
陸雨菲到達了她頂班的宴會會場門口。
盡管不喜穆凡,但上次他給莫筱打電話說的話還是讓她心有忌憚,所以過來接她。
她來早了些,宴會還沒結束。
會場門口有一大片廣闊的露天停車場,停滿了各式豪車。
陸雨菲往門口附近的角落走,想着去那裏等不至于待會人都出來的時候太招眼,沒成想卻看到香豔的一幕。
穿大衣的男人将一個紅裙的女人壓在寶藍色的跑車車頭上親吻,兩人動作相當激烈,女人的紅裙被掀起一半,白皙的大腿有四分之三露在了瑟瑟寒風中。
陸雨菲打了個寒顫,裹緊羽絨。
真冷。
正要移開目光,被壓着的女人推開了男人,似乎扯了他的領帶,兩人換了位置,變成男人被壓着。
陸雨菲擰眉盯住那個男人三分之一張臉。
好熟悉。
腳步不自覺就朝那台車移過去,将将走到的時候,陸雨菲終于看到了男人完整的一張臉。
“裴一新!!!”
激/吻的男女被打斷,朝她看來。
陸雨菲捏緊拳頭,咬牙一字一句,“裴一新,你所說的,爲我們的未來而做的努力就是傍富婆嗎?”
那紅裙的女人身材保持得很好,但還是看得出約莫有四十歲的樣子。
“小新,這你女朋友還是老婆?”紅裙女人打量陸雨菲,雙手疊在胸前,架子端着。
裴一新手去攬紅裙女人的肩,“寶貝,她什麽也不是,我根本不認識她!”
好一句她什麽都不是!
好一句根本不認識她!
陸雨菲氣極,“裴一新,虧我還一直信你工作忙沒時間來看我,原本我還打算過幾天就去a市找工作,和你一起爲我們的未來奮鬥,現在看來是我在犯蠢!”
自嘲地呵了聲,陸雨菲轉身,眼裏水汽冒起,她捏拳咬牙逼下去。
身後傳來裴一新哄紅裙女人的聲音,“我真的不認識她,可能是哪個暗戀我的師妹……寶貝你要相信我,我愛你……”
陸雨菲腳步停住,心頭燒着熊熊火氣。
真是越聽越他/媽惡心!
她忽然返身跑回去,脫下鞋子對裴一新一頓猛打,連帶紅裙女人一起。
裴一新護着紅裙女人擋她的鞋,最後忍無可忍反手揮飛她的鞋子,吼她:“你這女人!神經病吧!”
陸雨菲擡手就扇了他一個耳光,裴一新臉一黑,揚手。
半空被截住。
“你又是誰?”
陸雨菲側首仰望,竟然是莫謙。莫謙謙和的笑,笑容卻沒有溫度,“我的女人,憑你也敢動?”
他嫌棄地甩開裴一新的手,好像他剛才抓的是什麽髒東西。
裴一新目光複雜地看向陸雨菲,陸雨菲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讓。
“這麽冷的天不乖乖呆在車裏等我下來做什麽?”莫謙怪責的語氣中透着寵溺,陸雨菲看他,他卻蹲下去,在她腳邊,扶起她沒穿鞋的那隻腳,給她拍了拍灰,“鞋都掉了,快穿上!”
腳邊放着她拿來打裴一新被裴一新揮走的那隻鞋,他見她不動,拿起那隻鞋替她穿。
陸雨菲有些發愣地看着他的發頂,他已經替她穿好鞋系好鞋帶站起來。
紅裙女人很意外,堂堂莫家少爺竟然如此溫柔地幫一個女人撿鞋穿鞋。
“莫少……”
莫謙眼尾掃過去,“不是什麽人都能和我說話。”
紅裙女人神色一僵,尴尬卻憤不敢言。
莫謙轉回目光,聲音輕許多,“走吧,手有點髒,就不牽你了。”
他拿手臂稍微圈住陸雨菲,輕推示意她走。
陸雨菲忽然伸手,主動牽住了他的,“沒關系,我牽你。”
莫謙眼裏不覺蓄起笑意,由她牽着。
陸雨菲快他半步,埋頭走着,他們已經離開了裴一新和紅裙女人的視線有一會,她才停下來,松開了他的手。
莫謙笑吟吟的,“怎麽不繼續牽了?”
陸雨菲有點想翻白眼,但還是衷心對他道:“謝謝。”
“我先走了。”她心情很低落,但還記得自己是來接溫妍的,也不知道耽誤這一會她是不是自己回去了。
莫謙擋住她,嘴角翹一邊,謙和的形象頓時顯得妖孽,“我冒着道德風險幫了你,一句謝謝不夠哦。”
“那你想怎樣?”
“嗯……”裝作思考的樣子,“我需要點資料,溫妍的護照和身份證在宿舍吧?找出來給我。”
陸雨菲心裏那一點剛萌芽的好感蕩然無存。
……
他高漲的欲/望并沒有消退,一直熱熱地隔着西褲硌着她的腿,可他卻極力說着難堪羞辱她的話,将她撩到幾近崩潰後憤然起身。
“就算再難受,我也不會滿足你所期待的。”
說完這句,他暴怒地踢翻了這隔間門外的花瓶,攜着滿身暴躁的狂戾離去。
明明,她沒有那樣想過的。
“就算有期待,可我期待的也不是這樣啊。”溫妍喃喃,捂住眼睛。
身體非常态的溫度漸漸褪卻,她自己消化冷靜後,從躺椅裏起來,理了理皺巴巴的棉睡裙。
嘴唇破了,她擡手碰了碰,絲絲的刺痛感。
從書房裏出來,柳阿姨端着溫牛奶擔憂的看着她卻沒有問什麽,“喝杯牛奶暖暖身。”
溫妍勉強沖她露出個笑,“不用了。”
上次小雙給她喝果汁,她睡到不醒人事,第二天在學校招待所醒來,這次這杯牛奶,她是不敢喝了。
盡管他沒有要送她走的樣子,但他的想法她摸不透,還是小心的好。
“我上樓睡了柳阿姨。”
打了招呼便上樓了,她縮進被子裏,嗅到被褥間一股好聞的淡淡香氣,像是新洗過的被子在陽光下曬過的味道,這味道讓她覺得舒服和放松,于是将臉埋得更深。
漸漸的,眼皮便沉了。
後來,當她每夜每夜陷在噩夢無法安眠,她在徐子晟嘗試用熏香給她熏好的被子上聞到同樣的香氣,她才知道,這原來是一種安眠香的氣味。
而她之所以醒來身處萬丈高空,也是因爲那一床用安眠香薰過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