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人與人之間是要講緣分的。

隻是命數天定,緣分自然也分出了三六九等。

有些深如靜水,有些淺若山溪。

趙玉心中煩悶,睡得不甚踏實,夜半驚醒之後便躺在榻上發呆,睜着眼看着床架上挂着的帳子,不知在想些什麽。

定遠公主是個利索人,青陽宮裏的宮人都清楚得很,寝殿裏的一切裝飾擺件都以幹淨簡潔爲主。

趙玉的閨房實在不像個閨房,要是個不知内情的進了這兒,準以爲這裏住着男子。太過素淨不說,造型精巧的匕首短劍還擺了滿屋。甚至角落裏還擱着一柄沒開刃的龍紋長槍,還有一面專門懸挂各式軟鞭的牆。

若說這屋子裏有什麽女兒家的東西,恐怕就是小書架上擺着的幾冊書脊繪得鮮豔的話本子,被幾本厚厚的兵法壓着,好不突兀。

還有…便是桌上擱着的一隻水頭極好的镯子,一朵雕得極醜的玉梅花。

更深露重,趙玉卻無心睡眠,有那麽一股子火氣實在壓制不住。

就這麽翻來覆去翻來覆去的,她隻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服的地方,心裏沉甸甸的。

總歸是沒法兒安定,趙玉幹脆掀開被子起身,走到桌邊替自己倒了杯涼茶,仰頭一口喝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卻沒見什麽成效。

今天在外間值守的是前些日子去出任務,許久未露面的青蓮。

青蓮聽了會兒裏間的動靜,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到門邊,擡手敲了敲,柔聲問:“主子,這是怎麽了?”

趙玉握着茶杯的手緊了緊,聲音有些發澀:“無事,屋裏有些幹燥,醒過來便不想睡了。”

青蓮垂眸,也不拆穿她:“屋裏燒着小爐,是有些幹的,不如奴婢給您打盆水來擱下?”

趙玉歎了口氣,将小杯放回桌上,輕聲道:“打水就不必了,進來陪我說說話罷。”

這殿裏的裏間和外間隔了一扇尤其厚實的門,是從前衛憶命人安排的。趙玉幼時身子弱,入冬的時候就算是透進來外間的風,都怕得很。

這扇門這些年來一直沒換過,隻是平日裏會做一些打理維護,關節處本就有些老化。再加上昨日衛錦憤然推門而去,現下一開便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在人耳朵裏難受得緊。

青蓮皺皺眉,盡量輕手輕腳的将門關上:“這門該換了,明日奴婢便去報備。”

順着她的話,趙玉也望向那扇門,卻是搖了搖頭:“不必了,找個工匠來修理修理便是了。物件兒壞了,總是要先想着修,再想着換的。”

青蓮頓了頓,心思百轉千回。

這些日子她人雖不在,自家主子和衛将軍的事情,卻還是聽說了的。

任何事讓大嘴巴青麝知道了,也就等同于親近的同伴們都會有所耳聞。

按理說,她是該向着主子的,可這事兒吧,還真怪不着衛将軍。

說到底,其實是公主太沒有安全感了。

看似堅強的人表現得堅強,内裏未必沒有軟弱的成分。

相反,可能因爲堅強久了,脆弱起來,要比平常的人還敏感,也更固執些。

讓人十分心疼。

青蓮在趙玉對面坐下,斟酌了半晌才開口:“既然公主知道這個道理,爲何不再努力努力,就這麽放棄了呢?”

趙玉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這與努力無關,隻是這才是于他于我最好的辦法。”

青蓮十分不贊同,擡起眼來直視着趙玉:“那公主,如今過得好麽?”

久久等不來回答。

&

天已蒙蒙亮了,青蓮早就退了下去,隻剩下趙玉一人。

“這樣傷人傷己,實屬下策。”

“公主,你真的願意就這樣讓一切都随風去麽。”

“總還是有挽回的餘地,趁着衛将軍心裏還有主子的位置。”

青蓮的話擲地有聲,給趙玉本就紛亂的思緒又添了一把火。

她隻覺得自己的心像處在狂風中一般,搖擺不定。

無非是想要一個良人罷了,怎就如此之難。

趙玉自嘲地笑笑,閉上了眼睛。

庸人自擾。

淚水也無濟于事。

等她平靜下來,天色已更亮了些。

起身時點的燭火還沒滅,躍動的光線勉強還能帶來給人一絲暖意。

也襯得桌上的兩個物件更加溫潤了,那玉色美極了。

一如那個人一樣。

翩翩佳公子,應當如玉。

這镯子和這梅花,都是衛錦送來的。

镯子據說是衛國公夫人千辛萬苦才尋來的,卻被他要了來讨自己的歡心。

至于那玉梅花,也是他用專程尋來的一塊好玉親手雕琢的。

雖然雕工實在不能恭維,不過趙玉就是覺得,這梅花是她見過最美的一朵。

因爲這之中,滿滿的都是他的心意。

趙玉拿起那镯子端詳了片刻,到底還是放回了原處。

不該屬于自己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

她本是馳騁疆場的那個頂天立地的公主,爲何如今堕落成了深閨怨婦。

她的自尊不允許,她也不能。

要麽忘記,要麽得到。

就這麽簡單。

趙玉如是想。

&

大清早的,衛錦就被宮裏來的公公傳進了宮裏。

柴瑩有孕時,大家向來是在東宮聚的,如今因着衛憶有了身子,地點便改在了昭陽殿,衛錦到時,趙曦和柴瑩都已經坐下用膳了。

趙回本來想要留下的,卻被媳婦兒和早早就來“興師問罪”的如懿皇妹聯手趕了出去,隻好認命地去幫兒子處理政務。

衛錦徑直走到桌前,在爲他準備的空位上坐下,拿起碗裏的小勺,低頭隻顧着喝粥,一言不發。

這舉動賭氣的成分居多,明眼人都看得出。

衛憶深吸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筷子,轉向他:“錦兒。”

衛錦擱下粥碗,循聲看向衛憶,眼神有些空洞:“嗯?”

衛憶扶額,無奈道:“阿玉的事情…那個江汀女官,并不是本宮派去的人。墨玉已經捉了人去審問,這一兩日便會給你個交代。”

衛錦點點頭,好像不甚在意:“雖說現在也沒什麽意義了,但該知道的,還是要知道的。”

衛憶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心中煩悶:“阿錦,你别這樣,一切都會好的。”

衛錦又擡起頭來,有些茫然:“是嗎?”

一旁的趙曦一拍桌子,接過了話頭:“我說衛錦,你小子也太慫了些。皇姐最怕麻煩,你若是時時去她左右纏着她,她想必是會心軟的。”

本來沉默着的柴瑩拿帕子拭拭嘴角,也柔聲插話:“是啊,衛将軍。定遠雖說看着冷淡了些,有些難以接近,其實卻是個心軟的姑娘。更何況,我們這些不在局中的人看得最是清楚,定遠是歡喜你的。她現下恐怕隻是一時想不通而已,你多去哄哄她,她便會明白。”

衛錦苦笑一聲,不以爲然。

他覺得自己是了解趙玉的,趙玉那個性子與她們這些閨中貴女不同,倔強得很,自帶的那一份血性,是男人有時也及不上的。

再者——

她心裏恐怕是,沒有他的。

衛憶和柴瑩都是過來人,隻看他的表情,便已看出了些端倪。

柴瑩和衛憶對視一眼,最終還是由衛憶開了口:“越表現得強悍的人,越有柔弱的一面。這不過隻是成事前的小打小鬧,将來真在一起生活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生活中事無巨細都要由你們考慮,那時的矛盾隻會更大、更激烈而已,你若是覺得連現在這點事情都受不住,那就也配不上阿玉了,我們也不會再費口舌。”

趙曦是個急性子,完全沒有耐心操縱拉鋸戰,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衛錦,這次叫你來,是要給你出謀劃策。皇嫂和侄媳都爲你考慮,你擺一張臭臉給誰看?你若是就此放棄了,那便趁早走人,别在這兒礙我們的事兒。”

衛錦抿緊唇,不去看她們,定定地盯着面前盤子上畫的花樣:“九公主同我說得很清楚,她說心裏沒有我,讓我不必再去糾纏。”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才繼續說道:“雖然我不想放棄,不想失去她。但如果這是她想要的,那我便離她遠些不再與她照面,又有何不可?隻要是她想要的,我都會努力成全。”

聽了他這番話,三個人都沉默了。

其實在座的人,對于感情一事上,還真都或多或少的有些話語權。

尤其是衛憶和柴瑩,非常能體會趙玉的感受。

恰恰因爲嘗過這種愛而不得的滋味,才不願意讓親近的人走上彎路。

這滋味太苦,實在是,太苦。

柴瑩歎了口氣,終于将一直埋在心裏不曾與誰說過的那些感受都和盤托出:“衛将軍,愛這一事,總是要你煎熬些時候的。我剛入宮時還懵懵懂懂的,之前與夫君也不過是幾面之緣而已,心裏實在是怕得很。其實我私底下是不願意進宮的,父親和娘親亦然。不過皇命難違,我當時,實在是抱着認命的态度嫁給皇上的。入宮後我便更認命了,當時東宮裏哪如現在一般清淨。我是個軟性子,可其他的那些得寵的良娣、側妃并不是。那段日子實在艱難,等同于每日活在刀光劍影之中,不能脫身。宮裏隻有甄側妃對我有些善意,其他的,不提也罷。但就是這樣,我都能堅持下來,不是因爲旁的,隻是因爲我心裏已經有了給皇上的位置,隻要他還一如既往的與我相敬如賓,我就是死在這宮裏,都心甘情願。那是段難熬的日子,有時候他因爲國事忙,不常來宜春宮,我得到的消息卻都是僞造的,說他去了别的院子。不過我是幸運的,皇上心裏是有我的,能看穿我的想法,我的脾氣…和我對他的排斥。我當時的确是想與他置氣,故意冷落他的,可這并不代表我不愛皇上。相反,我很愛,很愛他,愛得都要發瘋了。”

這番話可是實打實的掏心窩子了,若是女人間的談話倒也正常,如今對着一個外男說起心事,可見是被逼急了,實在想幫上一把。

說到這兒,柴瑩停頓了一會兒整理情緒,才繼續說道:“公主待我好,我也十分敬佩公主,實在不能看着她錯失良緣。衛将軍,如今就算我求你,别放棄定遠,好不好?她隻是鬧脾氣而已,可能話說的絕情了些,卻都是不能信的。”

衛錦哪裏受得起這聲“求”,連忙開口:“皇後娘娘言重了,臣實在當不起。”

有了身孕的人一向有些陰晴不定,如今看着這膩膩歪歪的局面,衛憶心裏比衛錦都要煩亂:“衛錦,你還當不起嗎,你什麽當不起呢。當初是你說喜歡阿玉,我也曾阻止過你,你卻偏不聽。現下又擺出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到底是爲了什麽?”

“噗——”

埋頭喝粥的趙曦聽到這聲道貌岸然的指責,樂得險些将口中的甜粥噴了出來。

衛憶瞪了趙曦一眼,火氣倒是被這一打岔打沒了些,十分的語重心長:“你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卻不知這太有主意想得太多,有時候未必是好事。尤其是這女人心啊,實在是海底針。有時你覺得你想通了,其實你并沒有。阿玉這事兒,本宮是有些感同身受的。你們又是從小長在本宮身邊的,實在沒有人願意看你們這對鴛鴦走散。本宮當初與子睿鬧了些日子,誰都摸不清誰的想法,最後得到了什麽?得到了一腔怨氣,一籮筐傷心罷了。冷待事情是不能解決問題的,錦兒,去找阿玉談談罷。”

衛錦苦笑道:“阿姐,我自然是知道這個理兒的,可阿玉她不見我,不願意與我共處一室,她心裏——”

趙曦扔下粥碗,便打斷了他的話:“本公主是實在聽不下去了,就從來沒見過你如此蠢笨的人。你擅闖青陽宮還闖得少麽?這些事情也要教的麽?你不必再說什麽皇姐不喜歡你的這些屁話,本公主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隻你一人還蒙在鼓裏。”

衛憶贊同地點點頭,肯定了趙曦的說法,做了總結陳詞:“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柴瑩有些急了,一刻都不想等,立馬發問:“母後,爲什麽是今晚?現在便讓他走罷,我怕定遠那丫頭想不開,又離宮去了。”

衛憶勾了勾唇角,十分笃定:“昨日才剛剛吵了架,阿玉正是搖擺不定的時候,舍不得離宮。至于爲什麽是夜裏去,自然是處于黑暗中,是人最爲心軟的時候。”

衛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應下了。

衛憶見他終于開竅了,才繼續捧起粥碗用早膳。

明明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被情愛沖昏頭的男女卻總是不得要領,無頭蒼蠅似地亂撞。

說到底不過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有些感情上的糾紛,其實處理起來很簡單。

隻要有一方妥協,彼此心中還有愛意,這事兒便成了。

**不離十。

衆人默默地用着膳,趙曦已盛出了第二碗粥。

就在這時,忙得不見影兒的墨玉姑姑終于出現了。

墨玉今日一反常态,失了平日裏的笑容,表情很是嚴肅。

她走到衛憶跟前,與她耳語幾句。

“那個叫江汀的女官招認了,說是賈側妃那裏的兩個大宮女,碧池和碧水給她遞了重禮。”

衛憶點點頭,倒是不怎麽意外的:“這倒是說得通了,不過還是不太合理。你再去查查那兩個宮女,我心裏大概有個人選,卻不是賈筱筱。畢竟以她那個無利不起早的性子,是不會做無用功的。拆散兩個孩子,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對她沒什麽顯見的好處。”

這想法和墨玉的不謀而合:“奴婢已差人去查了,想必一會兒便會出個結果,還請娘娘安心。”

說完,墨玉便福了福身子,行色匆匆地退下去了。

&

昭陽殿的四人聚會,趙玉是不知道的。

她晨起練了好一頓鞭法,胸中的郁氣卻仍然難消。

往日裏的每個朝時,她都是能看到衛錦的,可今天沒有。

趙玉獨自在庭院裏站了一會兒,便回頭将鞭子扔給淺語,随口問道:“莺歌的情況如何了?”

淺語接過鞭子,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昏昏醒醒的。天氣漸漸冷了,她昏睡的時辰更多了些,人也不怎麽精神。”

趙玉眯起眼睛,更加氣悶了:“蠱心那邊有什麽話麽,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淺語頓了頓,忽然重重地跪在地上:“蠱心那邊并沒有什麽别的消息傳來,是奴婢一時想不開,才害了莺歌,請主子責罰。如今主子晾着奴婢,奴婢着實不好受。就算是您一刀殺了奴婢,也比現在要好得多。”

趙玉冷笑一聲,并不去看她:“淺語,什麽時候你我走到這種地步了。”

跪在地上的淺語忽然打了個冷顫,這句話裏包含的感情太過複雜了,太過負面了。

她覺得這話是同她說的,又好像不全是對她。

今晨的風有些刺骨,簡直吹到了人的心裏。

一身薄衣的趙玉緊了緊衣襟,才接着說道:“你我心裏都清楚,這事不是你做的,爲何非要我說明白?我去查過你的家人,也都是安然無恙。到底是什麽,到底是誰,能拿捏住你,讓你爲之遮掩。到底是什麽,能抵得過我們之間這麽多年的情誼?若不是念着舊,蘇淺語,你死一百遍都不足以平我心頭之恨。”

趙玉蹲下身來,伸手撫上淺語的臉:“蘇淺語,你知道被最親近的人背叛離棄是什麽感覺嗎?我舍不得殺你,便留你在我身邊,讓你也好好嘗嘗被離棄的滋味。也對,本來不是我離棄别人,便是别人離棄我,就是如此的簡單吧。人做事之前是應該考慮後果的,如今我們調個位置,讓你眼睜睜地,看我來放棄你。”

淺語看着趙玉這般冷淡的神情,聽着這般絕情的話語,覺得自己冷得像是一具屍體。

心已經死了,人還活着幹什麽呢。

不,她不能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她還要盡她的全部去保護她。

無論是誰,都不能讓她離開趙玉左右。

情同姐妹的莺歌不行,那個可怕的女人也不行。

“主子,您當真不能原諒淺語麽?”

趙玉站起身來,向寝宮走去:“你做了什麽我都能原諒你,可你枉負友心,把多年的感情當做随手可抛的東西,置好姐妹的生死于不顧,我不能原諒你。這種錯離譜得很,不值得被原諒。”

淺語跪在原地,眼前已是模糊不清。

她與趙玉果然是漸行漸遠了,不隻是隔着一層水霧,隔着半個院子那麽簡單。

現在她與她,隔着千山萬水,隔着修羅地獄。

可是她做得這一切,都是爲了她啊,都是爲了她。

自己的私心和嫉妒固然不能忽略,可除了這些,都是爲了她。

爲什麽她愛得這麽深,卻得不到一點回報呢,到底是爲什麽。

情到深處,人孤獨。

也絕望着。

兩個人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那便不該繼續。

天理不容。

隻是太多太多人,窮其一生都弄不明白此間因果。

&

生而爲人,便注定會在某個時間被感情支配。

趙玉将自己關在屋子裏,卻久久不能夠冷靜。

那是與她一起成長的人,她在說出那些絕情的話的時候,也是在給自己捅刀子啊。

想着想着,她便不經意地又想起了衛錦。

那個人,恐怕是被自己傷得最深的一個。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什麽錯,錯的人是她自己,是她對不起他。

小時候趙玉便對那個時時刻刻跟在她身邊的小男孩多了些關注,見着他的時候,總有些不可名狀的開心。

聽說他是衛國公府的寶貝,将來是要繼承祖業的。

可他并沒有一點貴公子的氣勢,小時候軟軟糯糯的,任她差遣。

直到有一天,她才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那是一天午後,趙博與衛鑫大打出手,被太傅責罰。

聽說是因爲衛鑫沖撞了一個進宮拜見皇嫂的小姑娘,卻恰巧被正義感滿滿的趙博碰到了。

這都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衛鑫在丞相面前說的話。

“不是我做的,是衛錦說柴小姑娘長得可愛,才讓我去捉蟲子吓唬她的。衛錦還故意挑了河邊,就是想看柴姑娘落水的樣子。他是世子,是我惹不起的。”

據說丞相當時大怒,捉了衛錦就去面聖,任他如何解釋辯白,都聽不進去。最後鬧到了皇上和幾位議事大臣面前,讓衛錦實打實地落了一場面子。

可她是信他的,那麽聽話的人,怎麽會去招惹别家的姑娘呢。

但是趙玉就是很生氣,非常非常地生氣。

她甫一聽見這消息,沒有細想,便朝着勤政殿沖去了。

那時的金燦燦還不是皇兄身邊的總管太監,當時管事的太監還是囍公公。

囍公公上了年紀,比金燦燦穩重得多,是不肯放她進去的。

最後還是她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求了囍公公好久,才能讓人把她安排在後殿偷偷地聽。

囍公公平日裏就喜愛她,倒也沒拒絕,悄悄地把她帶去後殿。

她看到了那個一身傲骨的衛錦,不同于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

皇兄的冷臉不是人人都能見得到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了的。

衛錦卻在那場面裏,笃定地說這事情不是他做的,怎麽樣都不認錯。

看着皇兄隐隐有發怒的迹象,趙玉急了,生怕他處置衛錦。

她觀察了一下勤政殿裏的擺設,從屏風中蹑手蹑腳地鑽出去,靠着花瓶的遮擋,使着還不夠娴熟的輕功,險險躲到了趙回的案下。

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衛錦的身上,誰都不曾注意她這個小不點。

可是趙回功力深厚,早就發覺了她的行蹤。

趙回不動聲色地向下望了她一眼,悄悄地伸腳将桌案前罩着的明黃桌布踢得更展些,讓趙玉不至于暴露。

見皇兄沒有生氣,趙玉膽子便大了起來,伸出小手拽拽皇兄龍袍的下擺。

等趙回低下頭來了,她才無聲地開了口。

“真的不是衛錦做的。”

趙回讀懂了她的口形,挑起眉來,不露痕迹地對她點點頭,再擡頭時,語氣便輕緩得多了。

小小的趙玉松了一口氣,安安分分地倚着桌子腿,靜靜地聽着。

其實她完全不知道當時的情狀,但是她就是相信,一定不是衛錦做的。

衛錦長得那麽好看,又那麽聽話,才不會去調戲所謂的什麽“可愛”小姑娘。

經過這事以後,她便時時刻刻都注意着衛錦,使喚起他來愈發的順手了。

但是與他相處時,他再也沒有露出強硬的那面,總是溫溫柔柔的。

好像還有些怕她。

衛錦不是個好學習的,卻經常與她巧遇,來她的私課上一齊學兵法。

學得很認真。

她從小就有志于沙場,和别的女孩子不大一樣。

趙玉生怕有一天她上了戰場,衛錦就獨自留在宮裏,真的開始撩撥可愛的小姑娘們了。

她想了很久,終于放下喜歡看他滿臉被冷落的無措這個惡趣味,與他說了最長的一句話。

“守衛疆土是每個我朝子民的責任,我是如此的。我将來是要去戍邊的,我覺得好男兒也應當如此,你覺得呢?”

她記得當時衛錦的臉很紅很紅,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

就與她一起學起了兵法。

一開始還隻是偶爾巧遇,後面卻好像成了約定俗成的習慣。

教課的李老将軍也在她的小桌後添了一張小桌,也爲他帶來了一套兵書。

後來邊關吃緊,她便上了戰場。

不久後,衛錦也來了。

隻是平日裏事務纏身,已顧不上那些風花雪月的念頭。

趙玉與衛錦幾乎見不着面,兩個人都是忙得團團轉。

直到打了一場大大的勝仗,眼見着就要班師了,趙玉才找到衛錦,看似調笑般地諷刺他。

“好久不見,你還是長得像個大姑娘似的。”

她調侃他是有原因的,回朝的時間已定,衆将士也松懈了些,開始聊些傳言八卦,有些閑言碎語自然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你知道嗎,據說衛将軍有心愛的姑娘了,他親口說的。”

趙玉當時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隻是一時沖動,便對他說了那句話。

他有喜歡的人了嗎,到底是誰呢。

可他這副文文弱弱的漂亮樣子,長得比她還要精緻幾分,果真不愧是美皇嫂的親弟弟。

他喜歡的人應該是京城裏的貴女吧,可是都還沒有衛錦本人好看,怎麽能配得上他?

思來想去,總覺得好像誰都配不上他。

自那以後,她便開始冷待他。

她也不知道爲什麽,就是單純地不想看到他,自然而然地冷落他。

這狀況一直持續到他送來玉佩的後一日。

衛錦在她的桂園裏喝醉了,說了一句她并沒想到的話。

“明月照溝渠。”

趙玉并不是個蠢笨的,結合他近日裏的一舉一動。

蓄胡子,送東西,再加上這句詩。

衛錦喜歡的人,可能是她啊。

趙玉拿不準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總之很複雜就是了。

有些雀躍,有些詫異,也有些不确定。

不過她一向是個冷性子,這事也就憋在了心裏。

直到衛憶來與她比武,不讓她插手南海戰事。

那一刻她才确定,這衛錦果然是喜歡她的。

若是一個人心裏沒有你,他是不會爲你做這麽事情的,趙玉是再清楚不過了。

就像她不會爲受責罰衛鑫去求情,隻會去幫衛錦是一樣的。

因爲自己…好像也是心悅他的。

&

許是今日醒得太早,還未到夜幕降臨的時候,趙玉便睡了過去。

等再醒時,夜已經深了。

寝宮裏也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衛錦坐在桌邊,依舊是那一襲玄色袍子,卻不是前些日子裏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眼下青黑,顯得有些憔悴。

趙玉愣了愣,苦笑道:“又夢到你了,怎麽辦。”

桌邊的衛錦動了動,張大了眼睛。

趙玉伸出手來,朝他勾了勾:“沒錯,又夢到你了,過來,離我近些。”

衛錦沉默了半晌,還是走到了她的床前。

趙玉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躍起身來,勾住他的頸子,狠狠地咬住他的唇瓣,與他一起在床上滾成了一團。

她嘗到了鐵鏽的味道,動作更加瘋狂了,似乎要把衛錦整個人吞到腹中一樣。

衛錦的眸色黯了黯,反客爲主,将她按在懷裏。

兩人糾纏了許久,才戀戀不舍的分開。

衛錦伸手撫上趙玉的臉,澀聲道:“阿玉,這不是夢。我又來了,你别趕我走了,好麽?”

趙玉癡癡地望着他,握住他伸來的手:“昨天夢裏你也是這麽說的,我不會趕你走的。”

衛錦心中一震,将她摟在懷中:“阿玉,我不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該一廂情願地走,不論你打我罵我,我都不會再離開了。我是真的,我的心也是真的,我真的好愛好愛你。”

趙玉将臉埋在他懷裏,勾起唇角:“這話你說得不膩麽,我都聽膩了,昨天你也是這麽說的。隻是奇怪了些,我竟然還沒醒過來,昨日說到這兒,我該是醒了的。”

衛錦捧起趙玉的臉,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又低下頭去尋她的唇,捉住她的舌頭,輕輕地咬了一口:“疼嗎?阿玉,這不是夢,我是真的。”

趙玉愣了一會兒,卻還是一副不信的樣子。

過了許久,她忽然笑了,伸手去摸衛錦的腰帶:”不管你今天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要你做本公主的,入幕之賓。“

話音剛落,趙玉便翻身而上,将衛錦死死壓在身下。

衛錦被她折騰得火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動手将她制住。

“臣非正當的名分不要,不知道公主可願意給一個驸馬的頭銜?“

趙玉沉默了半晌,終于将他推開了。

“不是我不願給,是我不能給而已。“

衛錦忽然笑了,晃花了趙玉的眼。

“公主若不能給臣一個名分,臣便給公主一個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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