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可竹并沒有着急回到辦公室去,而是把自己留在會議室裏,仔細的思考着林律師的話。
趙澤鵬所有的表現,無疑都将其推向了甯可竹的對立面。
他的這些行爲,究竟從何開始,甯可竹并不知道,畢竟她也是今天剛剛來到集團。
但是從一些公司員工的口中,甯可竹大緻了解到,趙澤鵬幾乎是在公司裏傳出程廣年昏迷不醒,很有可能已經是個植物人了開始,就已經開始了他的表演。
趙澤鵬原本在公司,是高級副總裁的職位,和他職位相當的,還有兩個人。
平時,趙澤鵬其實也還算是個比較随和的人,并沒有太多架子,不過,這是指的對普通員工,或者說是對他的下屬。
可對其他部門的領導,乃至是程廣年,其實趙澤鵬都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刺頭兒。
當然,他不鬧事,更加不會無理取鬧,隻不過在程氏集團早就習慣了程廣年一言堂的情況下,幾乎隻有他會在某些時候跳出來跟程廣年持反對意見。
但不管如何,大多數時候,趙澤鵬給人的印象還是相對溫和的。
可就在程廣年出事之後,趙澤鵬仿佛變了個人一般,開始變得張揚高調,走路都帶着風一般。
大家當時就在傳聞,趙澤鵬這是把自己當成董事長了,又或者說,是他覺得董事長這個職務,已經非他莫屬。
不過這倒是也沒什麽可質疑的,畢竟,誰都知道“四大金剛”與他家族交好,當初這四人能獲得對程氏集團的投資權,很大程度上也多虧了趙澤鵬及其家族的舉薦,加上他們幾家人的生意本就有許多交織的往來。說他們是同一陣營的,基本上沒有人會反對。
在這樣的情況下,除去程廣年的五成股份之外,趙澤鵬其實一直都處于絕對領先的地位。這種領先,根本是對手毫無勝算可言的那種。
是以哪怕趙澤鵬一下子變得張揚高調,大家也隻能忍氣吞聲,沒人敢正面頂撞他。
畢竟,程廣年什麽時候能回來尚且不知,真要是植物人了,那恐怕就未必回得來了。
這公司,遲早會成爲趙澤鵬的囊中之物。
以後趙澤鵬就是公司的頭把交椅,誰會去得罪這樣一個人?
倒不是說公司上下都自動忽略了甯可竹和程煜,隻不過理性分析下來,大家都覺得,即便甯可竹和程煜最終能繼承程廣年的股份,以控股的優勢成爲集團的董事長。
但他們一個是女人,一個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鬥得過趙澤鵬,遑論他背後還有個家族支持。
至于程廣樂和程廣天兄弟倆,說句不好聽的,公司上下還真沒什麽人把他們放在眼裏。
在這樣的狀況之下,趙澤鵬成爲代理董事長,并且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之後,就算是甯可竹和程煜一起來到集團,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甚至很多人悲哀的想過,内心着實爲甯可竹和程煜這對母子感到難過。
甚至于,趙澤鵬在一些小範圍的場合說過,如果甯可竹和程煜老老實實的做個股東,安心吃個分紅,那他們依舊會是巨富行列中的一員。
可如果這對母子不識相,非要搞三搞四,那麽等他坐上董事長的位置之後,一定會好好的對付他們。
當然,話說的沒有這麽明顯,但大緻的意思,在小範圍内還是被人了解的很透徹。
這些,都有公司的員工告訴甯可竹,因此,甯可竹在剛剛走進程氏集團這棟大樓的第一步開始,就對趙澤鵬滿懷提防之心。
之後又多提防了一個程傅,可沒想到,程傅半點動靜都沒有,完全就隻是在做他董事長助理的本分。
事情的經過,似乎也說明公司裏的傳聞是正确的,而甯可竹的戒備也是充滿道理的。
趙澤鵬一路咄咄逼人,徹徹底底的表現出了沒把甯可竹放在眼裏的姿态。
還不止如此,他高調的表示自己也要坐一坐董事長的寶座,可卻沒想到被程廣年留下的後手打敗。
在整個過程中,甯可竹都在細心的觀察着他。
甯可竹能看出趙澤鵬一開始的目中無人,自然也能看出他對于董事長寶座的如饑似渴,滿臉躊躇滿志以及春風得意,似乎程氏集團很快就将屬于他一般就更加不用提了。
在林律師出現之前,趙澤鵬基本上對甯可竹的态度是貌似尊敬,實則不屑,連對話都懶得跟她多說,經常交給身邊的“四大金剛”來傳話。
可林律師出現之後,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優勢一點點蕩然無存,而甯可竹那邊顯然已經得道多助,趙澤鵬滿心的志得意滿,變成了失落,沮喪,憤怒,以及滿心的不甘。
這一切,甯可竹也都是看在眼裏的。
從甯可竹聽說的,以及她親眼看見的,她所認識的這個趙澤鵬,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就是一個想要趁着程廣年不在搶班奪權,并且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增加自己在程氏集團中的股份和話語權,最終試圖将程氏集團變成他的産業的小人。
或許,說小人嚴重了些,畢竟,這就是商場,利益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
可以說,趙澤鵬在甯可竹眼中,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而且還是那種心術不正的商人。
可林律師卻在最後,表示程廣年說可以信任趙澤鵬,這讓甯可竹怎麽能想得明白?
如果林律師轉達的,真的是程廣年說過的話,那麽,就隻剩下了一種可能性。
趙澤鵬的一切都是僞裝。
他在得知程廣年出事之後,擔心有人對程氏集團心存歹念,更怕集團内部會出現不和諧的因素。可他畢竟隻是個高級副總裁,公司跟他平級的還有兩位,而跟他職位相仿的,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個,他想要維護集團利益,隻怕那些人也不會聽他的。
所以,他就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假做出一副想要篡位的姿态,用高調和張揚使得哪怕跟他平級的那兩位高級副總裁,也必須掂量一下自己是否有能力對抗他這個集團第二大股東。
然後他将目标非常明确的定在了董事長的位置上,這毫無疑問,可以讓所有心存觊觎的家夥們,直接偃旗息鼓,放棄那點兒不正常的欲望。
畢竟,趙澤鵬如果想要成爲董事長,除了程廣年,根本沒有人能夠阻止。
這看似是趙澤鵬的跋扈,但換一個角度想,這又何嘗不是幫甯可竹直接肅清了道路呢?
有趙澤鵬這麽一個強有力的對手擺在面前,那些實力不如他的人,除了放棄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這也讓甯可竹隻需要應付趙澤鵬一個人就可以了。
否則,甯可竹今天要應對的局面,就不止是坐在會議桌那頭的五個人了,她将會面臨各種不同的質疑聲,也會面對來自于方方面面的挑戰。那些人,就算知道自己坐不上董事長的位置,隻要沒有趙澤鵬這種強大阻力在前,他們肯定還是會想要試一試的。
之前甯可竹當然是極其厭惡趙澤鵬的,但有了林律師的話之後,她也能沉下心來仔細想一想,從某種角度來說,甯可竹其實真的應該感謝一下趙澤鵬。
尤其,趙澤鵬有可能是有意而爲之,他是在制造出一個和甯可竹的對立面,同時犧牲自己,用于保全程氏集團的穩定的局面。
當然,這也隻是猜測,源頭是林律師的那句話。
甯可竹其實很難相信,畢竟,如果趙澤鵬的一切都隻是在演戲,那麽,這個人的演技也太過于精湛了。
如果他一直都是在演戲,這表明他早就知道林律師會恰到好處的出現,并且讓他在所有股東面前顔面盡失……
而他還能如此隐忍的将演技發揮到極緻……
這也太可怕了。
甯可竹突然打了個哆嗦,她想到,如果趙澤鵬真的隻是在演戲,那麽,這個人的心思和城府,簡直比他是自己的對手還要讓人感到害怕。
一個能用演技瞞過所有人的家夥,萬一有一天反過頭來咬自己一口,被咬的人估計到死都會難以相信自己是死在了他的手裏。
甯可竹不可能因爲林律師的一句話,就選擇真的去無條件的相信趙澤鵬,但這句話,也的确改變了甯可竹的許多看法。
她決定,包括趙澤鵬在内,公司裏的所有人,每一個人,她都需要重新進行觀察。
嗯,也包括程傅。
甯可竹也覺得這小子不對頭,而程廣天更是畏之如虎狼,可他的表現實在太正常了。
這孩子,就仿佛從未想過要動任何手腳,程廣年出事,也不像是他所做,他就是那麽本本分分的做着一個董事長助理應該做的每一件事。
甯可竹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給他一個機會,不能一上來就帶着有色眼鏡去針對他。
甯可竹當然也明白,安分守己,可能也僅僅隻是程傅的僞裝而已,雖然這對演技的要求也挺高,但總算還在人類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内。
可不管怎樣,甯可竹都覺得自己不應該因爲程煜的猜測和自己心頭小小的芥蒂,而将一個人一棍子打死。
“希望這孩子是真的跟他的父兄不同吧……”甯可竹站在窗前,看着不遠處猶如玉帶一般緩緩流淌的長江,口中喃喃低語。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一個穿着清潔工制服的女孩子走了進來。
“啊,甯董,您還在會議室呢?”
甯可竹雖然剛剛才獲得任命,但顯然,每個部門的經理,都已經将這個消息傳到了每一名員工的耳朵裏,否則,堂堂董事長在公司裏,居然沒人認識這算怎麽回事?
甯可竹聞聲轉過身來,看到是清潔工推着車,她點點頭說:“你來打掃衛生麽?”
“我以爲散會了大家就都離開了,我吃過午飯就趕緊來打掃一下,怕董事長您下午還要用會議室。既然您還在這兒,我就先出去了,我晚些再來打掃。”
甯可竹擺擺手,說:“你不要走,留下來打掃吧。你不說我都忘了,我也還沒吃飯呢。”
清潔工點了點頭,幫甯可竹拉開會議室的門。
走到門口,甯可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員工食堂在哪?”
“啊?您要去員工食堂麽?”清潔工明顯很不解。
甯可竹理所當然的點點頭,說:“是呀,我去吃飯啊,不然我去哪裏吃?我這個董事長,應該也有在本公司食堂用餐的福利吧?”
“呃……您當然有這個福利,隻是我沒想到您也會去食堂吃飯。”
“以前程董從來不去食堂的麽?”
“反正我在食堂是從沒見過程董。”
“嗯,以後你們會天天在食堂見到我。”
說罷,甯可竹微微一笑,催促道:“怎麽,不肯告訴我食堂在哪兒?”
清潔工趕忙說道:“不是不是,食堂在負一樓。您坐電梯下去到一樓,然後在電梯間最裏邊有一扇門,門後就是下樓的樓梯。下去您就能看見食堂了。”
甯可竹點點頭,笑道:“謝謝你了。”
說罷,甯可竹離開了會議室。
先回了趟程廣年的辦公室,見程傅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說:“你吃過飯沒有?”
程傅搖搖頭,說:“沒呢,我先把會議記錄整理出來。”
甯可竹說:“先去吃飯吧,今天這個會議沒什麽好記錄的,一共就那麽點内容。”
程傅站起身來,說:“那我先去吃飯了。”
說罷離開。
甯可竹進了裏間,簡單收拾了一下,也離開了辦公室,乘坐電梯到了一樓,然後按照清潔工的指示找到了那扇門後的樓梯,下去到了員工食堂。
看到甯可竹的出現,食堂裏還在吃飯的人明顯吃了一驚,一個個都停止了吃飯的動作,之前在說的那些話也都戛然而止。
甯可竹自然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她笑着跟所有人揮了揮手,朗聲說道:“怎麽我一進來你們就都沒聲音了?是我不應該來食堂吃飯,還是你們突然都啞巴了?”
普通員工紛紛笑了起來,而那些管理人員則是更顯尴尬。
“我聽說了,程董以前從來不到食堂來吃飯。
我猜啊,他不是不想來,就是怕他一出現,你們就像剛才那樣,一個個變啞巴,連飯都不敢吃了。
畢竟,他那個人以嚴厲著稱麽!不過我不一樣,我應該還算是比較随和的,而且我不喜歡也不習慣一個人在辦公室吃飯。
我就喜歡到人多的地方,大家一起吃,這飯菜也都香了不少。
所以,你們以後大概率天天會看到我,要是每次都這樣,我會覺得你們是在趕我走。
行了,該吃飯吃飯,該聊天聊天。”
甯可竹說完,走向打飯的窗口。
随便看了看今天的夥食,程氏集團從來不會在這種地方克扣,是以夥食還是很不錯的。
指了幾個菜,打飯的師傅趕忙幫甯可竹舀了滿滿一大勺。
正準備扣在餐盤裏,甯可竹笑着說:“我可吃不了這麽多,您少來一點點就行了。”
于是乎,打菜的師傅手一抖,勺子裏的菜就少了一大半,隻剩下勺底的一點點。
甯可竹點點頭,師傅将菜扣在餐盤之中,然後又按照甯可竹的指示舀了些其他的菜。
過程都一樣,舀起一大勺,手一抖,剩下勺底一點點。
甯可竹笑着說:“看着您的動作,我倒是想起年輕時候讀大學的場景。學校食堂的打菜師傅也和您一樣,一舀一大勺,手一抖,就剩下沒多少了。您說,這是不是你們打菜師傅的基本功?”
打菜師傅有些尴尬,幹笑了兩聲。
“您别介意啊,開個玩笑,那個時候是希望師傅多打點菜,可現在,是我主動要求少一點的。不敢吃那麽多,女人到了中年,身材很重要。”
打菜師傅這才從容了不少,嘿嘿笑了起來。
甯可竹端着餐盤,環視了一圈,走到程傅的桌邊,坐在了他的對面。
程傅擡起頭,說:“大嬸嬸,我還以爲您剛才已經吃過了。”
“嗯,沒事。以前跟着你大伯,是不是每次吃飯之前都要先征詢他的意見?”
程傅倒是沒猶豫,點點頭:“嗯,程董總是忘記時間。我進去征詢他意見也是爲了提醒他該吃飯了。”
“以後不用管我,到了飯點你就自己下來吃。工作永遠做不完,沒必要非得把手裏的活兒忙完了再下來。我和你大伯不同,我到點就餓,餓了就會自己下來吃。”
程傅也不多言,點點頭說:“好,我記住了。”
甯可竹吃飯慢條斯理的,程傅卻是大口大口,很快就吃完了。
“大嬸嬸,我吃完了,先上去了。”
“嗯,以後在公司還是喊我的職務吧。”
“好的,甯董。”
程傅收拾了餐盤,離開員工食堂,甯可竹一邊吃着,一邊看着程傅的背影,心裏在琢磨着,這個程傅,到底有沒有什麽企圖呢?
吃完飯之後,甯可竹去了一樓的大堂,到前台看了看,之前那個女孩子已經不在了。
而剩下的前台,看着甯可竹則是有些懼怕的感覺,畢竟,這位新任董事長今天剛來就開除了一名員工,其他人也怕會殃及池魚。
“公司中午的休息和午餐時間是怎麽定的?”甯可竹柔聲問道。
前台趕忙介紹了一遍,表示程氏集團每天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半是午餐加休息時間。
甯可竹看了看手表,一點不到,她打算到公司後邊溜達溜達。
看到前台小姑娘還是很緊張的樣子,她笑了笑說:“不要緊張,早上的事情跟你們無關,不過以後工作,安心做好你們自己的事情就行了。隻要你們是按照規章制度來,而不是聽命于某個管理者,我不會責怪你們。”
說罷,也不管前台小姑娘的反應,甯可竹徑直朝着大門走去。
徐東那位親戚看到甯可竹,迎了上來,幫甯可竹推開了大門。
“甯董,小楊還在辦公室呢,我剛才安排人給他送了午飯。”
甯可竹點點頭,道:“多謝你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程董出了事,公司必須有個您這樣的主心骨才行。”
甯可竹再度點點頭:“一會兒你找一下人事,讓他們給小楊三個月的薪資補償,辭了吧。”
保安部長趕忙答應下來。
甯可竹雖然是個好脾氣的人,但是像小楊這樣吃裏扒外的家夥,不管拿了多少錢,都不可能再留在身邊了。
該雷霆手段的時候,甯可竹也不是那種會心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