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鈞走向外藏室的房子，負責這裏的助管李玄走了出來。

這位圖書管理員今年三十多歲，但是頭發灰白長相有些顯老，看上去倒像是四五十了一樣。

“河圖子！”李玄向秦鈞拱手行禮。

秦鈞立刻回禮：“李玄子！”

“不敢不敢……”李玄一臉的汗顔，“河圖子稱吾‘李玄’即可！”

“呃，李玄兄！”秦鈞換了一個叫法。

這個世界的稱呼體系，并不像地球古代那麽複雜，但是也比現代要麻煩一些。

“子”是對有學問者的敬稱，秦鈞當日瘋狂刷題就有人稱其爲“河圖子”。

如果更進一步，還可以省去名直接稱“河子”，但那是極少數人才有的待遇，秦鈞現在還差得遠。

李玄不敢接受“李玄子”之稱，是他自認爲學問遠遠不如秦鈞，貿然接受恐怕爲人所取笑。

秦鈞改以“兄”稱呼，李玄又謙遜了一下就接受了。

接着，當聽說秦鈞要去工坊參觀，李玄想都不想就同意道：“吾即刻帶你前往。”

這一次秦鈞升助教，左丘教授早早就給藏室這邊交代過，河圖子但凡有任何要求，隻要符合規矩都要全力給以滿足。

頂頭上司如此重視，李玄自然不敢怠慢。

他先和在場的學子們交代了一下，然後就帶着秦鈞離開六分亭，來到更裏面的一個寬敞大院裏。

秦鈞跟着李玄走入庭院，就看到裏面堆着大量的木料、工具。

一群工匠正在忙碌着，制作各種木頭作品。

李玄跟秦鈞介紹說，這個工坊專門爲道院的師生服務，如果秦鈞有什麽想法準備用實物驗證，可以畫出圖紙讓木匠幫忙打造。

如果要用到銅鐵也可申請，不過需要的時間可能比較久。

秦鈞聽着李玄的講解，了解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一套物理實驗的規程，并且取得了一些不錯的成果。比如杠杆原理，很不幸……幾十多年前就已經被墨度宗師總結出來，輪不到秦鈞來“發現”了。

從工坊裏出來之後，秦鈞不由陷入了思考。

文明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在原始時代它幾乎是停滞不動的，幾千年上萬年都穩穩地呆在原地。

然後，秦鈞這個玩家來了。

他用力推動了一下，石頭就慢慢地滾了一步，再推一下，石頭又滾了一步……

漸漸地這塊石頭有了慣性，哪怕沒有秦鈞推動它也會向前翻滾。

此時，它的前進已經不由人控制。

秦鈞可以選擇順勢繼續推動它，但如果想要反過來阻擋石頭向前，那很可能會被碾壓得粉身碎骨。

觀察當今世界的發展，有些文明成就他必須在這輩子拿出來了。

比如造紙，如果秦鈞繼續藏着掖着，那下一輪遊戲哪怕隻過去一兩百年，這個世界的人也很可能會把紙造出來。

然後，秦鈞的分就飛了！

“這樣下去，我的優勢會喪失得很快啊……”秦鈞有點蛋疼地想道。

文明越是往後發展，他有用的“存貨”就越少。

甚至等再過幾輪遊戲，這個世界就有可能超過地球的發展水平。

也許到那個時候，秦鈞能依靠的就隻有前面積累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獎勵”。

秦鈞忽然間有一種直覺：當這個世界超過地球，讓他無法再依靠知識優勢輕松獲勝時，或許才是這個文明遊戲真正開啓的時候。

至于現在，他其實仍處于“新手保護期”！

秦鈞回到了六分亭，這時李玄向他問道：“河圖子有何試驗之需？”

“暫未有之。”秦鈞回答。

他現在還沒有考慮好，要先從哪方面入手。

兩人繼續聊了一會，李玄向秦鈞請教起了無理數的問題：“吾聞河圖子言，無理數乃無限不循環之小數，則其是否含一切數之組合？如圓周率若爲無理數，是否某位之後，有一百億零相繼而出？”

一百億個零？秦鈞愣了一下，這位李玄倒是挺能想的！

不過，他這個問題……不就是合取數猜想嗎？

“李玄兄此問甚妙，何不宣講于問道台？”秦鈞建議道。

李玄腼腆一笑：“此妄念也，吾尚未思之透徹，何以宣講之？”

他還沒有把問題想明白，所以不好意思把它公布出去。

秦鈞搖了搖頭，這種問題要等你想明白，一千年估計都不夠！

他稍微考慮了一下，決定拉這位李師兄一把：“李玄兄，形數之道，挖坑……不，出題者，有時更重于解題者也！圓周率是否含一切數之組合，恐百年、千年猶難知之。李玄兄若将其宣于問道台，則百年千年鑽研者皆知李玄之名，此留名百世之徑也！”

“……”李玄呆愣了一下。

這樣就能留名百世？好像太容易了吧？

“嘿嘿……”秦鈞笑了一下，繼續向他傳授“挖坑秘訣”。

數學領域，會填坑的都是苦力，會挖坑的才是牛逼！

就像哥德巴赫，一個搞音樂的家夥，要不是他挖的那個大坑，誰知道他是誰啊？

當今世界形數之學方興，正是挖坑的黃金時代。

他們就像面對着一片原野，這裏也可以挖一挖，那裏也可以挖一挖。

等到幾百上千年之後，這片“原野”已經到處都是坑，再想挖就很難找地方下手了。

以李玄的這個思路爲例，首先需要定義一個概念。

将包含一切數之組合的無理數，用一個特别的名稱來定義它們，比如“合取數”。

然後舉出兩個實例，一個是合取數而另一個不是。

比如0.1234567891011…小數點後就是自然數全體排列，當然就是包換了一切數之組合的合取數。而0.1010010001…小數點後隻有1和0，後面的0一次比一次多，這個數是無限不循環小數，屬于無理數，但它顯然不是合取數。

有了概念和實例之後，就可以放出猜想了：圓周率是合取數。

這就是完整的“挖坑三部曲”：概念、實例、猜想，三者配合可挖出一口完美的大坑！

有時候沒有概念創新，隻有實例和猜想也是可以的。

比如哥德巴赫那個大坑……

聽着秦鈞的傳授，李玄目光異彩連連。

如今“河圖子”之名已經傳遍洛京，甚至周邊諸國也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而這最大的推力正是他那三個猜想，被人們稱爲“河圖三問”是也！

但現在聽秦鈞講得一套一套的，此人以後還能再挖多少坑？

恐怕等河圖上天的時候，“河圖三問”已經變成了“河圖十問”甚至“河圖百問”，李玄想想都有點頭皮發麻，爲後世的學子感到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