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本已經搬回了家住,今日又突然被郁差扛了過來,他的心整個都懸了起來,以爲季翊又生命垂危了,到安鶴堂一看,總算松了口氣,他拿着藥箱過去熟練地拆掉原來的棉布,檢查了一下傷口,說道:“無礙,隻是傷口裂開了,原本這個燙傷便沒有傷到筋骨,隻是以後斷不能再磕着絆着了,傷口愈合得不好,日後會留下疤痕。”
周大夫包紮好季翊的傷口後,又順勢看了一下他的額頭,說道:“額間的傷口倒是恢複得不錯,若是有上好的玉容膏時時用着,想必這疤痕也能淡去十之。”
樓音默默聽完了周大夫的話,問道:“三日後啓程回京,他的傷勢會有影響嗎?”
“三日後……”周大夫撫須思量了一會兒,說道,“隻要少走崎岖的山路,少受一些颠簸,倒也是沒有大礙的。”
此時,季翊躺在床上,雙眼微合,像是要睡着了一般。樓音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走了出去。
“枝枝,你今日便開始打點一切,三日後啓程回京。”樓音想了想,又補充道,“這次,咱們走水路吧。”
平州偏遠,崎岖陡峭的山路是免不了的,不如走水路,雖說繞遠了些,但卻勝在平穩。
枝枝應了,立馬就下去安排,三日後的清晨,幾輛馬車便整整齊齊地排在安鶴堂門口了。
王潛勻親自來送行,樓音與他也隻是交代了一些平州的瑣事便上了馬車。此次回京,共用了五輛馬車,兩輛坐人,剩餘三兩裝載行李。
在車上坐穩了,樓音特意問了一句:“這次馬車不會在途中壞掉吧?”
“呃……”枝枝知道樓音在說來時季翊馬車壞掉的事情,她笑了笑,說道,“馬車都是王大人找了最好的來,雖相貌樸實,但勝在結實,絕不會出問題,況且咱們今晚就能到達百川河,殿下大可放心。”
樓音嗯了一聲,便閉目養神。路上搖搖晃晃,很快便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晌午。一行人未做停留,隻簡單用了幹糧,便又繼續上路。期間,樓音隻問過一次季翊那邊的情況,枝枝稱平安無事,樓音也便不再多過問。一晃眼,天便黑了,一行人已經到了百川河邊,侍衛們正有條不紊地将行禮往船上搬。
此次要在船上度過六七日光景,枝枝置辦了一條普通内河船,船身不大,分爲兩層,比京都淮河的畫舫還要小上一圈,但容納樓音一行人卻是足夠了。
百川河不像淮河那般繁盛,夜色一籠罩,便隻剩幾隻停泊的船舶在昏暗的燈光下,隻看得清大概輪廓。
隻一刻鍾功夫,枝枝就将船上的一切打點好了,出來扶樓音上船。
船艙内彌漫着一股榆木特有的氣味兒,樓音不是很習慣,想開窗驅散這氣味兒,但夜裏風大,開窗恐怕會受了寒氣,于是隻叫枝枝點了熏香進來。
“季翊如今住在哪裏?”
樓音漫不經心地問道,枝枝也便點着熏香,一邊說道:“就在隔壁呢,自然是把最好的兩間船艙留給殿下和季公子了。”
樓音笑了笑,往床上一趟,嘴裏輕輕念叨:“也用不着。”
她口中的“用不着”,肯定不是說用不着将最好的船艙留給她,那自然就是說不用刻意把好的船艙留給季翊。枝枝撇着嘴,心裏想到,真是越來越看不懂她家公主的心思了。
船緩緩開動了,夜裏航行得慢,但樓音甚少坐船,依然睡不着,索性坐了起來,拿了一本閑書靠在床邊看着玩兒。船艙不甚隔音,連外面侍女走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樓音皺了一下眉頭,枝枝便打開門,讓小點聲,侍女們立刻将腳步放得不能再輕,幾近用腳尖走路了。
“公主,船艙不隔音是有的,您再忍忍,上了岸就好了。”枝枝将門關好,回頭說道。
樓音輕輕嗯了一聲,繼續看書,看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了什麽,問道:“咱們上船後,周國那群人如何了?”
自從上次大火,周國的刺客行刺失敗,但卻也沒離開,依然潛伏在周圍,隻是事迹已經敗露,再不敢輕易動手了。
“白日也是跟着的,隻是他們定沒有想到咱們上了船,如今一時半會兒也跟不上來。”
枝枝答了,又問道:“殿下,您說,他們要跟到什麽時候?”
樓音看着書,眼簾也沒擡一下,說道:“他們任務已經失敗,目前雖跟着我們,卻是不敢再動手了。最後要怎麽樣,且看他們主子的意思,畢竟季翊已經知道了這群人的存在,他們的主子若謹慎些,便回召回他們,不敢再輕舉妄動。”
“嗯。”枝枝也沒再想其他的,這時,有人敲了幾下門,枝枝出去與外面的人耳語幾句,便回來說道:“殿下,琦蘭和香兒暈船了,此時吐得死去活來呢。”
香兒和琦蘭甚少出宮,更是從未坐過這麽長時間的船,樓音便點點頭,說道:“此次走得隐秘,也沒帶上個太醫,你拿上款冬姑姑準備的藥丸去看看她倆。”
枝枝走後,樓音也覺得困了,便放下書躺下睡覺。樓音靜靜地躺着,周圍一絲聲響也沒有,船舶輕微地晃蕩也被無限放大,而且屋子裏熏着香,窗戶又緊緊閉着,樓音覺得胸口有些悶,便披上鬥篷下床去開窗。
剛支開窗戶,便有一陣冷風迎面吹來,樓音打了一個寒顫,卻有些貪戀這寒風帶來的清醒。二樓的船艙緊緊相連,窗戶一個挨着一個,她無聲地站着,雙手撐着窗沿,任寒風灌入她的領口。突然,旁邊一扇窗戶也被支開,傳來幾聲輕微的咳嗽。
不用細看,樓音也知道那是誰。他的聲音與氣息,樓音再熟悉不過了,她扭過頭,看見季翊斜倚着,窗沿直到他的腰間,因此他隻稍稍前傾,整個上半身便伸出了窗戶外。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風輕而易舉地便将他的頭發吹得飄散起來。
樓音轉回頭,直視前方,隻有餘光裏還有他的輪廓。
“天寒地凍的,你要是想死得快點,便在這兒繼續站着。”
半晌,季翊才說道,“我若死了,阿音你也不會活得痛快。”
船身忽然一陣晃動,樓音差點被晃倒,她一把抓緊了窗戶才站穩,她低着頭,雙眼卻看向窗外,目光冷峻,冷風吹得她牙齒輕顫,“你以爲你這瘋子的生死,能影響到我的生活?”
風呼呼地挂着,連穿着鬥篷的樓音都覺得冷,而隻着中衣的季翊卻像感受不到這寒氣一般,他連聲線都不曾有起伏,“瘋子?我說過,我向來很清醒,我很清楚自己要什麽,也很清楚自己該怎麽做。”
樓音冷哼一聲,挂着一絲笑,“啪”的一聲關了窗戶,這時,枝枝從外面進來,看見樓音站在窗戶邊,連忙跑過來将窗戶再扣了一下,确保它嚴嚴實實的。
“殿下,這麽冷,您站着做什麽?”枝枝扶着她坐下,然後拿出一張紙條說道,“京裏來信了。”
樓音展開信,隻有短短幾個字:東宮瑜側妃小産,子存母死。
“她死了?”樓音問道,“怎麽好端端就小産了?”
問了相當于白問,這封信就這麽短短幾個字,亦未說明緣由,誰又能知道商瑜是怎麽小産而死的。
“罷了,死了就死了吧,孩子還活着就成。”
“嗯?”枝枝不解樓音的思路,她還想問些什麽,卻被樓音打斷了。
“加速航行,咱們早些回京吧。”樓音躺在床上,心裏惴惴不安,總覺得最近京都開始不安生了。還有陳作瑜一事,他府上出現了太子的畫,兩人必有牽連,若是能将陳作瑜背後的人揪出來,說不定能鏟除朝廷的一個毒瘤。
“給刑部遞個信兒,讓嶽承志盯陳作瑜的案子盯緊點。”樓音睡前,最後吩咐了一句。
六日後的晚上,船舶終于靠岸,踏上岸的那一刻,樓音腳步竟有些虛浮,腳踏實地的感覺給了人不真實感,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頭,見季翊也從船艙裏走出來了。兩人遠遠站着,季翊看着他,夕陽照在他身上,讓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這幾日的休養,他已經行動自如,隻要沒有大動作,沒有人能看出他曾受過重傷,除了臉色依然有些蒼白外,與常人并無異處。
翠蓋珠纓的華車早已候着,樓音不再看他,踏上了馬車。
車身很快隐藏在昏暗的夕陽下,季翊胸口一陣劇痛,嘴角滲出一絲血迹,郁差架住他的肩膀,問道:“殿下,您……還好嗎?”
季翊看着樓音馬車的車轍,點頭,用手背擦了嘴角的血絲,站直了身體,往自己的馬車上踏去。郁差跟在他身後,想說些什麽,卻又不敢說出口。那日的大火,他越想越不對勁,有八成的可能是樓音知道了跟蹤他們的刺客,故意放火,來一招調虎離山,想借刀殺人,他的主人亦不可能不清楚,卻縱身火海去救她。樓音分明已經不是第一次想下手殺他了,郁差不明白他爲何還要舍身救她,這一次她的行爲隻要被公之于衆,定會吃不了兜着走,可季翊偏偏還爲她遮着藏着。
郁差心有不忿,可他卻知道自己無能爲力,自從季翊爲了樓音不惜将自己收斂的羽翼暴露出來時,他便知道季翊沒救了,像是病入膏肓一般。
想到這裏,郁差的後背更是一陣寒意襲來,事态若是如此發展下去,恐怕他們多年來的努力都将功虧一篑,他看了看馬車,暗自打算着,該把季翊的失常情況告知給丞相大人了。
樓音是夜裏到的皇宮,沒有告知任何人,悄悄地回了摘月宮,第二日皇帝一下朝便迫不及待地召見了她,第一件事問的不是陳作瑜的貪污案,而是那日的大火。
“那樣大的火,可有傷着?”
看着皇帝滿是關懷的目光,樓音笑着說道:“父皇您看,兒臣不是好好的嗎?一根頭發都沒燒着。”
皇帝自然是知道她平安無恙的,但還是要忍不住問一問才算安心,“那季翊又是怎麽回事?”
樓音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皇帝身後的妙冠真人,說道:“他以爲兒臣被困在火海裏,所以舍身進去救兒臣了。”
這些消息,皇帝早就知道,但從樓音的口中聽到,皇帝還是有些愣。
樓音與季翊的關系,他是知道的,京都裏傳得那麽開,他也隻當沒聽見,即便樓音常常召季翊入宮,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的女兒要什麽他都給,不過是一個男人而已,他的女兒喜歡便由着她,誰又敢多說什麽?他的姐姐還未出閣時,便斷斷續續有過幾個情郎,亦沒有人敢指指點點,這是作爲大梁最尊貴的金枝玉葉的權利。
但樓音終究是要嫁人的,與季翊玩鬧便罷了,要是嫁人,季翊第一個便被排除在外。質子身份便不提,即便他是周國受寵的皇子,皇帝也不舍得将樓音嫁得那麽遠。
可是,季翊已經兩次舍身救她了,兩人的情誼已經深到了可以不在乎生死的地步嗎?
“阿音,告訴父皇。”皇帝看着樓音的眼睛,問道,“你與季翊,已經到了生死相許的地步了嗎?”
樓音沒想到皇帝這麽問她,先是愣了一下,才笑着說道:“父皇,兒臣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即便再喜歡他,又怎麽可能委身下嫁質子?”
樓音的回答,皇帝很滿意,他點點頭,說道:“阿音明白就好,那正好有一事也要告知你,南陽侯昨日,請旨尚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