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晉州,總督府,柳寒煙住的那間客房,油燈通宵達旦的亮了一宿。
柳寒煙落下最後一筆,朝門外喊:“來人,搬出去吧。我歇會兒,錯賬一會兒說。”
程紊也是徹夜未眠,向布政司使了解完情況,看見桌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賬本,難以置信道:“這就核算完了?”
賬本共七十二冊,是近三年來,西北七個布政司記錄軍需開支的所有簿冊。
晉州府裏的師爺說:“柳先生用紅紙隔開的這部分,是存疑的賬本,柳先生請大人稍等,他小憩片刻,過會兒來給大人細說。”
“不急,柳先生連着三天三夜沒合眼,讓先生休息一會兒。”程紊體恤道。
逄玄江附和道:“可不是嗎,讓她多睡會兒,别去吵她。”
本來,總不能讓程紊懷疑自己帶柳寒煙出來的用意,逄玄江隻給了柳寒煙兩冊做做樣子。
誰知柳寒煙核查賬目比其他兩位戶部主事還快,熟悉的就跟自己家的賬本一樣。
等柳寒煙一人核查完十五冊,兩位主事總共核驗了不足八本。
柳寒煙索性廢寝忘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憑一己之力,又核對了三十冊。
第一天晚上,逄玄江親自給柳寒煙送枸杞老鴨湯當夜宵,看見她比自己還上心,不住地勸她歇會兒。
結果柳寒煙用一句,“再廢話,我就告訴程大人我是女的,然後卷鋪蓋走人。”
成功把逄玄江趕了出去。
逄玄江扒着門縫,“寒煙,你慢點算,戶部兩個主事今天找我了,你效率太快,他們的進度跟不上。”
柳寒煙的聲音隔着門傳出來,顯得有些悶,“跟不上是他們的事,與我無關。”
柳寒煙此舉,讓兩個戶部主事十分沒面子,隻能跟着加班加點,熬出了兩雙熊貓眼。
結果就是,預計小半月才能算完的賬,還差兩三冊就完成了。
程紊很滿意,稱贊道:“将軍府的良才,不隻領兵打仗在行,算數記賬也是一流啊。”
“雕蟲小技而已,不足挂齒。”逄玄江心虛的笑了笑,誤打誤撞而已,他沒想到能幫上這麽大忙。
柳寒煙有自己的計較,她時時刻刻擔心空研所的人來查崗,盼着逄玄江這些人趕緊把案子查清楚,她好能早日回都城。
不算安穩的睡了兩個時辰,柳寒煙随便找了兩塊點心墊肚子,又喝了一壺濃茶提神,去敲逄玄江的房門。
柳寒煙用手拍着嘴打哈欠,“帶我去找程大人,西北的賬确實有問題。”
逄玄江看見她眼下的烏青,眉心一皺,“你三天沒睡了,臉色很不好,再歇會兒吧。”
柳寒煙雙手叉腰,憤憤不平道:“到底是誰在查案子啊,你若不去,我可走人了。”
說罷,柳寒煙轉身就走,逄玄江連忙跟上去,“去去去,我這不是關心你嗎,我錯了,柳先生消消氣。”
柳寒煙翻開一本賬簿,指着上面用毛筆圈紅的地方,“大人,将軍,鄙人通過查看賬本,共發現以下幾處疑問。”
“一,賬簿有多處用雌黃進行塗改的痕迹,其修改人員,修改原因,改前數值無處可究;二,重要賬目的金額遮擋、損壞,比如這頁的幾個窟窿,據幾位大人所言,是老鼠啃的?”
柳寒煙放下賬本,指着其中一摞簿冊,“三,這邊這些,均有不同長度的日期間斷,疑似有銷毀或者未上交的簿冊。”
逄玄江啧啧稱奇,柳寒煙若是男子,必定能憑借看賬的本領在戶部謀得一席之地。
“還有這一本,大人請看。”柳寒煙遞過去一本賬,隻覺嗓子冒煙,趁程紊看賬的間隙,抓過茶杯喝了口水。
“有什麽問題嗎,沒圈紅啊。”逄玄江湊過去看了兩眼,摸不着頭腦。
程紊搖搖頭,顯然已經看出了問題,“賬本是新做的,墨迹是新的,最多不過兩月。日期卻寫的去年。”
柳寒煙點點頭,“程大人好眼力,這就是第四點。”
潤了潤嗓子,柳寒煙繼續道:“第五點,前年各項賬目金額加總,大于賬本上的金額合計,至于其它兩年,柳某手中賬本不全,不好妄言。”
此話一出,兩位旁聽的主事坐不住了,前四條疑點,他倆也能找的出來,可這位柳先生,在短短三天之内,竟然連總數都能算出來,至少在大悭境内,找不出第二個人。
柳寒煙才不管他倆在想什麽,笃定又言簡意赅道:“最後一點,虛假收支。”
柳寒煙暼見兩位主事大人的臉色不太好看,轉而向他們拱了拱手,“軍需相關的條目,鄙人不是很懂,還要請兩位主事大人解答。”
最後一點,柳寒煙也是憑直覺猜的,經驗之談,假賬都做了,不可能沒有憑空捏造的收支。
主事聞言,發現自己總算有了用武之地,絲毫沒有察覺不對勁,連忙說:“賬中混淆了平時的兵馬錢糧奏銷,和戰時的軍需奏銷……”
主事說了一通,找回了點存在感,柳寒煙時不時點點頭,讓旁人覺得,主事說的這些都在她的了解範圍之中。
待戶部主事做完收尾工作,西北總督那頭也聽說了,隻用了短短三天,都城來的巡檢官已經把賬查完。
西北總督感到十分詫異,沒想到程紊他們能查這麽快。
随即吩咐手下:“派個靠得住的,騎最快的馬,去向總兵大人遞個信。”
柳寒煙緊繃的神經一松,倦意襲來,沒能撐住走進客房,兩腿發軟,暈倒在廊前。
逄玄江在後面跟着,趕緊上前将人攔腰抱起來,進屋放在榻上。
程紊審問完幾個布政司使,聽到柳先生暈倒的消息,忙去關心怎麽回事。
逄玄江在屋外守着,“無礙,找大夫看過了,睡眠不足。讓她好好睡一覺,養養精神便好。”
程紊有些過意不去,“辛苦柳先生了,待案子查清楚,我便禀告皇上,爲柳先生求一份賞賜。”
“就目前的線索,布政司歸西北總督管,總督與其上級西北總兵聯系密切,西北總兵又直接受命朝廷,若我們猜的不錯,想必在晉州總兵那裏,能找到我們想要的書信、銀票等證據。”逄玄江,“程大人,大家也累了幾天,不如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啓程?”
程紊:“好,就依将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