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正值多雨的季節,管理這江湖一隅蒼穹的天公,變臉比翻書快,揮雲布雨,說來就來,明媚的豔陽最多三五日高挂,再多兩三日,仍不下雨,倒顯得奇特。
雨,來與不來,全是人的談資。
天氣,是人類社會必不可少的熱絡。
雨太急,遭責怪,人無法出門,無法勞作,無法遊戲,而當雨在該來的時候不來,又責怪雨太慢,這就是人心看不透的準則。
面對自然發生的事情,人總是最無能爲力,最能抱怨,最滑稽,最忐忑的那個種群。
雨是天外的來客,街上的人,是不速之客,石頭城,不歡迎這等流氓,他們仍帶着殺氣來了。
近秋的毛毛細雨,平添秋涼,綿長洋灑,雨幕如針織,描繪着長街隊伍的輪廓。
他們浩浩蕩蕩,整整齊齊,足有兩百人。
穿戴統一,皆黑袍,長筒靴。
步伐堅硬,踏石闆,聲如鼓。
表情嚴峻,不竊語,意笃定。
在一片灰白色調子爲主的清晨裏,他們的掌中的武器,林林總總,呈現出地獄一般的洞洞漆黑。
陸謙玉透過雨幕,屏息凝氣,不動聲色的觀察着。
刀手有三十,劍客有一百,短弩手七十。
敵人低頭行進,速度不緊不慢,紀律斐然,像棋盤上一群爲前進而生的兵。
隊首,有三人。
皆灰袍加身,外披鎖子甲,戴漁人鬥笠,氣質威嚴,區别衆人,看似隊中強者,全部持五尺長劍。出奇一緻的是,劍都在左邊挎,身材差不離。
在這個江湖上,終究是劍客較多,劍路最爲好走。
曆來的規矩,無可厚非争辯,看那從亘古傳至下來無數精妙的劍法,培養了多少風華絕代,盛極一時的劍客?足以說明,江湖裏未必全是劍,而劍,就是江湖。
三人衆,步匆匆,小心翼翼,眼觀三方,花石街左右兩側的店鋪被掃了幾遍不止,前方的街道空蕩蕩,不見活物,正因如此,警惕才顯得必要。
陸謙玉在暗處,觀人而不被察覺,與雨幕融爲一體,像屋檐上的走獸雕塑。
針織小雨,一遍又一遍的清洗着空氣,洗去了浮躁,剩下了淡漠。
陸謙玉渾身濕透了,涼若玉石,頭發淩亂着,雨水沿着他的臉頰變成了小小溪,衣服貼合皮膚上,燥熱在毛孔裏堵塞,如落水雞。
他摸着孤寒,蝦似的弓身,目光像一顆釘子,緊緊鎖定魔炎教派的隊伍。
黑眸裏,敵人的隊伍正在一點點的變大。
敵人轉瞬即至長街中央,是三人形列,頭尾相距,約有五十丈長。
流浪在陸謙玉身後,一臉猴急,緊握雙拳,雨澆不透,風撼不動。
陸謙玉深悉,他的急,不爲敵人,不在此處,包括他的魂兒,全在那個名叫上官清揚的姑娘的身上。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攝人心魔,毫無道理可言。
“敵人殺到,何時動手?”浪流低吟,雨聲密集的砸在屋頂上。
“該出手時就出手,陸兄,别着急啊。”林杏在浪流側身,保持與陸謙玉同樣的态勢。
“再等,黃花菜都涼了。”浪流說。
陸謙玉轉身,對唇豎手指,打趣道,“癞蛤蟆,你慌什麽慌,莫不是怕白天鵝傷了?正所謂,好戲不怕晚,好菜不怕等,好男不愁娶,該你出手的時候,我倒擔心,你怕!”
“我怕?”浪流臉上鄙夷,縮了縮脖子,“世間能有何事讓浪大爺縮脖子?”
“下雨!”陸謙玉指天笑道。
“别說幾場雨,下刀子,老子也不在乎。”
兩人對話,
餘音未落,敵人行進間的隊伍,忽然停下,像受驚的羊群,失去了指揮,大亂方寸,其後又以最快的速度穩住隊列。
烈陽門澹台秋,一馬當先,拉開伏擊序幕。
他一人一刀,如天神下凡,殺氣騰騰,從街邊的鋪子裏魚貫而出。兩扇闆門先行飛出,砸倒一排的人,澹台秋沖入敵群,拎着厚實的大刀,掄圓了胳膊,再砍殺兩人,嘴裏振振有詞。
“一群鼠輩,魔炎匪徒,到此止步,烈陽門澹台秋爲取得爾等性命,在此恭候多時了。”
敵人不約而同的看一眼,倍感滑稽。
漢子雖猛,畢竟是個孤身,形單影隻,拿屁來鬥?
話不多說,幾十個人,全力攻來。
兩三回合,大刀下再添五六鬼魂。
澹台秋的刀,長六尺,厚如一本書,一刀斬下,當數百斤,那可不是普通兵器和腕力,能夠抗衡的了得,沖上去的人,抵擋不住一下,武器橫飛。
一位強者看罷,态度蔑視,說了聲,“我當何人如此猖狂,原來是武林盟的鼠輩,待我解決了你。”
陸謙玉所見,那魔炎的強者,抽劍,闊步,出手,一氣呵成,動作迅捷,劍法潇灑,先刺後砍,砍完再掃,招招逼迫。
澹台秋非庸人,刀法縱橫,頗有套路,一把大刀在他的手中,像耍匕首那般靈活,攻守之間,轉換不過片刻,十三四招爾爾,最後,竟然悄無聲息的完成了由下風局面到上風的華麗逆轉,抓住對方空擋,長刀舉起,帶着巨大的能量劈下。
魔炎強者手中的長劍,不是粗糙爛品,竟然扛不住摧枯拉朽的一招,倏然兩聲鈍響,劍斷了。
那人驚訝之餘,後撤了幾步,看待澹台秋的态度,已不是之前那般輕蔑。
其餘人等,又如蝗蟲,圍攻而去。
三個身影,從樓頂窗口一躍竄出,如空中之緞帶,雨裏之細柳,舞中之仙子,飄飄落下,立于敵人中間,揮劍便殺。
“還不上?”浪流看到這裏,等不及了,跳下屋頂,身影在雨幕下模糊。
“這個冒失鬼!”陸謙玉抱怨一聲,“從來都是一意孤行。”
遂,跟着跳下。
“人家爲了求愛,我們爲了求死,這就是區别呀!”林杏嗫嚅着,在每兩個相鄰的屋宇之間跳躍前進,同時,瞅準了時機,打開了藥匣子,擲出亂七八糟的暗器,一大堆。
魔炎教衆面對襲擊,表現出了高超的素質,他們迅速填補空缺位置,将金烏谷三女和澹台秋分開包圍。
三名強者,首當其沖。
兩個人直奔金烏谷三女而去,各與上官清揚和另外一位成熟女子戰在一處。
一人帶幾十個手下,攔截陸謙玉。
手起劍落,猶如切瓜砍菜,兩個敵人慘死孤寒之下。
血,綻如花,凝如脂。在雨水中慢慢變淡。
林杏的暗器又收割了幾條生命。
場面一度向着武林盟想要的方向前進了一個格。
走近一點,陸謙玉見到魔炎強者,長得高高瘦瘦,其貌不揚,獨兩道刀眉賞心悅目,鎖子甲,挂前胸,貼後背,分明是爲了保護要害而準備。
照個面,那人對陸謙玉冷笑,“武林盟的小小雜碎,你們終于全都冒出來了。”
陸謙玉不喜歡這個稱呼,他與武林盟,并無關聯。于是,冷哼,“武林是武林,我是我,誰是雜碎,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話音剛落,交上手後,對方閉嘴,因爲陸謙玉的攻擊又快又急,角度刁鑽,需當做強者看待。
陸謙玉邊戰便思索對方招數,很快發覺此人是個異類。
爲什麽說?
敵人不
算強,也不弱,招式平平,陸謙玉自認勝過了他一截,但此人膽大心細,劍法古怪,隻攻不守,采取的是兩敗具傷的打法,大大出乎陸謙玉預料之外,他有幾次好機會,迫于對方不要命,陸謙玉不想受傷,隻能把反擊全盤推翻,另尋它法。
十五六招,很快打完,兩人居然在伯仲之間,勝負難料。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等狠辣的招數,陸謙玉頭疼欲裂,攻不是,守不是。
兩條道路,總得選一條踐行。
陸謙玉向來倔強,偏不信邪。
遇敵交戰,比的是招,拼的是氣,若想着還有退路,如何能發揮出全部實力?
所以,陸謙玉要比對方還狠。
此人是狼,陸謙玉要當虎,此人是魚,陸謙玉要當水禽,他不怕死,陸謙玉則更不怕死!
以暴制暴,輸也痛快,勝也痛快,陸謙玉重振旗鼓,第二次發力,便是一味的猛攻了。
無劍勝有劍之道,陸謙玉摸到了門檻,此時不拿出來實踐,更待何時?在此之前,陸謙玉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對練,現在敵人給了他這個機會。
何爲無劍勝有劍之道?
想到什麽便用什麽,無論用什麽,皆指向緻命要點。
事實證明,陸謙玉的想法是正确的!
那人力量,速度,靈敏,聰慧,全方面皆不是陸謙玉的對手,現在連在引以爲傲的兇狠上也一敗塗地。
陸謙玉十招破敵,對方敗下陣來,扼腕之時,陸謙玉趁其不備,滿懷殺心,一劍出手,孤寒輕松劃開了鎖子甲,入皮膚達一寸,破開了他的肚囊,這一破,對方生機喪生,器官流落了一地,倒在雨水裏掙紮幾下,很快氣絕。
經此一役,陸謙玉力氣微降,仍有資本,協助浪流而去,路遇幾十敵人,傷三四人,斬三四人,落入包圍,不免苦戰。
浪流一路沖到金烏谷三女身前,四人合力,斬敵人二十餘。
上官清揚也是在這個時候注意到浪流的:
那人是誰?
一身邋遢裝,身材勻稱,年紀輕輕,五官和諧,目露兇光,時不時用眼睛猥瑣的瞄着自己。
是自己,還是自己的妹妹?
上官清揚不太肯定。
無論如何,有此人相助,如虎添翼,錦上添花,局勢一度輕松,死死壓住敵人,始終攻不進這鐵桶一般的防線,外面是一個個倒下去的屍體。
林杏善用暗器,最好躲在高處,殺敵十餘人。敵人才反應過來,它們應該重新制定優先擊殺級。林杏威脅太大,不得不重視。
二三十人躍上屋頂,死兩人後。林杏不得已,舍遠求近,亮出匕首對抗,時不時有敵人從高處落下。
另外兩條長街,情況不明,陸謙玉來不及多慮,按照預先戰術,衆人打了就跑,到達第二地點,爲決戰而眼睛蓄銳。
敵人傷幾十人,死幾十人,意圖達到,豈有不走的道理?
金烏谷三女,實力最弱的是妹妹,兩位大姐一邊抗敵,一面将她保護,三個人業已被圍,即便浪流從旁出手,仍然是短時間内無法突破。
轉眼之間,花石街一頭,又有大批敵人增援而來。陸謙玉身在外圍,看得仔細,約有二三百之多。
陸謙玉恍然大悟,他們碰上敵人的主力了。
偷襲成功的輕松勁從各位臉上不見了蹤迹,隻剩下麻木不仁的砍殺。
陸謙玉朝着浪流喊了一嗓子。
“癞蛤蟆,此時不撤,更待何時?”
“想走?”其人在後冷笑,“問過我手裏的劍了嗎?”
陸謙玉驚訝,回頭,見一魁梧的漢子,呆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