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約來到了上午十分,石頭城外的無盡密林,仍有着夜晚一樣的陰郁。
陸謙玉還是第一次跋涉此處,不知要到何處去。
邱鼎發了瘋的狗一樣的在後面窮追不舍,他走的是陸謙玉走過的路,遠遠地把一群手下甩在了身後,陸謙玉走的是從未走過的路,一路前行,以邱鼎的力氣耗盡爲終點。
陸謙玉穿過了成片的松柏,跨過像矮牆似的帶刺荊棘,踩着綠草的地毯,看見一條鵝卵石爲底的清澈小溪,有些黑身白肚皮的小魚,正在水草間自由快活的遊來遊去,山中的樹木葳蕤挺拔,傲然而立,無不生長着繁茂的枝葉,風習習的吹,落下無數的水滴。
淋淋的小雨,不再任性,天放晴,陽光燦爛,而樹林中的雨還在下個不停。陸謙玉褲管沾泥,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幹爽的清潔地兒。
路程随着時間拉長,時間因爲思緒兒變短。
陸謙玉累了,倦了,腿下沉,腰裏酸,也無聊了,駐足回頭看。
邱鼎,果不其然還在,正倚着一棵樹看他自己。
“跑啊,我看你能跑多遠。”邱鼎沖他揮手,吼道:“嘴欠的,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有辦法把你抓回來。這個江湖,誰也不能殺你,你隻能死在我的手裏。”
陸謙玉恭喜自己,成功惹毛了邱鼎。
現實與他預想的差别很大。
他本來要把邱鼎從戰場吸引到了另外一個街區,相信對方不是個浪費時間的人,看見追不上自己,自然離去。
屆時,金烏谷三女,浪流,還有林杏幾個人便可以化解危機,依靠他們的力量,對付魔炎教派的蟹将蝦兵,自然不在話下,無論如何都能逃出升天。
屆時,邱鼎返回,爲時已晚,一切都在陸謙玉巧妙的算計之中。
天偏不遂人願,人則不遂天意。人無法想到身後的事,視線無法直視人心,正如密布,太陽會突然從密布的雲層中掙脫,對着大地綻放萬丈光芒的道理一樣。
邱鼎窮追猛趕,直至此處,還不放棄,照此下去,陸謙玉力氣見底,到時候,免不了要打上最後一場。
“邱鼎,想不到你如此心胸狹隘,追了我幾十裏,竟然還不放棄。”陸謙玉晃動着脖子,彎腰捏着自己的膝蓋,挖苦對方,“你來石頭城,難道不是爲了奪碎片的,我身上沒藏着碎片,你千方百計,追我又有何用?”
邱鼎語出驚人。
“十大家族是碎片的守護者,你說,陸家子嗣的手中沒有炎煌令碎片,問天信不信?”
邱鼎心緒平穩,對暗中調和着氣息有利,他不急不躁,信心裝在肚皮裏,遲早能追的陸謙玉吐血,屆時要殺要剮,還不随他?
且不看邱鼎破爛的輕功,其本人的實力,擱在江湖裏,站在第三梯隊綽綽有餘,多少俠客,苦其一生,擠破頭了,終究也走不到這個位置上。
還是老刀那一套說辭。
江湖隻有七種俠客。
第一類,背着刀劍濫竽充數的普通人,江湖上的下等人。
第二類,會三腳貓的功夫,自以爲是的混江湖。
第三類,武藝平平,造詣不高,多爲各門派的子弟。
第四類,功法精湛,遊刃有餘,稱之爲高手。
第五類,身懷絕學,以一敵百,大名鼎鼎。
第六類,登峰造極,以一敵千,如雷貫耳。
第七類,脫凡入聖,一夫當關,群英朝拜。
邱鼎這種身懷絕技的強者,花掉的力氣,補充容易,他總有辦法。
陸謙玉雖然有《千軍破》和《河山劍法》加身,實力比邱鼎差了一大截,剛剛爬上了第四梯隊,這已經用上了吃奶的勁。
在調集氣息的要領上,陸謙玉比邱鼎,似孩子比成年人。因爲他根本沒學習過,如何在短時間内,提取力氣。
按照世間常理,他唯獨明白,人是鐵飯是鋼的白話真理,人餓了,需得吃飯,飯就是力氣。
他看見,身邊巧有一棵歪歪扭扭的無名樹上,結着一些紅色的漿果,像是蘋果,比蘋果小得多,又像是海棠,比海棠要大得多,管它是什麽,陸謙玉趁邱鼎放松之際,去摘了幾顆,放在嘴裏快樂的咀嚼。
對于
邱鼎發現自己是陸家子弟一事,陸謙玉毫無意外,不想自通。他手中的孤寒,世間就這麽一把,另外一把,是它的一半。邱鼎從此找出端倪,還不容易?
“邱鼎,你總不能看見個女人,就認爲是美女吧?”陸謙玉無奈的笑道,“我是陸家人,不假,又能如何?陸家的碎片就一定在我身上?隻怕這次,你要白忙一場咯!”
樹林中的野果,看似醜陋,水分極多,咬一口,酸液滿嘴流。
陸謙玉用門牙切開野果的一半,用後牙碾碎了果肉,口腔裏充斥着苦澀的滋味。咽下去的時候,卻有一種幸福的飽腹感,不啻于一道美味佳肴。
邱鼎冷笑幾聲,“十大家族的陸家,曾經赫赫有名,固然找不到碎片,若能殺了你,自然也是好的,随後我再自己去找碎片的下落,又有何不可?”
盯着陸謙玉吃東西的嚣張樣子,邱鼎又氣又饞,喉嚨暗暗翕動,悄悄咽了一口吐沫。
他看了看周遭,慘得多,與野果子樹無緣,不過不要緊,他耍弄心機,起身走去,不出所料,鸠占鵲巢。
陸謙玉看見邱鼎行動,以爲對方要追,乖乖的逃開,退到了三十丈開外,臨走的時候,還不忘摘下兩顆。
“你逃什麽?”邱鼎嘲笑。
來到樹下,仰頭望着,一顆顆野果,像是點綴在樹枝上的璀璨寶石,他的肚子很沒骨氣的小聲叫了幾下。跳起來,摘下一顆挂着水珠的剔透果子。
它紅一半,綠一半,陽光照射充足的地方是飽滿的,背陰的地方是青澀的。
“我不逃,等着被你殺?”陸謙玉一邊吐出果核,一邊不客氣的說道。
“你逃了,你一樣會被我殺。”邱鼎用衣角擦了擦果子,咬了一口,舌苔動動,不禁酸的皺眉,“十大家族,輝煌在三百年前,而現在無疑就是個笑話,如今,還能露面的也就那麽幾個。十二門派中金烏谷,連橫派,隻可苟延殘喘。而你們陸家,就像是被丢盡了茅坑裏的石頭。遺忘了不要緊,又臭又硬的。你看看你自己,是個什麽狼狽樣子?”
陸謙玉哼了哼,不言語,繼續聽邱鼎說。
“你手中那把斷劍,想不讓人好奇都難。”邱鼎解釋着,“江湖裏,好劍又不是好女人。能與我手中澤川抗衡的神兵,一雙手便能數盡,而他的的名字,便是孤寒!”邱鼎說。
“你邱大公子,若是蟬不知雪,魔炎教派,将真是個笑話。”陸謙玉說。
兩個人對着啃果子,隔着三十丈說話,場面一度非常和平。
樹下的泥土很松軟,陸謙玉大大方方的坐下去,屁股上沾着泥,壓出一個小坑。
邱鼎則靠着樹,屈膝,耷拉個眼皮,看地面。
“我曾經通讀中原武林秘史,那裏面,記錄有江湖十大家族的秘傳。雖然内容寥寥無幾,終究還是能找出來一些的。”
“當真有閑人去編造這種無聊東西。這類秘史,空穴文字,你也敢相信,不怕引到了認知的溝裏去?”陸謙玉嘲笑。
“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邱鼎把果核扔向陸謙玉,笑道,“上面說,你陸家有一本《千軍破》劍法,可謂出神入化,萬劍至尊,今日我很想一見,不妨你給我耍耍?”
陸謙玉解下零散的發髻,整理着濕漉漉的頭發,信手幾下,梳成了男子的流雲鬓。口鼻裏進出皆源自大自然饋贈的綠色氣息,無比清新,使之心态平和。
“世間劍法,是有強弱,哪有至尊,我毫不忌諱,可以告你,《千軍破》餘下的幾招,對付爛人還行,對付強者,拙劣無疑,我早有放棄的打算。”
“放棄?”邱鼎微微一愣,大聲笑道,“有點意思。陸家人居然不用陸家的劍法,哪你用的是什麽,方才打鬥中,你那一招一式,甚是随意,莫不是《千軍破》嗎?”
陸謙玉搖頭,“說是,也不是。不全是。祖上的劍法,怎麽敢扔?”
邱鼎糊塗了,“是與不是,你最清楚,但要我說,《千軍破》厲害自然有它的道理,江湖上的人不會亂說,想必之前這劍法當真稱霸一時,然而,江水拍岸,春追冬去,青出于藍的劍法,還是有的。”
邱鼎愛劍,對劍的理解到達了一定的高度,算是個大半個劍癡,魔炎教派人盡皆知,即便中原俠
客也有耳聞。至今二十歲年紀,才逐漸接手教派事物,爲邱淩雲分擔,算大器晚成。
以前那段時光,令其人,無不泡在修劍之中。
小仙登峰上,有專門爲邱鼎修建有練劍場一座,占地四百畝。邱鼎天天在此報道,每日練劍不少于一個時辰。邱鼎出手大方,該地彙聚了四方劍客,日日與強者比試,破招無數,赢多輸少,也可能是對方故意承讓,因而邱鼎的劍道,在于一個破字。
邱鼎本身就是個練武人才,後天又努力,武藝進展飛速,到了令人乍舌的地步。
且看江湖中這類高手,哪有這般年紀輕輕?
任何成功的背後,必然是汗水和天資的雙重推動。
如今邱鼎劍術有大成,潛龍出淵,攪起風雲,一鳴驚人。
談起了劍,打開了陸謙玉的話匣子,他對劍,有興緻。
兩隊對視,氣氛潛移默化。
邱鼎臉上的殺氣消弭了大半,表情遊離在友善和惡意之間,這很有意思。
陸謙玉心情放緩,揪着身邊的嫩草,淡淡的說道,“邱鼎,我與你看劍的想法不同。”
“有何不同?”
“你在意的劍道,與其他劍客的道大同小異,照貓畫虎,走的是别人的路,不是我要走得道,”
“你走什麽道?”
“無劍之道。”
“何爲無劍之道?”邱鼎興趣盎然。
“你有劍,當無劍來用;你無劍,當有劍來用。劍在心中,從不離身。這便是無劍之道。無劍之道,才是一名劍客,通往巅峰大途之門。我在門口轉轉,尚不能進入,稍加時日,我便可以摸索的更深,你信與不信?”陸謙玉誇誇其談。
“這是什麽說辭,有趣,有趣。”邱鼎打破趨于靜止的氛圍,往前走了幾步,大笑道:“依我看。有劍,就是有劍,無劍,就是無劍,無劍便是赤手空拳,怎麽打得過有劍的人,你這是在開玩笑。”
陸謙玉猛地站起來,邱鼎微微一愣。
陸謙玉退了幾步,邱鼎就笑了,停下來,不再走。
“人人對劍的理解不同,所行劍道不同,你不能說我說的不對,我也不善講,你說的錯誤。可能我們說的都對,又都不對,劍道深不可測。猶如路在自己的腳下,一直往前走,要麽是平川,也許是大山,可能是江河攔路。江河處,你以爲路斷了,其實,你看一看,在遠處還有一座橋,很多人就到此爲止,到不了對岸去,自然難成大道。”
“你說的可能也有道理,我不便與你争論。”邱鼎點頭,笑道:“你不用退避,我跟你聊得正歡,你說的,我聽起來新奇,難得有同道中人,可以吃果子論劍,等會兒殺你便是。”
“你别忘了,你抓不到我。”陸謙玉不屑的說,“你這人,他自以爲是,靠着别人的劍法修煉,與照着圖畫臨摹,有何區别?”
“你這個人不是自我?”邱鼎反駁,“若能把圖畫臨摹的一般無二,便也是一種大道。先集合百家之長,後開創一家先河,此爲亘古不變的道理。”
“你當這山,是什麽形狀?”
“山自然是長。”邱鼎詫異,“爲何說起山?”
“我見它是圓的。”
“山哪有圓的?”
“山爲什麽不能是圓的?”
“因爲它是一座山。”
“因爲,我們在山中!”陸謙玉說。
邱鼎怔怔,當即笑道,“我明白了,你這家夥,不可理喻。”
“你明白的,應該是,局中者迷,山中者亂。”
“你非常有趣。如果不是陸家的子嗣,說不定我發發善心,就把你給放了。”邱鼎笑道。
“邱鼎,你不必放我。”陸謙玉冷冷道,“魔炎教派,乃是我一生之敵,我必殺你!”
“你的意思是,你用這套,什麽無劍,有劍的怪招,可以打得赢我?”邱鼎抱着肩膀,一臉傲慢。
“現在肯定不能。”陸謙玉誠實的說,“你劍法高出我不少,我打不過你,可能被你打死。所以你的假設不成立,我壓根不會跟你打。白駒過隙,時光摧殘,待到幾年之後,我們再戰,你就明白了,無劍勝有劍,就是這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