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了,樹林中由寒涼向濕熱轉變,各類真菌将在爛樹葉子下悄然的生長着。
陸謙玉所在的樹下,高高隆起的一根長于地表外的樹根,根下有一些深邃的洞穴。
那是人,沒有辦法企及的另外一番天地。
幾隻體型健碩的黑色螞蟻從洞中探出頭來,被陸謙玉鞋下果核香甜的氣味,深深地吸引着,它們一往無前,不打算轉個彎,直接從陸謙玉的腳面碾壓過去,兩隻螞蟻,又好奇的到褲子上觀光了一圈。
陸謙玉留意邱鼎的時候,也看見了這些弱小的生靈,雖然吃驚于它們像豆子般長的體型,它們在人的面前,仍是無不足道。
螞蟻的上下雙颌,猶如兩把巨鉗,它們的六條腿,好像蜂針那麽粗,兩隻螞蟻走走停停,探出觸須,一副趾高氣昂的的模樣,陸謙玉不管它們,它們的腦袋裏便遺忘了恐懼這兩個字眼。
興許,他們小小的腦袋裏,根本裝不下這個東西。
兩隻螞蟻,像是在街上閑逛的流氓,俨然把陸謙玉的興緻,當作了它們可以随意踐踏一個人安全感的權利。于是,有一隻螞蟻很不客氣,自來熟似的,爬到了陸謙玉的胸前,在破了洞的衣服線上當着秋千。
面對這隻不速之客的拜訪,還是覺得好玩,依舊不管不顧,過了一會兒,螞蟻畏畏縮縮,爬上了陸謙玉的脖子,這把陸謙玉吓了一跳,他嗷嗷叫喚着,從地上彈起來,用手碾死了這隻膽大妄爲的螞蟻,覺得剛才它爬過的地方奇癢難忍,手在身上胡亂的抓了幾下。
其實都是心理作用。
人總是在受到一次傷害之後,并把與之聯系起來的事情,都轉嫁成了陰謀,陷入自我受傷之中,其實根本就沒有受傷,這是人對傷害的敏感。
“你想好了?要跟我打一場?”邱鼎見陸謙玉反應劇烈,故而說道。
“打,是沒興緻打的。”陸謙玉撓了撓自己的脖子,低頭看見了一群螞蟻圍在果核上,他有踩一腳的充分理由,報複那兩個蠢貨的無知,腳擡起來,又不肯多殺生。他說,“邱鼎,我跟你說了不下三四遍,打可以打,不過再等個幾年,等我練成了無劍之道,肯定打得你跪地求饒。現在不打,不打,不打。”
“那你站起來幹什麽?”邱鼎尴尬的笑了笑,也站了起來,扭扭脖子,活動着腰部,伸展着手臂,像是一頭剛睡醒的貓。
兩個人相視而坐,約有兩個時辰。太陽在人來了興緻的時候,總是最掃興,先走的那個,這會兒劃過了天空中央。
陸謙玉趁着讨論劍道的舌戰時間,悄悄的恢複着力氣。
邱鼎也是如此,甚至起着表率作用。
兩人各自心懷鬼胎,又都心照不宣,出奇一緻的默契。
邱鼎悔不當初,早沒有意識到輕功好處,在這方面上狠下功夫,技到用時,方恨少。
如果他能把用在鑽研劍法的時間,分出來三分之一用來學習輕功,也不至于落得個慘遭陸謙玉戲弄的地步。邱鼎大公子,二十年來的赫赫威名,全在這片林子裏,毀于一旦。
陸謙玉就在近前,遠在天邊,就像抓不住的水裏魚,以爲看見,就能抓的到,中間還隔了一片倒映的天。
邱鼎隻要一動,陸謙玉便動,邱鼎不動,陸謙玉便穩穩的坐着。
邱鼎放棄了,這種機械式的動作,産出不了了後果,繼續追下去,顯然沒什麽意思。
“我站起來,是因爲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陸謙玉解釋着原因,忽略了螞蟻,想到了浪流等人。
這時,螞蟻正用雙颌咬下果核上的果肉,原路返回到巢穴的入口。
邱鼎擡頭,透過幾片葉子,看見了天上的奇形怪狀的浮雲。
陸謙玉把手伸到屁股後面,打去泥土,“你在看什麽,想什麽?”
“葉子相近,人要分離。”
“不追了?”
“不追了!”邱鼎點頭,“你逃去吧,我說過,江湖沒人敢殺你,你得死在我的手上,如果你不能變成一隻鳥,藏在樹洞裏,那麽總有一天會被我逮到。”
“鑽洞,那是動物做的事,我會活得堂堂正正。”
陸謙玉真要走了,他預計這個時候,石頭城無論打的如何,勝負已分,無論誰赢誰負,抑或,友人血灑當場,他總得去親眼瞧瞧,嘗試着接受,你愛或者不愛,它都在那裏等着和你叙舊的結局。
邱鼎一臉輕松,怡然自得,陸謙玉從中窺探,此戰兇多吉少。
邱鼎在這裏耗下去。并不是他有多狠,是個傻子。
他有自己的算計,這種人,最擅長算計。肚子裏的蛔蟲,甚至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隐藏最深得人心,在他眼前,都是浮雲。
邱鼎吃辣的,香的,甜的,甚至是野果子,肯定不會吃虧。
“我看你沒有必要回去了。”邱鼎說。
“這使你的安排?”
“你把我吸引過來,難道不是爲了讓武林盟那群雜毛突圍?”
陸謙玉點頭,“邱鼎公子,真是一位陰謀家啊。”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邱鼎得意地說,“偷襲最容易成功的時候,便是在敵人最放心的時候。”
“那麽,你确定會成功?”
“因爲我相當自信,甚至自負。”邱鼎大笑道,“武林盟那些個雜毛,你還沒有我更能看清它們的本質,你若不給他們一點顔色瞧瞧,他們總是自我感覺良好,以爲天下無敵,其實呢,一群垃圾!”
“自以爲是,是人的通病,不受傷流血,是治不好的。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可能治不好。江湖上,有很多冥頑不靈的家夥,你确定魔炎教派不在之一?”
“你叫什麽名字?”邱鼎話鋒一轉。
“我跟一個敵人,聊了幾乎一個月要說的話,居然連這個都沒說?”
“肯定是沒有說,我隻知道,你是陸家的子嗣。”
“你真聰明。”陸謙玉自嘲道,“我也想姓趙、姜、王、随便什麽。可惜,是的,我姓陸。”
“爲什麽?”邱鼎問,“你讨厭這個姓氏?”
“爲什麽要說讨厭呢,我隻是不想過這姓氏之下安排好的生活。”
“那你把碎片交給我,便可以不過這種生活。”
“那不可能。”陸謙玉堅定的道,“邱鼎你想什麽呢,你這是讓我抛棄這個姓氏之下的原則,沒有原則的人,跟牆頭草有什麽區别?”
“你還真是糾結,那麽,告訴我你的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日後方便在江湖上,讓你的走狗通緝我,追殺我,暗算我,拎着我的腦袋,去你那領賞?”
陸謙玉才不會上當,他把邱鼎想的不能再壞了。
邱鼎見陸謙玉危險意識超重,誤解了自己的意思,隻好揮手作罷。
“你倒是提醒了我,但我不屑于這麽幹。你是我邱鼎看得上的對手,你的命,我自己來拿。”
“你可能拿不走。”
“比比看吧。”
“注意你的言辭,應該是死戰!我才不要跟你比比看!”
邱鼎點點頭,闆着臉說,嚴肅的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嗎?我們兩個注定,到底是隻能活下去一個人啊。魔炎教派和武林盟,也隻能存在一個。其結果,必然是武林盟被魔炎教派所滅,而你被我所殺。”
陸謙玉擺擺手,“我說死戰,是因爲魔炎教派是我的仇人,你爹殺了我爹娘,所以你爹得死,你也得死。”
邱鼎陷入沉思,用手摸了摸下巴,眼神裏出現了一道光,恍然道:“你這麽說,我就全清楚了。那事情發生在十幾年前的萊州,可能是我父親做的。既然是他做的,就是我做的,你别妄圖殺了他,你沒有機會,你連我都打不過。”
“過幾年,不就行了,你爹老了,我會趕在他還活着的時候,殺了他。”陸謙玉說。
“再過幾年?”
“三年。”陸謙玉伸出三根手指,“隻需要三年,你就是我的手下敗将了。”
“我用二十年,練就一身本事,你用三年,就能超過我,我可不信!”邱鼎搖頭。
“可以試試。”
“三年爲期,地點你選,我邱鼎肯定赴約,希望你下次,不會逃走。”
“日頭容易變,江湖容易亂,地點,我還沒有想好,随機應變。”陸謙玉把孤寒插入劍鞘,這就準備走了。“但你記住,下次,我肯定不會逃跑。”
時間來到了午後,樹林中彌漫着蒸騰的水汽,肉眼看不見的地方,蚯蚓在潮濕的土地裏活動,昆蟲們在草根下面覓食。近處蜜蜂在豔麗的花朵上停留,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音,一團團的蠓蟲在陰影裏群魔亂舞。十幾隻五彩斑斓的鳥兒,落在了枝頭上,叽叽喳喳的唱歌,随着陸謙玉的腳步踩着枯枝和樹葉發出來的脆響,鳥兒驚吓的飛走了。
“時間還不緊。三年時間,可夠長的。容你去想,我在小仙登峰,等你消息。”邱鼎沖着陸謙玉的背影大喊。
“你怎麽走?”陸謙玉頭也不回的問。
“往東走。”邱鼎辨别了一下方向,石頭城大概在他說的位置上,往東是最佳路線。
“我往西。”
“你的名字?”
“陸謙玉!”
“把你的命,留在三年之後,決鬥的時候。”
“等我便是。”陸謙玉高聲大喊,傳進邱鼎的耳朵裏卻很小,“這次回去,最好給自己預備好棺材。這幾年時間,足夠打造出一副上等的棺椁了,順便把邱淩雲的也打造出來,你死後,就輪到他了。”
“口氣真大。”邱鼎搖着頭,自言自語道,“陸謙玉,我期待,你那什麽有劍,無劍的一套。最好耍的厲害,别讓我白等。”
西去,
返回石頭城,需要繞一座山,至少多一天腳程,那樣太遠,陸謙玉不幹。他與邱鼎錯了時間,看見邱鼎的身影消失在樹林之中,陸謙玉折返,也往東去。
碼頭決戰,在緊張的期待氛圍下,姗姗來遲,可能并不會發生,武林盟的人,全都心照不宣,散落在四處,保持着警戒的同時,在思考伏擊之戰的經過。
這次戰鬥,武林盟,損失較大,可謂是慘勝收場,尤其是花石街的戰鬥,占了傷亡數字的二分之一,撞上了邱鼎的主力,雙方打的慘烈,一戰下來,石頭城中,烈陽門弟子幾乎全軍覆沒,剩一個重傷的,雙腿骨斷,皮開肉綻,左眼少了珠子,被人擡到了郎中藥鋪,救活了也無濟于事,此後将成爲一個吃幹飯的廢物,因爲在這裏,畢竟隻有一個林神醫。其他兩條街,進展還算順利,也曾遭遇到圍攻,犧牲了一小部分人。
在紙上面傷亡的數據對比中,不難看出,這一戰武林盟占據了優勢,魔炎教派,至少死去了兩百多人,不乏高手。戰鬥取得了不俗的戰果,令穆林江非常歡欣。
身在江湖,死亡近在咫尺,無人爲烈陽門的人過度傷心,屍體,破爛的草席一包,搬上了馬車,經人押送回幾百裏之外的烈陽門去安葬。
唯獨那個少林派的老和尚,放下手中的禅杖,閉着眼睛,手裏拿着念珠,盤膝坐在碼頭一處涼亭的涼地之上,猶如廟裏的壁龛裏的燃燈老佛,手指來回撥弄着珠子,嘴裏念着亡魂超度的經文。
一遍不成,兩遍,兩遍不成,三遍,老和尚一直反反複複的念,直至裝着屍體的馬車,離開碼頭,消失在視野之中。
金烏谷三個女人,拖着一身的疲憊,來到老和尚所在的涼亭,上官清揚手掌從佛禮,披着長發,雙腿并攏,筆直的站着,緘默不語。稚嫩的小妹,眼珠子東張西望,最後落地老和尚光秃秃頭上的六個紅點上,她很想,摸一摸,看一看,問一問,看着兩位姐姐嚴肅悲傷的表情,又不好意思,隻得暫時裝作一副乖巧的模樣。
三個女人,同老和尚一道,在抑郁的氣氛下,将澹台秋,以及烈陽門的弟子送往西方沒有紛争和江湖的聖潔淨土。
浪流和林杏倆人,不與武林盟通道,此間下坐在碼頭上一家門半敞開掩的酒館裏,原本各色俠客,漁夫水手占據的位置上,空無一人,大戰對酒館的生意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影響,掌櫃的逃了,剩下個愣頭愣腦的店小二,約十五六歲左右,一看見他,浪流就想起了順子來。
靠窗的位置,是一排桌子,打開窗戶,從這裏,正好能看見碼頭中央,無論從那個方面來的人,都必須經過這個點,浪流扭着頭,正看着。
遣小二上了一壺好酒,要了一大碟牛肉,和花生米做酒菜,浪流倒了幾大杯,像是渴驢喝水似的,咕嘟嘟,一飲而盡。
林杏不知從何處搞來一些青色的粉末,取了其中一點,搶過酒壺,藥粉撒進入,晃動着酒壺,以便藥粉可以充分與酒水混合,再從他們的食道進入嘟囔之中。
“林兄,你竟糟蹋好酒,快住手,住手。”浪流阻攔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浪兄,别不識貨。”林杏笑眯眯的,呷了一小口,滿意的神情,好像吃着蜜糖。
浪流詫異,學着林杏的模樣,端起酒杯,小心地品嘗一口,哇哇哇,統統吐了。
因爲那東西太澀太苦,根本不像酒,像毒藥,浪流明知道那是林杏的一番苦心,還是忍不住抱怨。
“糟蹋東西,等會你請!”
至林杏的不滿,指責他不識擡舉。“我請就我請,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如果下次,你可沒有品嘗我三丈青的服氣了。”
“拿走,拿走,快點拿走。”浪流哼哼唧唧的道,“什麽一丈青,老子要喝酒,你又給老子喝藥,老子又沒受傷,小二,你快點來,把這東西,拿走,拿走,快點拿走,換一壺來!”
“此等恢複元氣,養身的寶物,怎麽在你眼裏貶的一文不值?”
“我可沒有這個想法,是你在自導自演。”陸謙玉舉起一隻手,反駁着林杏的無端指責。
“你才是浪費東西那個。”林杏沒好臉色的看着浪流,“你知道,江湖上,這一小捏一丈青,能換多少好酒?”
“多少?”
“一壇子都還不上。哈哈哈。”
“!”
“因爲,我不換給他們,他們就沒有。”
浪流吃驚,終于知道這東西的珍奇之處了。
兩人就這樣一邊談,一邊吃,等敵人來,也等故人歸。
南山南随後從外面邁着的腳步走進來,腳好像擡不起來,鞋子在地上摩擦出一連串鬧心的聲響。
見到浪流和林杏,三個人對視一眼,南山南死皮賴臉坐在林杏和浪流這張桌子上,浪流便請他喝酒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