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洛洛迎面向哈着腰,狗一樣守着門的姜虎,撞開了去。姜虎一臉媚笑,識相的退了半步,半隻腳站在了台階邊緣,身體晃了晃。
“洛洛姑娘,您醒的這麽早?”姜虎動作極輕的晃了晃右手,向天上看了一眼,笑呵呵的說。“今日天氣真不錯,天幕藍的像是一塊綢子。您看上去,氣色很好,昨晚一定睡得不錯吧?”
小顔雀在一邊看着他陽奉陰違的笑臉,越發感覺到别扭,往前走了一步,對着太陽舒展着胳膊,故意用手肘将姜虎擠下了台階。
“天清氣朗,無風無雲,正是趕路的好時候,你們怎麽還不趕路?”小顔雀哼道。
姜虎燦爛的笑容突然扭曲了一下,提高了音節,一本正經的回答:“不與兩位姑娘結伴而行,那可真是天地無色,姑娘們沒醒,我們自然不敢走的?”
“你們有何不敢,堂堂龍祥号,難道不看天的臉色,卻還要看我的主仆二人的臉色了嗎?”小顔雀陰沉着臉,抱着肩膀說。
“天?”姜虎随意道,“天不過就是個天,它算個什麽東西,太陽還不及美麗的姑娘一隻眼眸燦爛。”
邱洛洛低頭,知道姜虎的胡言亂語又開始了,暗自笑了笑,獨自向着門口走去。
“美麗姑娘的眼眸?”小顔雀冷笑道:“你還真會比喻,讀書少了,真是屈才。”
“有道理,有道理,我讀書太少,我要是讀書多一點,也不至于淪落至此,從小我爹就讓我多讀!”
“沒人喜歡聽你的曆史!”小顔雀高聲喝道,“我們本不同路,應該分開,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難道現在你覺得還有虧欠?”
姜虎聞聽,拉下臉,緊張的道,“小顔雀姑娘,你可不能這麽說。萍水相逢,一見如故,結伴而行,更解多少途中的寂寞。再說了,兩位姑娘,身單力薄,固然強武加身,也不抵不過江湖險惡,我擔心,兩位姑娘不識人間煙火,再被歹人傷害了。”
“你不必擔心!”小顔雀仔細瞧了瞧他,忽然笑道:“真歹人,并不可怕,殺了便是。假歹人,才深惡痛絕。”
姜虎聽出小顔雀話裏有話,但他不在意,說,“小顔雀姑娘,你們千萬别逞強。過了腳下這座七泉鎮,南下十裏是個什麽地界,也許你們還不知道。”
姜虎神神秘秘,态度略有傲慢的看了小顔雀一眼之後, 快步跟上了邱洛洛。
邱洛洛回身反問,“姜虎當家的,我們當真不知,南下十裏,有何不可,你倒是說說?”
“洛洛小姐!”姜虎揚了揚腦袋,裝作沉穩,臉色嚴肅道,“這七泉鎮的由來,你可知道?”
“他愛說不說。”小顔雀在後面微怒道,“我最讨厭這種神神秘秘的口氣,江湖無數事,不過太平常,能有多古怪?”
“小顔雀姑娘,有所不知,它要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姜虎語氣沉重的道,“古怪到,讓你感覺起來,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初聽七泉鎮地名,便有些奇異湧上心頭。怪我涉世未深,懵懵懂懂,是個庸俗,對中原武林,大事小情,不辨麥菽。這裏隻能靠姜虎當家的略告知一二。”
邱洛洛謙卑的話,刺激着姜虎的耳朵。
初見時,霸氣的邱洛洛給他留下的印象是不可一世,目中無人,故而深深
的吸引着他;再見時,這個女人,搖身一變,大方得體,知書達理,也有可愛一面,不禁更被邱洛洛所折服。
邱洛洛話落時分,正跨過門口,有個穿着長衫,黃色臉的瘦漢子,牽了她的白馬來。
白馬毛色光線,一塵不染,顯然是經過刷洗,嘴裏不時的咀嚼着什麽東西,胡蘿蔔嗎?
邱洛洛會心一笑,“真是個貪吃鬼。”來到馬的旁邊,摸了摸馬喘着粗氣的鼻子,馬頭則往她身上靠了靠。
“哎呀!洛洛小姐,您的美貌,不禁令天下男人,甘願跪拜,連馬兒也動容呀。”姜虎興奮的大喊,“您看,她正在臣服于你呢。”
邱洛洛尴尬的笑了笑,發出咯咯的聲音,“姜虎當家,可真會開玩笑。”說完,要翻身上馬,“難道你還懂獸心,知道馬兒的歡喜不成?”
“事常常流于表面,而深藏于内心。無論人與獸,真正的歡喜,是隐藏不住的,你瞧,它的眼中,還帶着笑媚。”姜虎一邊說,一邊給了牽馬的手下一個眼神,手下突然在邱洛洛裙下彎腰,趴下,四足着地,露出自己骨凸的後背。
邱洛洛吓了一跳,扭頭問道,“這是爲何?”
“尊貴的姑娘,請踩在下人的後背上馬吧。”姜虎向紳士一般彎腰施禮,呵呵笑道,“您是我們的大貴人,大恩人,隊伍中的精神依托,自然界裏美的皈依。您的軀體是金枝玉葉,您的話語是天籁之音,您的目光是爍光流金,我們對你的照顧還遠遠不夠。”
邱洛洛無語,甚至是想吐,這是她從姜虎口中聽到的,最不是人話的人話。
她在小仙登峰上的地位,這裏怎麽能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淩駕于衆生,活在别人的嫉妒中。
從小到大,幾時受到過這種至高的禮遇,和酸掉牙的謬贊。
将人當馬凳的事情,她絕對做不出來,她雖然任性,蠻不講理,喜歡惡作劇,但絕對不會對教派的人做出喊打喊殺的無故體罰,對每一個教派的人特别尊重,沒有高不可攀的樣子。
生而爲人,理應平等,僅僅是所求不同。兩隻眼睛,一顆心髒,人沒有什麽不一樣。
隻有面對敵人的時候,邱洛洛才會表現出冷血的一面。
“姜虎當家,你看。我有腿有腳,大可不必如此。如是讓别人看見了,還以爲我是個殘疾呢!”邱洛洛會心一笑,走到馬的另外一側,直接跳到了馬背上。
姜虎點點頭,對邱洛洛的印象又加固了幾分,揮手對手下說道:“别愣着了,下去吧。”
接着,有人牽來小顔雀的棕色馬,小顔雀一隻腳踩在馬镫上,一隻手抓住馬鞍,身體扭成了麻花,問道,“姜虎,你們江湖人,是不是都這麽會享受?”
“享受?”姜虎微微一愣,笑道:“小顔雀姑娘,說的是人體馬凳?”
“可不就是。”
“不,這不是享受。這是一個下人應該守的本分,告訴他們時刻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們僅僅對重要的人,才會如此。”姜虎沖着邱洛洛微微一笑。
邱洛洛已經把頭轉向了前方,看見一條筆直幹淨的街道,街上似乎沒有什麽人經過,一群雞正在街邊嬉戲。
“姜虎當家,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七泉鎮,因何得名?”
“路上再說,相信洛洛姑娘一定會很感興趣的!”姜虎看了眼
,三竿上的日頭,翻身上馬。故意留了一個話題,這樣便有了一路上靠近邱洛洛的理由。
“要抓住一個女人的心,首先從談話開始,隻要女人肯給你說話,就代表,他對你的印象還不錯。”姜虎心想着不知道從哪看到的格言。
小顔雀哼了哼,勒緊馬缰繩,雙腳夾着馬肚子,催着馬出發,靠近邱洛洛,小聲說道:“小姐啊,這種人,面慈心不善,什麽東西,你理他做什麽?”
“不聽個故事,路上會有多無聊?”邱洛洛笑嘻嘻的,催馬向前。
整個車隊,浩浩蕩蕩的出城,接着便一頭紮進了一條悠長的古道之中。
如若南下,這是必經之路。
在古道的不遠處,還有幾條幽靜的小徑,開辟在荒野之中,生長有大片荊棘,夜晚有野獸出沒,無法行走馬車,人通行也極爲困難,雖然路程較短,但不太合适車隊行進。
不選此路,需多走上幾百裏路,繞過七泉鎮,時間來不及。
馬蹄下的古道筆直漫長,地面平坦,夯的結實,但極爲狹窄,是邱洛洛生平走過最吝啬的官道。與其說這是一條路,倒不如說,這是一條寬敞的荒野小徑。
道路隻容一輛馬車通行。爲此車隊不得不采用一字長蛇的姿态,隊首隊尾,相距好幾百丈遠。坐在馬背上望去,還真像是一條在草地裏行進的長蛇。
牽着馬車的車夫,不得不放下庫管,束緊了褲腿,提高了警惕,因爲,他們要往邊上靠靠,就隻能踩在半人高的荒草裏艱難跋涉,否則,就要慘死在車輪之下。
兩側葳蕤的荒草裏面,不時有各種小動物發出的聲音,蠓蟲一群群的跑到路中央攔截。
路的中央,長着一層雜草,把路分成了兩條黃色的絲帶,馬蹄子蹋過的雜草,顯得一片血肉模糊。兩個車輪,準确無誤的壓在兩道平行的黃土色地上,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響,車輪不時的将兩邊伸展過頭的雜草卷入輪毂,攪成了一堆碎末。
邱洛洛處于車隊的中間部分,馬緩行在左側的路徑上,身後是一副沉悶的小顔雀。姜虎則優哉遊哉的坐在馬背上,在另外一條道上滔滔不絕,阿谀獻媚。
“山路難行,蚊蟲較多,洛洛小姐,請多擔待。”姜虎紳士般的說道。
“姜虎當家,怎會因此自責?”邱洛洛随和的說,“世界上的路,通往何處,立于何處,一切始于第一個開拓者。我擔待些什麽呢!比起無路可走,我覺得還好!”
“我原本要爲您準備一輛馬車的,那會更舒服一點,姑娘們可以在車上喝喝茶,眯一小會兒。”
“那你怎麽不準備,馬後炮!”小顔雀哼道。
“可惜,走完了好走的路,剩下的便是不好走的路。大蟲嶺的路,百折千曲,不允許我們這麽做。”姜虎的眼中露出愧疚之色,望着前面。
天際盡頭,一片密林緩緩的朝着車隊移動過來。雲層之下,陰森灰暗,像是一張氣象凝結的大嘴,要把面前的一片荒原吞噬到胃裏。
視線所及,雖然能看見它郁郁蔥蔥,甚至是發黑的綠色輪廓,然而它距離衆人,至少還有半日的行程。
“那是什麽地方?”
小顔雀順着姜虎的視線望去,地平線盡頭,與面前荒草一樣高的林海,接天無窮。
“大蟲嶺的入口,七泉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