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紛飛,覆蓋庭院滿地,少年容顔憔悴任由雪花沾滿衣裳靜靜伫立。寒風呼嘯中少年瘦弱的身軀微微搖擺,眼中卻帶着幾分期待,仿佛新婚丈夫希翼着妻子的歸來。
随着細微的銀鈴聲逐漸接近,院門打開,吹進漫天風雪,零兒背着一個小竹簍走了進來,看見院中姬玄的身影嗔怒道:“怎麽出來了,你的傷才有了一點起色。”
“躺了一個月再不出來我就生鏽了。”姬玄平靜回道,随後目光落在零兒身後的竹簍上,小艾正在裏面做着鬼臉,對着姬玄龇牙咧嘴。
“這次又是什麽?”
“不認識哩,反正是小艾找的,它現在可不僅是鎮山神獸了,還是一隻尋寶熊貓哩。”
零兒放下竹簍先是把小艾抱出,然後又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紅紫色澤的果實遞給姬玄。
姬玄打量着這枚果實遲疑道:“這應當是茯苓吧,可這個頭也太大了。”
茯苓被稱爲“四時神藥”,可與各種藥物配伍,有固本培元,益心脾之效。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什麽來,現今這天地有些東西個頭大已經算正常的了,你沒看見現在山裏簡直群妖亂舞,我一路走來甚至遇見七八隻不冬眠小汽車那麽長的蜈蚣滿山遍野覓食呢。”
“呵呵”,姬玄微笑,随後輕輕咬破果實的表皮細細吸吮起來,瞬間他隻覺口齒生津,滿嘴清香。
“怎樣?有效果嗎?”零兒期待的問道。
姬玄感應片刻眼睛一亮,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然後囫囵吞棗般把紅紫果實吞進腹中。
見姬玄如此模樣,零兒瞬間喜笑顔開,道:“别急,還有幾個哩。”
很快,竹簍裏安靜躺着的七八枚果實盡皆入了姬玄的腹中,吃完之後,姬玄立刻盤膝坐在地上閉目調息起來,不多時他的身上升騰起縷縷水汽,在風雪中留下清晰的痕迹,經久不散。
零兒看到姬玄蒼白的臉色多出了一絲紅潤,心裏的一顆大石頭終于放下。
這一個月姬玄躺在床上幾次在生死間徘徊,元神萎靡,劍氣枯竭,五髒破裂,經脈受損嚴重,要不是用瓊漿玉液保住命,零兒簡直不敢想象後果。
期間,瓊漿玉液耗盡,姬玄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傷勢又惡化下去,托小艾的福,它偷跑出去不知從哪帶回一朵靈芝,零兒這才驚醒世間還有藥材這一回事。
于是她一個不懂藥材的人,帶着一隻什麽都不懂的熊貓踏遍了雁蕩群山,隻爲搜尋療傷之藥。
幸運的是,或許小艾真有尋寶屬性,竟真找到不少草藥。
現在,看到姬玄慢慢好轉,她真真切切松了一口氣,再也不用擔心受怕。
夜,雪終于停了,天地一片素白,姬玄和零兒在屋頂依偎在一起仰望蒼穹。
天穹,群星暗淡,肉眼可見一顆顆星辰光輝寂滅,好似宇宙之中有一隻吞星巨獸以星辰爲食,一股無形波動掃蕩宇宙八荒,世界在顫栗。
“歸源開始了。”姬玄輕聲道。
零兒睫毛輕顫,眸中閃過驚人的色彩,“另一個世界啊,既令人向往又讓人害怕,我們要努力了。”
姬玄手指輕繞着零兒的秀發細細把玩,聞言一怔,“是啊,那是一個偉力歸于己身的世界,想要不凡,隻能努力往上爬。”
“你已經很努力了好不好,再說你不是有後台嗎?去了那你可要罩着小女子呀。”零兒眯着雙眼甜甜笑着。
“……一定……不離不棄。”
誓言擲地有聲,承諾铿锵有力,讓零兒心裏抹了蜜一樣。
時光荏苒,還好是在最美的時光遇上最好的你。
………
又過一月,姬玄功體盡複,零兒和小艾終于不用每天辛苦出門遍尋草藥了。
這期間最辛苦的還是小艾,因爲漫山遍野天天跑的緣故,原本圓滾滾的身體竟然瘦了許多,這讓零兒驚爲天人。
“原來熊貓多鍛煉還是能減肥的,我一直以爲熊貓的長大不是長大,是胖大的。”一天零兒摸着小艾說道。
邊上小艾則用悲痛欲絕的雙眼緊盯着自己的主人,無聲控訴着她這些時日的壓榨。
姬玄好笑的看着這一幕,難得安慰起小艾來,“别傷心了,以後準許你獨自出去,但是不能離開這個村子。”
“嗯哪嗯哪。”
瞬間,小艾雙眸亮晶晶,頭如搗蒜般不住點頭。
“你啊,小心哪天走丢了不要哭鼻子。”零兒嗔怪的看了姬玄一眼,随後立馬打擊起小艾。
“咿咿……”。
小艾拍着胸脯做着保證,黑眼圈中心的雙眼盡是鄙視之意,似乎在嘲笑零兒。
零兒立刻拎起小艾的耳朵冷聲道:“敢頂嘴了,還鼻子靈,你以爲你是狗嗎?”
姬玄無語,熊貓的鼻子本就靈敏,平時就是靠氣味交流的,通過嗅覺,它們可以辨别氣味、獲取各種信息。也就零兒還單純以爲熊貓離開了人就會活不下去,其實這是很多人的固有意見,好像沒了人類照顧熊貓真會滅絕似的。
其實,隻要一個适合的環境熊貓是可以存續下去的。
萬物凝冰,天地素白,陣陣寒風在天地中呼嘯。
青嶺村繼姬玄回來後,又有一個遊子歸家而來。
來人在自家院牆下伫立良久,躊躇良久,終究選擇了推開院門進去。
院中,桃樹姹紫嫣紅,粉紅的桃花上挂着一個個晶瑩剔透的冰淩,承受着不該承受之重盛開。
寒風自敞開的院門吹拂進來,冰淩交擊叮咚靈動。
“桃花……”。
呢喃輕語随風而逝,可惜再沒有精靈般的少女出現在他面前,再沒有風鈴般的聲音問有沒有人在家。
有淚光在他眼角溢出,這一站就是半天。
緣起即滅,緣生已空,桃花的芬芳與淡雅,依稀有人說:“我就是你家的桃花。”
雪下的黃昏,天空橘黃,殘陽半挂,姬玄在青嶺村的家裏見到了形象氣質巨變的李成。
三千晶瑩白發披散,狐耳,狹長的眼眸郁郁,雪白的蓬松尾巴在其身後舞動,李成就這樣穿着一身單薄的黑色長袍走了進來。
“回來了啊。”姬玄平靜說道,他獨自一人坐在堂屋桌邊似乎專門等着李成上門一樣。
“該做的事做完了,與其在城裏整日躲着,不如回來來的舒服。”李成平聲說道。
“回來也好,坐下聊聊吧,秀秀他們還好嗎?”姬玄在桌邊邀請道。
“他們很好。”
李成安靜坐下,說完這句話兩人相對無言。
姬玄本就不是話多的人,李成則經曆太多不複以前的開朗了。
氣氛很是安靜,不知過了多久李成這才開口問道:“青嶺山怎麽一回事?”
“哦,地震了。”姬玄輕描淡寫的略過這個話題。
李成沉默,山體沒了一半,地上還有一個一公裏左右的深坑,村外荒廢的農田像是被導彈炸過一般,這也是地震能解釋的?如果是地震,爲何村子卻完好無損?
但他沒有問下去,姬玄早已不是以前的姬玄,他同樣不是以前的李成了。
又坐了一會兒,李成起身說道:“走了。”
“嗯。”
“差點忘了,這是秀秀給你的。”已經走到門口的李成甩出一個大包裹落在桌上,送完東西他就徑直走了出去。
屋内,零兒自内室轉出,好奇的看着桌上的大包袱。
望着零兒閃亮的雙眸,姬玄無奈道:“想看就看吧,估計是爲我做的衣服。”
零兒打開後,裏面果真是七八套古裝衣裳,五雙長靴,顔色樣式各不相同。這些衣服和鞋子盡皆精美異常,仿佛是藝術品,可見做這些東西的人用心良苦。
“看來以後我不能天天撸小艾了,還要學做衣服了,不然,哎……”,零兒蓦然歎了一口氣,唇角撅起。
“………”,望着現在零兒吃醋的模樣,姬玄哭笑不得,“你想多了,秀秀隻是妹妹,她喜歡的人剛剛才走。”
“啊……這樣呀。”零兒俏臉一紅,強裝鎮定道:“我才沒想多,我确實也想給你做衣服的。”
“好好,我等着穿上的那一天。”
“肯定會穿上的。”
零兒的保證最終無疾而終,之後幾天她竟真找來針線與布匹練起手來,依樣畫葫蘆照着張秀秀送來的衣服裁剪縫制起來。
但最終,事實說明針線活不适合零兒。
那些天零兒破天荒的生起了悶氣,見到姬玄也不理睬。折騰了兩天,零兒也覺得無趣,又恢複了天天撸小艾的模樣,隻是仍舊不時在姬玄耳邊唠叨以後一定會成功的,但之後她再也沒用碰過針線。
………
李成在回去的路上見到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髒污的已經打着結的長發,破爛不堪的衣裳,這人就在村裏漫無目的的遊走着,嘴裏喃喃自語,誰也不能明白他說什麽。
望着依稀有些熟悉的容貌,李成試探性喊了一聲:“陳叔。”
陳遠山的目光一凝,随即露出恐懼之色,大吼大叫抱着身體蹲在地上顫抖。
“妖怪啊,大家快跑……大家快跑。”
李成沉默着苦笑,然後輕聲道:“陳叔,我是李成啊,您還記得嗎?大明家的兒子。”
陳遠山蜷縮的身體不再顫抖,隻是站起來眸光複歸渾濁,喃喃自語:“李成呀,我知道,那娃在市裏工作呢……在市裏工作呢……。”
嘴裏念叨着,陳遠山眼中像是沒有了李成這個人一樣,徑直與其擦肩而過,不多時,消失在村道上。
李成沉默着,難受的在原地伫立良久,在黑暗降臨時才向着家的方位行去。
世界上有太多遺憾,有些天意弄人,更多則是我們自己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