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糟糕的印象



千萬不能笑得太谄媚,你又不是石敬瑭,隻要一點點的謙遜就夠了,徐羨在心裏這樣告誡自己,同時收攏住嘴角,盡量得不讓自己的嘴巴開的太大。

他緩緩的擡起頭來,隻見一個三四十歲的婦人站在門前,面上濃妝豔抹,竟是穿着一身齊胸襦裙,領口白花花的一片,徐羨面上的笑容僵住了,“您是趙夫人?”

“哈哈……”婦人張開血盆大口笑得花枝亂顫,“沒錯,奴家就是趙媽媽,小哥瞧着眼生是頭一次來吧,快進來!快進來!”

她說着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把将徐羨拉進了院子,嘭的一聲關上了院門。被攔在門外的小蠶不明所以,驚慌的拍打着門環,“哥哥!哥哥!”

轉眼的功夫門又開了,徐羨衣衫不整的走了出來,剛才的那個婦人手裏掂着幾個銅錢沖徐羨抛媚眼,“小哥下次得了空務必要來喲,奴家這裏的女兒個個都是如花似玉最會伺候人了。”

“呵呵……多謝趙媽媽好意,下次一定光顧!”徐羨讪笑着,見婦人關了院門,不由得吐了口吐沫。

“哥哥,剛才是怎麽了。”

“沒事,走錯門兒了。”徐羨重新整了整衣衫,沒想到趙家竟然和私娼館住對門兒,也不奇怪畢竟半裏外就是柳河灣,估計這邊私娼館還不隻一處。

徐羨轉身走到對門,伸手扣了扣門環,剛一松手門就開了,隻見紅寶兒笑盈盈的站在門口,“掌櫃的怎麽來了?”

雖然是同一個人,可是知道他将來的身份地位,徐羨的心境還是不一樣的,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平常心。

“你在我哪兒幹了幾天,說不來就不來了,連工錢都不結,還以爲你出了什麽事。打聽了你的住處,便過來瞧瞧你。”

“多謝,掌櫃的關照。既然來了,就到家裏坐會兒吧。”紅寶兒說着還沖徐羨猛打眼色。

他不打眼色徐羨也是要進的,“自然是見過老夫人的!”徐羨說着就邁進門檻,剛進門就見院子裏一個三十許的婦人在洗衣服,還暗暗的沖他擺手也不知什麽意思,正要上前拜見就覺得後背一疼,不由得慘叫出聲!

紅寶兒似怕濺到臉上血,連忙的用手擋住,還拉着小蠶背過身去。

面對突如其來的的襲擊,徐羨不明所以,轉頭過去隻見一個小姑娘正拿着一杆杵衣棒披頭蓋臉的沖他招呼,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徐羨匆忙的用胳膊去遮擋,“趙二娘子,小可今天是來拜見老夫人的,快快住手!哎喲……”

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個人,這江山還不是你老趙家的呢,簡直欺人太甚,徐羨一把抓住那杵衣棒,怒目圓睜,大聲斥道:“我究竟哪裏得罪你了,竟這般的辱我……哎喲!”

趙甯秀一看木棒揮不動了,一咬銀牙用力向前一推,棒子上本就有水迹十分濕滑,徐羨一個攥不住,木棒的一頭便戳在他的軟肋之間,那叫一個痛!

木棒被重新的奪了回去,再次劈頭蓋臉的打來,“再不住手我就要還手了……”回應他的依舊隻有木棒。

看着徐羨被追得滿院子跑,小蠶在門廊下面都快急哭了,紅寶卻拉着她不讓她過去,“你别去,不然你也少不得挨打。”

&esp;“哥哥快躲到屋裏!”

關鍵時候還是自家人靠得住,徐羨快步的直奔正屋而去,剛到門前就見門内突然出現兩個人影,可他已是刹不住腳,直挺挺的撞了上去……

不一樣,完全和徐羨預想中的不一樣!

在來趙家之前,徐羨想多種情形,相談甚歡其樂融融的想過,被人嫌棄吃閉門羹也想過,可是卻從來沒有一進門就挨打。

他更沒想過自己會一頭把趙匡胤的老婆和老娘撞到在地,起身時隐約的還摸到了柔軟的一坨,也不知道是屬于誰的,情形之混亂場面之尴尬,怕是隻有詐屍那次可以相比。

至于後果的嚴重性卻不是那次能比的,大腿怕是抱不上了,他們家日後發達了不報複自己就算是不錯了。

徐羨把一小串銅錢放在桌子上,“這是紅寶兒這幾日工錢!”然後又從懷裏取出一個帕子,伸手揭開便露出一支黃銅簪子,徐羨連同帕子一同放在桌子上,“這是前些時候府上二娘子押在小可那裏的。”

從小蠶手裏拿過兩包點心捧在身前,“來的匆忙,在茶肆裏買了兩包點心,還望老夫人笑納。”

杜氏是個約莫五十歲微胖的圓臉婦人,她端坐在椅子上,額上系着一條布巾子,手裏攥着一串佛珠,眼圈微紅精神似是有些萎靡。

在她身邊立着一個年輕瘦高婦人,模樣不算出衆,眉眼還算标緻,這便是趙匡胤的妻子賀氏了。和杜氏一樣,她頭上也系着一條巾子,還透着幹涸的血迹,慶幸這不是徐羨的傑作。

兩人的打扮很是普通,布料也都是尋常的粗麻布,但是衫裙鞋襪一樣不少,家裏經濟雖不寬裕,在生活上卻不将就。

杜氏勉力一笑,“少郎君有心了,賀氏把東西拿過來,替老身謝過少郎君。”

賀氏上前從徐羨手裏接過點心,屈膝福了福,“多謝少郎君饋贈。”

徐羨再次一拱手,“若無他事,小可便不叨擾老夫人了,這便告辭了。”

“少郎君留步!”杜氏緩緩起身正色道:“少郎君光臨敝舍,我等雖然未能以禮相待,卻也不能讓少郎君帶着委屈走,甯秀還不向少郎君賠罪!”

“娘,他不是什麽少郎君而是個小奸商,他扣了長姐的簪子,還騙紅寶兒逃課給他做工,如今又上門尋釁,剛剛又無禮沖撞了您,孩兒教訓他也是應該的。孩兒沒錯,絕不向他賠罪!”

“你父兄真是把你寵壞了,給老身跪下!”杜氏神色一凜咬牙道:“耿氏取家法來!”

賀氏忙勸道:“二姐是大人生養的,您最是了解她,她隻是性子急并無壞心,又不曾真格傷了人,且饒她一回吧。”

耿氏也勸道:“夫人饒了二姐吧,您有恙在身二嫂也是摔破了頭,家裏不好再添傷病了。”

“耿氏你忘了自己是郎君的妾室,也算是她的長輩,她任性胡爲你卻不攔着她,她犯了錯不知悔改還要給她求情,是也想挨家法嗎?”

耿氏一怔便不再言語,轉身去了裏間,不用說是去拿家法了。

紅寶兒沖着徐羨猛打眼色,雖然進門時沒看明白他的眼色,現下卻是看明白了,讓徐羨給替趙甯秀求情。

這小妞根本就是個任性偏激的暴力狂,可怕的是以後她還會是個長公主,被她記恨可不是什麽好事,罷了,罷了,隻當是爲自己積德吧。

“老夫人息怒,錯在徐某不該冒昧登門,請老夫人饒過小娘子吧,莫要因着我一個外人弄得家宅不甯,不然我的罪過便大了。”

徐羨的好心立刻被當成了驢肝肺,趙甯秀怒道:“不稀罕你假仁假義的替我求情!”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娘要責罰,隻管下手便是!”

杜氏鼻孔裏面哼了一聲,“你父忠厚本分常教我等與人爲善,即便是仇敵攜禮上門亦當以禮待之,如你這般不分青紅皂白便将人一頓好打是何道理,日後還有誰敢登我家大門,今日爲娘便磨磨你的急性子,去去你的火氣,省得日後闖禍。”

她說着便抄起耿氏手裏的藤條狠狠的抽在趙甯秀的後背上,啪的一聲脆響,趙甯秀身子爲之一顫,嘴上不喊疼隻是喉中發出一聲悶哼,當真倔強。

啪啪啪,看着藤條一連幾下抽在趙甯秀的後背上,饒是徐羨惱她剛才無辜毆打自己,也不忍細看,隻好把目光轉到别處。

剛一扭頭就瞧見紅寶兒不知何時站到了自己身邊,壓着聲音對徐羨道:“你還不走,是要看我二姐被打死嗎?”

徐羨心裏苦笑,這個時候他确實不适合待在這裏,匆忙的一拱手,“告辭了!”拉着小蠶便出了屋子,沒走兩步屋裏打人的聲音便沒了,果然是打給自己看的,若非爲了風評顔面,有哪個當娘的會願意這樣打自己的兒女。

“可是知道錯了!”杜氏的嗓門突然大了起來,估計是說已經走道門廊下的徐羨聽的。

接着就聽見趙甯秀咬牙切齒的聲音,“娘就是打死我,也不會認錯,我下次見了那奸商定還打他!”

“果真是個驢脾氣!”徐羨剛要擡腳出門,就聽見屋裏一陣驚恐的喊叫,“娘,你怎麽了,娘!你醒醒啊!”

他立刻收了腳步往回走了,等他回到屋内的時候,發現杜氏已經昏倒在椅子上,一家人圍着她哭哭啼啼慌亂無措。

徐羨吓壞了,還以爲杜氏死了,上前分開衆人伸手試了試,發現她還有鼻息一顆懸着的心才落回肚裏,若是杜氏真的死了,他現在就可以收拾包袱跑路了。

見到徐羨去而複返,還很無禮的試杜氏的鼻息,趙甯秀一把将他推開,呲牙咧嘴的道:“你還敢回來!”随手抄起那根藤條帶着破空之聲狠狠的抽向徐羨的面頰。

啪!徐羨舉手穩穩地接住,一把奪過來随手掰成兩截摔在地上,“把我趕走了,你可有銀錢替老夫人尋醫問藥。”

這話說的有些狠了,趙二娘子立刻被怼的啞口無言面紅耳赤,嘴唇嗫嚅了兩下又把話吞了下去,這個時候她若是還能有心氣和徐羨吵鬧那便不配做做人兒女了。

“紅寶兒還愣着做什麽,還不趕緊的出門去請郎中,到醫館藥鋪去請最好的郎中!”徐羨把腰間的錢袋子解下來交到小蠶手裏,“小蠶你也跟着去,莫要怕花銀錢!”

兩人應了一聲立刻跑了門,徐羨轉身向賀氏問道:“敢問夫人,老夫人可是有什麽舊疾?”

賀氏泣道:“母親患有頭風,近日正在發作,最是動怒不得。”

頭風?多半是高血壓之類疾病,這病可大可小,要是中了風了這年頭怕是沒得救,看杜氏兩眼緊閉,也不知道什麽情形。自己才剛剛穿越沒多久,小翅膀就撲扇死了一個未來的太後,那可就太造孽了。

“來了!來了!郎中來了!”

沒想到剛剛離開的小蠶和紅寶兒已經來了,徐羨扭頭望去隻見紅寶兒正拽着一人的衣袖快步往屋裏來,隻見那郎中頭紮結巾,右手拿一面肮髒的布幡子,左手拿一盞銅鈴,身後背着一個藥箱……

“尹思邈!”徐羨一口老血差點沒吐出來,剛才在私娼館的院子裏面就放着一面布幡子,難不成是他的,怪不得來這麽快。

紅寶兒進了屋便催促道:“麻煩郎中快給我娘診治!”

尹思邈沒有半點庸醫該有的覺悟,分開衆人就要去給杜氏把脈,手隻伸出一半就被人握住了腕子,他擡頭見是徐羨,便嘿嘿的笑道:“徐小哥,剛才我可在對門瞧見你了,跟那老鸨子進了屋裏眨眼的功夫就出來了,莫不是身子不行,趕明兒我給你開個好方子……”

“誰跟你說這個,我隻問你這位老夫人病你到底能不能治,千萬不要出了什麽岔子!”

“旁人信不過我,難道你還信不過……”見徐羨用審視目光盯着自己,尹思邈便露出幾分心虛,“徐小哥跟這家人什麽關系,到底得的是什麽病症?”

“嗯……世交,患者是位很重要的長輩,近日頭風發作,一時氣急便昏了過去。”

“既是頭風那好治,看我施針先把她救醒!”尹思邈說着從藥箱裏取出銀針,一下子便紮在了杜氏的人中穴上,随着他輕輕的撚動,便有血珠從針眼裏滲了出來。

不知道是疼的厲害,還是真的有效,杜氏悶哼了一聲悠悠的轉醒,尹思邈得意的道:“我就說了我能治吧,這瘀血放出來果然就好了,嘿嘿……”說着還用黑得發亮的袖子給杜氏擦了擦唇上血珠,似模像樣的把了把脈道:“老夫人莫要說話洩了氣,我給您開個方子服上兩天便好了。”

徐羨沒學過中醫,但是也知道若是紮對了穴位不會出血的,真怕他再開出個什麽貓尿鍋灰的方子出來,悄悄的湊上去發現他并沒開什麽方子,隻是在抄另一張寫好方子而已。

感覺有人湊上來,尹思邈便下意識的捂住,見是徐羨便低聲的道:“徐小哥放心,我近來已是掌握了學醫的訣竅,你看這方子其實是開封名醫馬大夫開的,找他看診至少要五貫錢哩。”

徐羨看他藥箱裏還有厚厚的一摞方子,也不知道是哪裏弄來的,這就是他找的學醫訣竅?“借鑒”别人的方子無可厚非,可你是倒是背下來,不然被病患家屬抓到了豈不是又是一頓好打。

見那個名醫開的方子所述的病症跟杜氏幾乎一樣,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便讓小蠶帶上銀錢和紅寶兒一起上街抓了兩副藥來回家煎煮。

還真别說,這名醫的方子果然不錯,杜氏服下不過半個時辰精神已然大好,還把徐羨叫到床前說話,“多虧了少郎君相助,不然老身說不準今日便撐不過去了。”

“老夫人說的哪裏話,您德高福厚定會長命百歲!”

“呵呵……承少郎君吉言,但願老身能多活兩年,能撐到我家的香孩兒回來!”

徐羨疑惑道:“香孩兒是哪個?”

“少郎君不知,老身還有一個兒子已是離家闖蕩快三年,他的乳名叫香孩兒,老身那孩兒豪放灑脫不拘小節,少郎君心胸開闊不計前嫌,你二人見了定會投緣。”

徐羨瞪大了眼睛,“您是說您的次子乳名叫香孩兒?”

“是了,我那次子名匡胤,字元朗,乳名叫香孩兒,那孩子出生的時候身上微微有香氣,便取了這麽個乳名,呵呵……”

“香孩兒,咯咯……”

杜氏看着抱着肚子笑得極爲壓抑的徐羨,“少郎君這是怎麽了?”

“沒事!小可失禮了,要出門方便一下。”徐羨說完就抱着肚子跑出了去,聽聲音是出了院門,可是隔得老遠都能聽見他那壓抑的笑聲,“香孩兒,咯咯……”

躺在床上的杜氏一臉的茫然不解,扭頭問賀氏,“二郎的乳名有什麽不妥嗎?”

賀氏道:“哪有什麽不妥,大概是他少見多怪吧。”

趙甯秀道:“娘我早就說了,這人奸詐貪婪、無禮好色,不是個什麽正經好人。”

杜氏微微一點頭,藏在被子裏的手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心道:“确實是有一些不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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