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又見備胎



柳河灣因着汴河邊上的一小片柳樹林得名,可是很少有人到這兒來,隻因着朱溫曾在這裏殺了好些個讀書人,有人說每逢到了中元節的夜裏林間便有隐隐的有讀書聲傳來,後來又有幾個小童在這兒淹死了便更坐實了鬧鬼傳聞,柳河灣的軍眷平常也就往這邊堆些糞便垃圾。

一個身影在林間一上一下的起伏,那是一個赤膊的少年在林間蹦跳,他背着手兩腿一蹬便躍出去六七尺遠,姿勢有些滑稽像極了蛤蟆,大概隻有本人才知道有多麽的辛苦。

雖是入了秋天氣已經轉涼,徐羨的仍是大汗淋漓,額前的頭發被汗水粘成一縷一縷的,豆大的汗珠順着脊背留下來浸濕了褲腰,他依舊沒有停止的意思,一圈又一圈,每當遇到一個坐在樹下啃竹子黑白小獸,嘴裏便喊上一聲,“第五圈!”

一直這般蹦了整整十圈,徐羨才停了下來,“真乖!”伸手揉了揉阿寶的腦袋,徐羨拿起挂在樹上毛巾擦去了頭臉身上的汗珠,抱起地上的黑罐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待喘勻了氣,輕輕一躍便抓住了橫在兩樹之間的木杆。

“一……二……”徐羨呲牙咧嘴的做着引體向上,太陽穴上青筋暴跳臉色漲的通紅,這般下苦工,自是爲了強身健體。

都說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可前幾日徐羨才知道,自己連血濺五步的能力都沒有,那種被踩在腳下任人魚肉的感覺很羞恥很恐懼。

當别人把犀利的刀鋒貼在自己的臉上的時候,什麽大腿都不好使,那個持刀人不會問你和誰有沒有交情,而後再去求證一下再決定是否動手。

在這個吃人的亂世,沒有什麽比把力量握在自己的手中更實在了,至少面對侮辱和威脅的時候,可以讓他有能力有勇氣拔刀亮劍。

阿寶扭着微胖的身體,爬到了橫杆一頭歪脖子柳樹上,黑瑪瑙一樣的雙眼盯着徐羨,嘴裏發出嗚嗚如雛狗一般的叫聲,似乎在給他加油鼓勁。

嘭,突然的一聲輕響,一條烏篷小船在這裏靠了岸。一個魁梧的漢子,跳下船頭把繩索系在柳樹上,接着又有兩人從船篷中鑽出,三人一同往軍眷們的住處而去。

從徐羨身前經過的時候三人齊齊的停下了腳步,饒有興緻的看着他,徐羨也仔細的打量着三人,爲首的是個四十許的漢子,方面大耳,鼻方口闊,卧蠶濃眉丹鳳眼,唇上兩撇漂亮的八字胡,颌下一叢修剪得整齊的黑髯,用這時的标準來衡量絕對是個老帥哥。

在他身後是個年輕黃臉漢子,一雙劍眉直挑兩鬓,面上棱角分明,神情堅毅,颌下一縷漂亮的短須,眼中神情倒是柔和滿滿的笑意。

這兩人雖然麻鞋步履穿着普通,可一看就是有來頭的,再後面就隻是個尋常軍漢,黑紅圓臉,濃眉大眼,唇邊胡須微黃散亂,穿一件土黃色的軍衣,腰裏别着一條小盤龍棍,身材倒是高大魁梧,咧嘴笑問道“小哥兒,這是做啥呢?”

從那日之後,徐羨對這種粗胚軍漢就沒什麽好印象,懶得搭理他,繼續的做引體向上,“……六……七……”

“小哥兒,問你話哩,咋不答話!”

“……八……”

老帥哥道“他這是拿身體當石鎖使,正憋着勁兒呢,一開口怕是就提不上去了。”

“……九……”

啪!那木杆突然的一聲脆響,徐羨一下子落在了地上,倒是沒有摔着,踉跄幾步便止住了身形。

一直趴在樹上阿寶倒是受了驚吓,沿着樹身一路了混了下來,倒在老帥哥的腳邊,看着阿寶翻身的笨拙模樣,老帥哥似是見了什麽寶貝喜道“哎呀,好憨的豬兒!”還俯下身子摘掉阿寶身上的草葉子,替他撫去身上的塵土,“乖乖,摔疼了沒有。”仿佛這是他的兒孫一般,胖達的魅力果然不可小觑,這位大叔在後世絕對是鐵杆胖粉。

年輕漢子上前一步小聲的道“父親還是辦正事要緊,就這一處了。”

老帥哥撫摸着阿寶頭也不擡的問道“還有幾家?”

“四家。”

老帥哥歎口氣道“這些日子聽軍眷哭訴唠叨,爲父頭大的要命,伏英你代我去吧。”

年輕漢子應了一聲,就帶着軍漢離開,柳樹林中便隻剩下徐羨和老帥哥兩個人,老帥哥撫摸着阿寶尚未褪盡的絨毛,“這憨豬兒是你的?”

徐羨點點頭回道“是我的,不過它不是豬。”

“某看出來了它不是豬,隻是這般叫它。嗯……你大概不會割愛給某家吧。”

“您知道還問?”

“呵呵……”老帥哥笑笑便不再言語,蹲在地上逗弄阿寶,阿寶也不怕生伸着兩爪與他玩耍。

徐羨沒了單杠便做了幾組俯卧撐,又把後世裏學的武術拿來耍,老帥哥好奇問道“你這是打的什麽拳怪好看的。”

一個殺人如麻的軍卒戰鬥值也許很高,可是普遍沒練過什麽套路,總共也就是那麽三兩下子。他們口中的說的習武,也就是紮個馬步,舉個石鎖,劈個木樁,刺個稻草人什麽的,說到觀賞性遠不如後世無數前輩凝練的套路。至于古代是不是有那種飛檐走壁揮劍如雨高人,徐羨不敢肯定,反正他還沒機會見過。

徐羨踢出一腳道“太祖長拳!”

“哦,哪個太祖?”

“宋太……”話剛出口徐羨就知道說漏嘴了,忙把後面的話吞回肚裏。

老帥哥卻笑道“年輕人日後想在軍伍裏出頭,不念書是不行的,劉裕那是宋高祖。不過隻憑你這樣的花拳繡腿,劉裕怕是當不了皇帝,虛招太多别說陣前殺敵,就是平時打架都不好使。”

“知道,我這隻是基本功,除了舒展筋骨也是鍛煉身體的協調性,真正用上的時候,自有别的招數!”

“上了戰陣哪管你什麽招數,你練拳腳便是走岔了路,三拳不如一箭,三箭不如一刀,一刀砍不死的,一槍肯定能捅個透心涼,回家把你爹的兵刃拿來,某家教你兩招,保管你戰陣上用得着,受用一輩子。”

徐羨回道“我家中沒有兵器。”

朝廷把鹽鐵酒緊緊的握在手中,就算是一把菜刀一個鋤頭都是官方手筆,私鑄兵器可是殺頭重罪。

“怎麽會沒有,莫非你家不是軍戶?”

徐羨搖頭道“不是軍戶。”

老帥哥聞言笑着拍拍徐羨的肩膀,“好後生,有志氣!不用兵器某也能教你。”他說着從樹上掰下來兩根柳樹枝子去了樹葉,把其中一個遞給徐羨,“你隻當它是刀槍,過來打我!”

徐羨一拱手道“請多多指教!”他說完便舉手朝着對方抽了過去,胳膊隻甩出去一半,便覺得胸口微微一疼,低頭看時心窩上已是多了一道紅印。

“嘿嘿……兩軍短兵相接,生死隻在一照面,誰出手快誰就能活下來,剛才你那動作已是太大了,抹斷一個人的脖子不過是輕輕一劃的事。”

“還以爲您要教小可什麽具體的招式,原來是要教我格鬥理念。”

“格鬥理念?嗯,這說法新鮮。戰陣上瞬息萬變,哪有什麽萬靈的招式随機應變才好,不然反而束縛住手腳。”

“小可深以爲然,那您要教的第二招是什麽?”

“第二招就是穩,有的新兵初上戰陣難免心慌,見人殺來便想躲閃格擋,其實半點用處也無,隻會死的更慘。這時候他能做的,便是在對方砍掉自己的腦袋之前捅穿他的心窩,但凡有任何的遲疑都是死路一條。”

“那要是在我捅穿他的心窩之前,他就砍掉了我的腦袋呢?”

老帥哥笑道“那說明你不夠快!再來攻我!”

“好!看劍!”徐羨說着便擡手直刺他的心窩,老帥哥立刻反擊,他動作雖然不大可卻又快又猛,柳樹枝帶着尖銳破空之聲狠狠掃向徐羨的脖頸,這一下若是抽實了,頸部的動脈都能給抽爛了。

徐羨下意識的一仰脖子,一連兩個後滾翻成功躲避,老帥哥一捋胡子,“好家夥竟躲過去了,這花拳繡腿還是有點用的。不過戰陣上你這麽幹,就算監軍不砍你腦袋,怕是也會被身後袍澤的長槍捅個腸穿肚爛。”

徐羨喘口氣道“誰說我要上戰陣了。”

“你說啥?你不上戰陣習武作甚?”

“誰說習武就要當兵了,我之所以習武隻爲有人踐踏我尊嚴時候有能力反戈一擊。”

“尊嚴算個屁!”老帥哥氣咻咻的把手裏的柳樹枝扔在地上,“氣死我了,還以爲碰上個想陣前殺敵馬革裹屍的好後生,白糟蹋了某家的一片好心意。”

他說完便不再理徐羨,走到樹下開始撸熊貓,見阿寶抱着竹子啃便道“爲何不給它一些可口的吃食?”

“竹子和竹筍是它的主食,平時也喝奶,如果再大一些應該可以吃少許的水果。”

“倒是好養活!”他說着還把阿寶抱在懷裏,用胡須蹭蹭它的腦袋,“這究竟是個什麽畜牲?”

“食鐵獸,關中、蜀中都有它的蹤迹,不過數量不多并不常見。”

“哦,關中也有?前些時候才去過關中,早知道便讓人抓一頭來,陪家中兒孫玩耍。”

“您還是絕了這個心思的好,這食鐵獸其實是熊的一個變種,現在還小若是大了也會傷人的。”

老帥哥将阿寶抱在身前仔細瞧瞧便笑道“還真是!隻是這麽乖的熊還頭一次見。”

兩人說話間就見剛才離開的年輕漢子回來了,老帥哥放下阿寶,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整整衣衫,“怎得隻你一個人回來。”

&esp;“兒子讓他回家去了,反正待不了多久便要回營,就讓他家人團聚幾日。”

“也好,咱們也回家!”老帥哥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放在阿寶身上,“拿去買些好吃食,莫要被你的主人貪了去。”

說完他便帶着年輕漢子走到河邊,撐船的軍漢道“太尉慢着些!”話音剛落就聽見樹林裏噗通一聲,隻見剛才還在踢腿打拳的少年郎已經倒在了地上。

年輕漢子皺眉道“這是傷着了?”

“哼哼!八成是吓得,莫要理他!”他矮身鑽進船篷,剛一坐下就拿起一個酒囊猛灌了幾口,咂咂嘴道“舒坦!”

沒錯了,這位老帥哥就是郭威,現任的後漢樞密使,檢校太師兼侍中,乃是後漢朝中排前三的的實權人物,别看他眼下風光,自幼可吃了不少的苦頭。

郭威是個官二代,他的老爹郭簡曾任順州刺史,後被幽州刺史劉仁恭所殺,小小年紀就跟着母親逃難,屋漏偏逢連夜雨母親又病死在了途中,多虧的老姨撫養他長大。

他十八歲投效軍伍,做了澤路節度使李繼韬的牙兵,李繼韬死後又做過李存勖的從馬直(親兵),後來又當了劉知遠的屬下,因着能寫會算又知兵法,劉知遠很是看重他,無論移鎮到哪裏都要帶着他,劉知遠稱帝他自然也跟着水漲船高,方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

旁邊的年輕漢子是他的養子柴榮,是郭威第一任妻子柴氏的侄子。後唐莊宗李存勖曾大肆搜羅美女填充後宮,這位柴氏便是其中一位。李存勖死後,李嗣源爲節省宮中用度便将這些女子打發出宮。

柴氏歸鄉的途中遇到了小兵頭郭威,俊男美女一個做過李存勖後妃,一個當過李存勖的親兵,這是命中注定的緣分,當下便過到一起了,隻是柴氏不能生育過繼了娘家侄子當養子,故而柴榮改叫郭榮,至死都不曾再改過。不過柴榮的名字太響亮,後文仍以柴榮稱呼。

“總算能歇上幾日了,伏英你也喝兩口。”郭威說着将酒囊遞給柴榮,柴榮接過來灌了兩口又遞還回去,“這事父親原不必親自來的。”

“到底是跟着爲父出征才死了的,到他們家看看才算心安。”郭威是小卒出身,很懂得籠絡軍心,行軍作戰都是短衣短巾與士卒同樣打扮,上面若有賞賜便放在營中任将士取用,軍中上下都與他十分親近。

“隻怕……皇上知道了會不高興。”

“你以爲我不來,他就會高興了?怕是從我受命托孤的那一日起,他便已經不高興了,不然三鎮叛亂從一開始便當命我率軍出征。即便後來找我也是百般試探,爲父隻說‘臣不敢請,亦不敢辭,惟陛下命’,即便如此委屈求全,也未必能合了他的心意。他是個人我管不了他想什麽,隻能做好分内的事,若真有一日事有不諧,你我父子說不準還要這些大頭兵給咱們撐腰。”

兩人說話間便聽得河岸上一陣吵鬧,兩人掀開小窗,隻見一隊兵馬在碼頭上打人,下手頗爲狠辣,甚至有人當場被打死,沒死的也是頭破血流奄奄一息。

郭威濃眉一蹙,眼中隐隐的帶着怒火,“禁軍的人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灌了兩口馬尿便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讓船隻靠岸本官非要管管。”

“父親莫急,您這幾日休沐沒去衙門,怕是不知道史伯伯想趁着平定三鎮叛亂整饬一下京中治安呢。”

“史弘肇?這種事交給開封府的人去管就是,他倒是不怕皇帝不高興!”

“兒子聽說,史伯伯這次出手極其嚴酷,都是斷舌、抽筋、折足的酷刑。”

“他向來如此,可這是軍法怎能用在百姓身上!”

“父親與史伯伯交好,不如勸上一勸。”

“你高看爲父了,即便是高祖複活也未必能勸得動他。”郭威抱起了腦袋,“爲父倒是不想與他交好,可他凡事都與我綁在一起,我是半點法子都沒有。他這般肆無忌憚,連太後的面子都不顧,又整日與那群白面兒過不去,爲父真怕哪天被他給拖累死!”

(注1柴榮字号沒有流傳下來,字醜個他想了一個,伏英不是柴榮的真正的字2上一章提到趙弘殷升任護聖軍都指揮使,這個官職并非是護聖軍的一把手,在護聖軍應該有十個同樣的官職,這個官職又叫軍主或者都虞侯,往上一級叫廂主,也叫左(右)廂都指揮使。再往上就是奉和護聖軍的共同最高長官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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