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後續事件


秦卒在極短的時間内,将這劫匪寨子納入掌控之中。

那些被困鎖的百姓被救出,身上各自給披了厚實的棉衣棉被,太陽已升,卻又燃起了熊熊篝火給他們取暖,劫匪準備的肉類山珍全部切碎了扔到鍋裏,大火煮開,撒上一把鹽巴,最爲暖身。

若不進補一下,這些人就算被救出,下了山恐怕也隻剩下七成還活着。

将匪首幾乎剁成爛泥的老者坐在床鋪上,大腿的傷痕随便拿了塊破布裹了兩下,就當作是已經處理了,旁邊案幾上堆着秦卒翻找出來的賬本,紅燭殘照,老者對着燈火翻看,火焰似乎順着這文字,在老者眸子裏面燃起,恨得咬牙切齒。

“怪不得這麽難抓……怪不得,怪不得!”

賬本裏面,記載的除了記載何月何日,劫何人,獲銀錢多少之外,還有整個郡城,連綿山脈之上,一十八連環寨互通有無,而在最後一頁,竟也看到了些許熟悉的名字。

尤其是這些熟悉的名字,令老人眸子微微發紅。

“吃裏扒外的狗東西……”

門外走進來了個粗豪大漢,抱拳道:

“老大人,兄弟們找到了您說的那個少年。”

老人雙眸微亮,便看其後走進來了個十四五歲模樣少年,正是之前被抓走的那孩子,心中松口氣,放下賬本,拍拍自己旁邊的床鋪,放緩了聲音,笑道:

“小家夥,過來坐。”

王安風點了點頭,坐在老人旁邊,眉目低垂。

老人緩聲問他有沒有受傷,言辭懇切,待得确認少年并沒受什麽傷,方才松了口氣,揮手讓那秦卒取來一碗肉粥,親自遞給王安風,道:

“喝點粥吧……暖暖身子。”

“是老秦家對不住你們,來地遲啦……要是早上一天,也能把另一個孩子救下……”

老者聲音低沉了下去,歸爲一聲歎息,王安風神色也變得沉悶,接過肉粥,沉默地吃着,和老秦家的軍隊一樣粗狂的滋味,老者翻看着卷軸,間或詢問王安風是誰救下的他。

少年按照原本的打算回答。

隻說是一名穿着墨色衣衫,持青竹,覆鐵面的人。

這和匪首房間中,那妍麗婦人所說一般無二,老者颔首,并未曾生疑。

複又看向賬本記載的名字,雙眼似有火焰燃燒。

衆人吃過了肉粥,披着棉被厚衣,在正午太陽最暖和的時候,被護送下了山,枉死之人,屍首尚且完整者以白布覆面,以待尋找親屬安葬,其餘的迫于無奈,便葬于那巍巍青山之下。

那青山,還是幹淨的。

入城之後,王安風牽着青骢馬,背琴負劍,在這城中客棧住下。

這一波爲惡數年的惡匪被全數斬殺,戰果震動遠近,百姓奔走相告。

第二日,早已經退仕的參軍事孫興爲,拖着一條右腿,走過熱熱鬧鬧的長街,走過輕歌燕舞的花樓,停在了衙門之前,肅正衣冠,擡手握在了裹着鮮紅綢布的鼓槌上,用盡了平聲最大的力氣,狠狠砸在了鳴冤鼓之上。

嗡!

鳴冤鼓連響十二次,沉悶浩大,響徹了半座縣城。

當日白發蒼蒼的老者立于縣衙堂下,聲色俱厲。

“本官參本城副縣丞在内,大小官吏七人。”

“勾結賊匪,證據确鑿,按律當斬!”

衆皆嘩然,卻爲因茲事重大,涉及人數過多,隻是監押候審,其餘數人認罪,副縣丞則有諸多疑點,後按大秦律例,‘五刑之疑有赦’,以三十具兵甲,銀千兩爲軍費,贖刑出獄。

其出獄之時,白發蒼蒼的老者攔在縣衙之前,嘶聲怒喝:

“軍費軍費!!律例律例!”

“重點是有多少百姓無辜枉死,多少平民家破人亡!”

“五刑之疑有赦,是爲那些尚有回頭之路的人準備的法條,不是爲了讓這些窮兇極惡的貨色鑽漏子!”

怒喝到聲音沙啞,發冠散亂,卻被兩名衙役架出,長街之上,老者白發散亂狼狽,拖着斷腿,怒聲喝罵,聲如泣血。

當日下午,城中守将下令,全營休假三日。

數百大秦鐵卒褪去兵甲,隻以布衣之身圍坐在衙門之前,冷冷看着縣衙,不言不語,然肅殺之意漸濃。

整個縣城的氣氛都變得壓抑,連普通的百姓平日裏說話,都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買油果子的小販看着那已經不吃不喝坐了一天多的鐵卒,以及鐵卒最前面的倔強老者,無奈歎了口氣。

将手中做好的早點遞給前面的少年,臉上卻依舊挂着笑容,道:

“小哥兒,你的早點。”

前面那少年遞過去幾枚大通寶,接過油果子,一口咬下去酥軟香脆,似乎無意問道:

“這些鐵卒這樣……沒事嗎?”

那小販本來不欲多說,可是心中卻着實氣不過,左右看了眼,低聲歎息道:“能有什麽事?!”

“他們現在褪去了兵甲,又是休假。”

“此時也就是尋常的大秦子民,樂意坐在大街上又不違反大秦律例,誰管?誰敢管?”

一開口,便如同是打開了話匣子,不住埋怨道:

“按我說,那些個狗娘養的雜種,是應該斬首。”

“可是咱們大秦法家行刑,要看證據……沒有确鑿證據,便不能判處。”

“現在已經有六個人下了死獄,連那些家屬都領了補償,就咬牙切齒等着看行刑的那天,那孫興爲又非盯着縣丞大人……又不是他家人死了,啊呀,搞得我生意都不好做了……”

聲音微低,左右看看,在王安風耳邊神神秘秘地道:

“搞不好啊,是因爲是打算趁機扳倒副縣丞,自己上位呢……”

小販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王安風沒怎麽聽,回了客棧,隻感覺心中壓抑。

那些賬本,他也翻看了。

證據确鑿。

又過了兩日,鐵卒果然無奈離去,除去縣丞的數人全部下了死獄,孫興爲因爲年老體弱,又受了傷勢,抱病在家,再無一人過去看望,與剛剛歸來時候的熱鬧截然相反。

唯有那位副縣丞親自前往探視,卻被老者怒罵而出。

王安風提着一份五花肉,看着眼前有些掉漆的木門呼出口氣,輕輕敲響了門,開門的是個眉目慈和的老婦人,眼眶微紅,似乎才剛剛哭過,少年說明了來意之後,便将他迎了進去,轉入内室,白發蒼蒼的老者披着衣服,正伏案書寫,不時停下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見到王安風過來,還稍微愣了下,然後便笑着将少年迎了進去,身子骨虛弱,卻強撐着爲少年泡了茶,将正在寫的東西蓋住,隻和王安風談笑些其它事情,可少年瞳力漸強,已經看了個清楚。

老人并沒有放棄,盡管任何人都認爲事情已經沒有了轉機。

盡管那些百姓,認爲死了剩下的六個也就夠了。。

盡管連那些受害者都已經沉默。

卻還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覺得不夠,覺得要爲那些枉死者讨一個公道,所以他就在這鬥室之中,就算衆叛親離,就算别人埋怨,卻依舊梗着自己的脖子,倔強地昂着頭,白發紛亂,死死瞪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臭蟲,發出自己的怒吼。

少年眉目低垂。

所以大秦還是大秦。

浩浩大秦。

兩人交談片刻,日頭過了正午,老人留王安風吃飯,少年點頭,自告奮勇地去做菜,将五花肉切塊洗淨了,卻發現少了姜塊,便笑着說要出去去買。

一路去菜市場買了好大生姜,正好路過那位副縣丞的豪宅,轉過了一處無人的拐角,王安風輕輕道:

“回少林。”

流光閃爍,不過短短時間,便踏出一位黑衣少年,面覆鐵面狴犴,翻身入了宅邸。

這宅子不小,但是卻并沒有雇傭多少的傭人,王安風摸到了正房,模樣儒雅的副縣丞正自飲自酌,滿面紅光,潇灑自在。

在他看來,無人能在城中刺殺他,也無人敢在城中殺他。

便在此時,木門被猛地撞開,一襲黑衣如電光爆射而入,儒雅男子神色微怔,瞪大的雙目之中一道紫電閃過,轉眼便刺穿了自己的喉嚨,而他腦海當中兀自還是不敢置信。

他怎敢……不怕死嗎……

王安風呼出口氣,退後一步,看一眼堂中懸挂浩然正氣四字,掌中青竹揮灑,蘸血爲墨,在那字帖上覆蓋了一行新字,筆觸淩厲,字迹間隻有肅殺之意。

大秦律例,與賊寇勾結者,流三千裏,官員之身,罪加一等,殺。

轉身而去,複又想起了那位老者和胸中熱血的大秦鐵卒,腳步微頓,複又挑起了一抹血液,揮灑寫道:

殺人者,忘仙意難平。

轉身大步而出,并不逃離,而是持拿青竹杖徑直沖殺而出,将府中雜役護院打得鼻青臉腫,絕塵而去,幾名有點功夫的護院持劍追出,卻在一處角落失去了少年蹤迹,侍女沖入正房,迎面便是死不瞑目的副縣丞,以及覆蓋在浩然正氣上的一行血書,殺字占據一半,淩厲森銳,不由地軟倒在地,尖叫出聲。

“殺人啦!!!”

縣城之中轉眼變得極爲紛亂,而在有些偏僻的地方,卻有着溫暖安甯的陽光,和頗爲誘人的炊煙,有些掉漆的木門被輕輕敲響。

老婦人打開門來,看到門外少年幹淨的笑容和手上提着的生姜,臉上露出慈和微笑。

“買回來了啊,動作真快呢。”

“是啊……”

木門閉合,隔絕内外……

有少年,有老者。

有梗着脖子的文人,有以武犯禁的俠客。

所以大秦還是大秦。

浩浩大秦。

PS:長章節哦,求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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