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城郊。
“主上。”雲秀推開門扉：“就是這裏，已布置好了。主上早些休息吧。”
“嗯。”韓湘雪走進小屋，掃了一眼，“告訴碼頭那邊的人，随時準備起程。”
“是。”雲秀退下，韓湘雪略頓了頓，坐了下來。
不自覺地，手扶住了太陽穴。
說來……這幾日，她的日子頗有些難過。
自從那晚楚君離發瘋說心悅她過後，三不五時，他便往她那套院子裏去。閉門不見，他便在門外等；還是不見，他就把帶來的東西留下，說下次再來拜訪。
時不時還會遣人送些東西來，甚至要派身邊侍衛到院子附近保護她……
他瘋了嗎？韓湘雪忍不住想。
且不論她現下以男裝示人，是男子身份——眼下的局勢，他竟有心思搞這些東西？？！
但楚君離的這些舉動，也讓她不得不撤去了潛伏在暗中的一些人手，小心行動，怕被他發現異常……
如果不是他做的這些事大多沒意義，她也認定當前的身份遠沒有重要到他費心設計，她真的會懷疑——
——懷疑他在演戲。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夭八端着一個盒子進來了，“主上，這是二皇子……”
韓湘雪點頭：“知道了，放下吧。”
夭八将盒子放在桌上，行禮退下。
韓湘雪從桌上拿起一卷書，猶豫片刻，伸手打開了那個盒子。
盒子裏照常堆着些金玉珍寶。她随手拿起幾樣看了看，又面無表情地放了回去。
尋常之物，無甚特别……
正要将那盒子合上時，她突然瞥見盒子底似乎壓着什麽東西。
“……”她沉默片刻，還是将那幾張紙抽了出來。
紙上字迹依稀熟悉，蒼勁有力，龍飛鳳舞。是楚君離的字。
紙上内容卻非往日書信、契約……是情詩。
“……”翻了翻幾張紙，韓湘雪沉默地将它們放在了一旁。
……她收回之前的話。楚君離的确是個心機深沉、行事缜密的人，但……
他有時也讓她有些捉摸不透。
眼下如此情勢，他爲何要這麽做呢？
難道，真的是心悅于她嗎？
……
西月京中的局勢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糧饷不足，大軍出征的日子也随之拖延，朝堂之上暗潮湧動，千鈞一發。
先前爲窺探情報，韓湘雪助楚月瑩選驸馬、支走樓家……她不知道眼下的楚君離知道多少，也忌憚于自己作爲他門客的身份可能惹來麻煩，思慮再三，便避到京郊一處碼頭附近暫住，随時準備脫身。
隻是随之而來的，還有楚君離手下的侍衛，守在院落四周。
那熟悉的墨色袍角停在酒店外時，韓湘雪正笑着和店中的老闆娘閑談。
楚君離望着她眉眼彎彎地笑着，一時恍惚忘卻了心中多日來郁積的陰雲。
他邁出一步，她似有所覺，猛地回頭。
“……”
兩人視線交錯而過，皆是無言以對。沉默片刻，韓湘雪淡淡一笑，放下酒杯：“你來了。”
楚君離坐在了一旁，沒說話。兩人默然片刻，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低聲問：“不想見我嗎？”
“……”韓湘雪咽下含在舌尖的話，沉默片刻，扶着酒杯，笑道：“沒有。”
楚君離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又沒說。他看了看她那隻手，又收回目光，輕聲道：“要走了嗎？”
“……什麽？”
“我的人說你的侍從備了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要離開這裏嗎？”
“或許。”韓湘雪笑意淡了些，拿出銀兩遞給酒店的老闆娘：“勞煩，不用找了。”
她站起身，恭敬而疏離地行禮：“聽聞殿下近日事務辛勞，我不多送了，先行告退。”
“季雪！”楚君離追着她出了酒店，皺眉道：“你等等，我有話同你說！”
韓湘雪走得很快，然而他追在後頭大步流星，沒走幾步，還是被他拉住了衣袖。她沉默了下，笑着回頭道：“說什麽？”
“後加的那些糧米，我已如約送到。還有什麽事嗎？”
天光灑落街角，她眼中似有琉璃清光，眉尖輕蹙。
“還是……你要和我說書信上的那些話嗎？”
楚君離鮮少見她露出這樣的嘲諷神色。那眸底流露的微微怒意，讓他一時怔住了：“……我的确有話和你說。”
“……可以換個地方說話嗎？”他瞥見附近走過的人，身形微繃。韓湘雪瞥了眼，沉默地讓開身體。兩人走進了一家茶樓。
茶樓裏沒什麽人，老闆接了銀子匆匆回避，兩人對坐在一張桌前。
詭異的氣氛蔓延開來。
“那日醉酒，我出言不遜，冒犯了你。”楚君離忽然出聲，“對不起。”
“……”
韓湘雪沉默片刻：“我并未介懷，你不必放在心上。既是醉酒，那……”
“但是，那日說的，都是我的真心話。”楚君離深深望着她的雙眼：“我的确心悅你。”
韓湘雪：“…………”
她僵了片刻，苦笑搖頭：“你當時說你我投緣，以兄弟相稱……”
楚君離也默了默：“……是我背棄前言。但我心悅你，是真的。”
韓湘雪：“………………”
又一陣沉默，她道：“楚兄，這種話，不必時時說出。
“況且，你可想過……你我皆是男子。你這樣做……不怕世人說你荒誕不經嗎？”
“若我勝，不會有人敢說。”男人垂下眼睛，周身流露出些許凝重肅殺之氣，她微頓了下。
“那你可想過，我不願意？”她心中思忖，直直望向他：“若我不喜歡男人——若我有自己的心許之人，你會怎麽做？”
楚君離頓了下，也直直望了過去：“你沒有心悅之人。”他淡淡道。
韓湘雪：“……你連這都知道？”
楚君離拿起茶壺：“不明底細，怎麽敢與你來往。”
茶水斟入杯子，他将倒好的茶推到韓湘雪面前：“不喜歡……男人，爲什麽和那些小倌親近？”
“噗……咳咳咳！”韓湘雪沒想到他竟以爲自己是個斷袖，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詫異：“……親近？一旁作陪添茶罷了，我何曾——”
“你還吃他們喂的東西。送随身的玉佩給琴師。”楚君離平靜道，“我不會讓他們近身。”
“？？！”可是他才是斷袖啊！她隻是逢場作戲——
“照你這樣說，我同樣親近女樂。”韓湘雪平心靜氣：“這算什麽？”
楚君離點頭：“算你愛玩樂。”
韓湘雪：“……………………”
插科打诨幾句，氣氛稍微緩和了些。茶煙氤氲，模糊兩人神色，恍惚竟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閑話的日子。
沉默良久，她道：“楚兄還有什麽話要說嗎？不瞞你說，我的确要走了。”
楚君離點頭：“你也聽說我要帶兵去北境了。”
“是。京中誰人不知……”
他擡眸望着她：“那日答應我，等我回來……”
韓湘雪突然沉默了一下：“……那日你醉酒，我爲脫身。不作數。”她淡聲道。
楚君離微愣，笑了下，“好。”
他望着她站起身：“那等我回來，我去找你。”
韓湘雪身形頓了下，不解地蹙眉。不知是不是方才的酒意作用，她問：“爲什麽……？”
無論他是否參戰、是輸是赢，到時候哪裏有閑暇找她？——天下之大，她若有心躲避，他又能去哪裏找她呢？
而且，就算找到了，他怎麽和一個男人——這注定是一件無法圓滿的事情……
她忽而覺得心内湧起一股煩躁，像被一層什麽薄紗纏裹住，明明輕易就能撕裂擺脫，卻還可能像個鬼影似的挂在身後難以擺脫——
“那若我是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