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湘雪送來的藥肅清了楚君離體内的餘毒。最初的鏖戰之後，霂寒也終究難以抵擋數倍于己的西月軍隊，幾次頹勢，士氣潰敗。

西月的軍隊便勢如破竹。在徹底戰敗之前，霂寒終于向西月奉上降書，簽下了永不犯邊的合約。

在鳳栖邊城，鳳绯璃收拾行裝，也準備帶人回轉。七星推開門扉：“谷主，我們這就回去了嗎？”

“戰事勝負已分。該回去了。”

“可是，可是我們這次來，什麽都沒拿到。”少年猶豫道：“西月拿到了降書，我們……”

“你家在韶月，關心這些做什麽？”鳳绯璃淡聲道，“完成任務就好，不要節外生枝。”

少年垂頭：“是。”他上前幫忙整理行裝，忽然想起什麽：“谷主，你之前不是說要找一個人？找到了嗎？”

鳳绯璃動作一頓，淡淡地道：“沒有。”

“這樣啊。那要不要我們一起找？”少年道，“反正任務結束了……”

“不必了。”他垂下眼簾，“你出去吧，我自己來就好。”

“是。”七星應聲退了出去。

夜裏，西月營地點起了熊熊篝火，擺起了慶功宴。

雜亂的人聲、噼啪的燒火聲營造出歡騰的氣氛，韓湘雪笑着看兵士們載歌載舞。

忽然，肩頭被拍了拍。

“這酒菜可還習慣？軍中條件有限，怕你吃不慣。”楚君離站在她身後，聲音被嘈雜聲隐沒。聽她答了話，又湊在她耳邊問：“和我出去走走？”

韓湘雪點頭，兩人悄悄離開了喧嚣的場地。

遠離了灰煙炭火、酒肉濁氣，夜風清爽，輕輕吹拂過衣袖和發梢。

韓湘雪望了眼天上黃澄澄的圓月，有些出神。楚君離走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盤起的素髻、皎潔的側臉、素白的羅袍，問：“我送你的發簪呢？”

“什麽？”女子怔了怔，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不由一笑。

“在這裏呢。”她伸手進懷中，掏出一個用手絹裹着的東西，打開來，是一隻碧玉發簪。通透翠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怎麽不戴？”他腳步停了停，猶豫：“……是不喜歡？”

“不是。”韓湘雪笑了笑，将那簪子包好，揣回懷裏：“戰場忙亂，哪裏戴得上這些貴重的東西。磕壞了怎麽辦？”

“磕壞了，那我就再送你。”楚君離笑道。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腳步：“附近似乎有溪水。”

韓湘雪“嗯”了聲，“我也聽見了。”

“秋日水邊陰涼，天色晚了，我們回去吧。”楚君離道。

韓湘雪：“好。”

歡騰吵鬧的慶功宴結束，已是深夜。篝火悉數滅了，帳中幾乎是一片漆黑。韓湘雪脫了外衣，憑着記憶摸到榻邊，剛要上榻，忽然警覺後退。

“誰？！”

榻尾坐着一人，身形纖細，似是女子，半點聲息未出。

“是我。你回來了？”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膜，韓湘雪松了口氣，點燃了一個燈盞。

“要來怎麽不提前傳信？”她在桌邊坐下，解下發帶：“這裏不是随意來去的地方。”

“我有事找你。”水璇玑沉默一瞬：“關于你的命星……”

梳理發絲的手指一頓，韓湘雪沉默片刻：“……是嗎？”

水璇玑點頭：“我此來沒有其他人知道。接下來說的話，還請殿下保密。”

翌日。韶月國，國學中的一處院落。

荀羽罵罵咧咧，抱着一堆文書從國學中走出。

“這些老頭兒，天天叫我跑腿……”她将文書送到各處，又到宮中書閣尋找藏書，剛剛踏上台階，忽然擡頭看見一個漆黑身影。

荀羽：“……”他怎麽也在這裏？！

黑衣男子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抱着公文向下走去。荀羽接着上台階，走了兩步，沒忍住回頭喊：“哎！等等。”

穆邢腳步微頓。擡頭見四處無人，他回過頭：“你叫我？”

“是。”荀羽一開口就有些後悔，但話已出口，還是抱着文書匆匆從台階上下來，硬着頭皮道：“我想問你件事……最近，有殿下的消息嗎？”

穆邢神情微頓，轉瞬又清冷道：“……有關殿下的消息，事關重大。我不知曉，也不能随意透露。”

他轉身欲走。好像想起什麽，又回頭看了荀羽一眼：“你是她身邊女官，難道沒有她的消息嗎？”

荀羽面露沮喪，一看就是什麽也不知道。他看她一眼，沒說什麽，轉身離去。

“……謝謝。”身後傳來輕聲的有些失魂落魄的道謝，他沒有停步，抱着公文離開。

把國學中幾位老學究要的書帶回去之後，荀羽失魂落魄地窩在書閣一角，盯着案上書卷，魂不守舍。

“這是怎麽了？”門外傳來一道清越女聲，王燕白抱着書卷走進來：“瞧你，怎麽魂不守舍的？”

她嗓音溫柔含笑，荀羽回過神，“有嗎？”她看着眼前書卷，不感興趣地推開：“……天天看這些東西，失魂落魄也是正常……”

“嗯？到底怎麽了。”王燕白在另一張書案前坐下：“這幾日總覺得你沒精打采的……”

“燕白，你說……殿下能不能回來啊？”荀羽忽然問道。

“你……”王燕白吃了一驚，忙環顧四周，見沒有其他人，松了口氣：“這種事怎能随便說？快住嘴。”她壓低聲音，擱下手中的筆：“阿羽，記住，這種話不能随便說。”

“我知道了。”荀羽點頭，歎着氣翻開了書卷。

王丞相府。

王燕白在花廳靜坐，等到父親放值，匆匆找他去了書房。

“何事？”王丞相疑惑：“可有什麽要緊事找爲父商量？”

“回父親，女兒有一事不解。”王燕白端上清茶：“今日，有一位同僚向我問起一事。雖然隻是随口一問，但女兒心中也有此困惑……”

男人點頭：“你坐。有什麽事情，盡管問就是。”

王燕白頓了一瞬：“大殿下……到底爲何辭去儲君之位？又爲何……雲遊不歸？”

王丞相端茶盞的手頓住。沉默半晌：“……你們膽子太大。這不是你們該過問的事。”

“是女兒言行無狀了。”

室内寂靜半晌，他喝下幾口熱茶，“不過你一向細心……這件事，确實有些内情。”

王燕白走到他身後，替他揉肩。他擡了下手：“不必了。”燭火搖晃，他知道女子在等自己解惑，沉思片刻，他歎了口氣。

“隻是，此事的内情……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