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天監的那名官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有傳聞說,他是暴病身亡。
漪靈兒坐在桌邊喝着茶,手指無意識地将衣擺攥得死緊。
……她知道,那人根本就不是什麽“暴病身亡”。
楚君離行事确實心狠手辣。
“既然與你無關,那你就繼續留在宮中,”他那天的話回蕩在耳邊。“那些人還需要處理,爲不打草驚蛇,我會封你爲天女。就當作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她的目的達到了,卻總是覺得有些不安。
她心神不甯地扶着桌邊。
蘅蕪宮中。
四下無人,淩一從黑暗中現出身形,跪在韓湘雪身前。
“查得怎樣了?”她正在撫琴,手下琴聲未斷:“可有什麽發現?”
“漪靈兒似與觀天監的李茂有勾結。”他垂首,“楚君離也在查此事,屬下暫時查不到更多的信息。”
“……這樣。”她手下琴聲微頓,“先不必查了。你下去吧。”
淩一低聲告退。
這其中果然有蹊跷。
隻是,漪靈兒竟還有這樣的本事?她假稱自己是福星天女,想要以此留在宮中,逼楚君離封她爲妃?
還是,她還有其他不爲人知的打算?
韓湘雪心中思量着,垂下眼眸。
午後,她照舊在窗邊翻着書閣中晾曬的舊書,陳書儀站在她身後,苦口婆心地勸說。
“……半個月了,你無論如何也該見見他。”青袍女子跟在她身後,“你就算不去,也說句話罷。我也對他有個交代。”
“好了。”韓湘雪不禁笑了,“我去見他。”
陳書儀暗暗松了口氣。
自從前幾日楚君離封漪靈兒爲天女,賜居另一處宮殿,宮中關于漪靈兒受寵的傳聞便甚嚣塵上,她原以爲這兩人的關系會鬧得更僵。
誰想,季雪同他的關系卻不知不覺緩和了下來,今日,竟還答應與他見面。
陳書儀心中一松,更覺得要和季雪處好關系。
掌燈時分,韓湘雪梳妝停當,便動身去勤政殿中找楚君離。
他這些日子政務繁忙,常常便在勤政殿的側殿中飲食、歇下。
“來了。”她踏進門口,見他正坐在榻上飲茶:“一起用些茶?”
“不了。”她搖頭,在他對側坐下,“陛下還在忙嗎?”
“沒什麽。”他合上手中那枚折子,放到一邊:“兵部上書要軍費而已。”
韓湘雪微不可察地一頓:“陛下如何想?”
“父皇在位時大肆擴軍、窮兵黩武。”楚君離淡聲道,“西月每年在養兵之事上耗費巨大,自是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陛下所慮,是百姓之福。”她垂眸替他斟茶,“久無戰事,養兵耗費巨大,百姓辛苦。”
“但這支軍隊訓練有素、武備齊全。”他目光炯然道:“解散他們,也未免有些可惜。”
韓湘雪倒茶的手微顫,濺出的幾滴茶水浸染了袖口的珠玉紋繡:“……是嗎?”
楚君離起身,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坐在身側:“我知道,你家在韶月,對嗎?”
他望着她,寬慰道:“你不必擔憂他們的安危。待我封你爲後,便将你的家人都遷到西月,封賞他們。以後你便是西月的人。”
“……”韓湘雪望着他誠摯的眼神,沉默半晌,拂袖起身。
“我家曆代在韶月紮根。舉家搬遷,談何容易。”
楚君離皺眉望着她:“你不願我攻打韶月?”
韓湘雪默然片刻:“有誰希望故土兵甲橫行、鮮血橫流?”
楚君離沉默片刻:“天下分裂已久,若能一統天下,必然是澤被萬代的大功業。”
“陛下便神往這功在千秋的大功業?”她搖頭,“眼下天下諸國幾乎勢均力敵,如何一統天下?”
“眼下做不到,可等十年、百年。”他眼中野心閃爍,“百年不足,還有往後數代,定有做到的一天!”
韓湘雪默然,繼而不由輕笑。
“千年萬年?”她笑道,“千年萬年的事,你我又如何左右?”
韓湘雪不待他回應,屈身行禮:“陛下壯志,我不宜聽。先行告退。”
……
近日,民間要楚君離立漪靈兒爲妃的呼聲愈烈。
“朕怎麽做,輪得到他們告訴朕?!”楚君離震怒:“都滾出去!”
議事官員紛紛退出書房,他喘着氣,眼底凝着寒霜。
漪靈兒背後的那支不明勢力比他預料的要難纏。他們分散在民間,暗中散播流言、營造聲勢,不知道究竟有什麽目的。
偏偏他此時剛剛登位,根基未穩,還需顧及聲名,不能大肆搜捕、将他們連根拔起。
他眸色愈冷,繼而緩和。
隻要漪靈兒還在他手中,他不信這些人能掀出多大的風浪!
……
這日,楚君離下旨,要封漪靈兒爲妃。
消息傳到蘅蕪宮,韓湘雪心下一顫,指下的琴弦崩斷。
“女官!”采兒連忙捧住她的手,擔憂道:“您的手……”
“無妨。”她抽回手,看着手上那道細長的血痕,不由有些出神。
……這一天,還是到了。
……
宮中正忙着爲封妃的典禮做準備時,楚君離踏進了蘅蕪宮。
宮中未點幾盞燈火,坐在琴前的女子聽到腳步聲,擡起頭。
“最近過得怎麽樣?”他看着她,問:“還好嗎?”
“……”韓湘雪望着他,沒說話。
“我封她爲妃,是權宜之計。”他道,“我認定的皇後,隻有你。”
韓湘雪望着他,半晌,輕輕一笑。
她從懷中掏出一支玉簪,放在他眼前。
“……你這是何意?”楚君離皺眉,望着那支簪子:“這是……”
“昔日,你以此爲信,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她道。
“你一直将它放在懷中?”男人神色有些怔然,拿起那隻玉簪細細查看:“後來送你那麽多首飾,以爲它早已被你擱起來了。”
韓湘雪笑了笑,目光在那隻簪子上停留了一刹。
“從前同你說過,怕損壞了它,故而不曾戴過。”她輕聲道。
“如今也好,原樣奉還。”
楚君離臉上露出一絲錯愕:“你說什麽?”
“昔日,你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淡聲道,“今日你要娶他人爲妃,此諾不在,故将信物奉還。”
“季雪!”楚君離拉住她的衣袖,“我說過,那都是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她重複道,“你與她拜天地、飲合卺酒,都是權宜之計?”
“那些隻是掩人耳目!”他握住她手腕,匆匆解釋道:“她是天女,我若薄待于她,天下人怎麽看?”
她拂開他的手。
“那你便厚待于她。”她冷道:“何必顧及我?”
“你!”楚君離怒而拂袖,摔袖而去。
韓湘雪望着他的背影,怔怔看了許久。
……結束了。她心中道。
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