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韓湘雪坐在主位，神色如霜，眉宇間微微有些凝重。
韓玉娆坐在她下首，眸色冷然，又隐隐有些焦躁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淩一快步入内，對韓湘雪禀報道：“殿下，已經結束了。”
不等韓湘雪開口，韓玉娆急切地問：“如何？可有殺光那些人？”
她起身，眸光嗜血：“這些反賊，一定要通通……”
“玉娆。”韓湘雪喚住她，勸道“此次主要是抓人回來，不是殺人的。”
一切罪責，都要待審判過後，再行處理。”
韓玉娆：“……好。”
她坐回座位，淩一繼續道：“赤焰門中共一百八十四人，除抓捕時死去四十一人，其餘一百四十三人，包括逃竄在外的、受其指使的，已經全部收押、登記在冊。”
他躬身遞上名冊，韓湘雪接過掃了眼，卻注意到旁邊神色陰郁的韓玉娆。
“玉娆？”
“姐姐。”韓玉娆霍然起身，對上韓湘雪的目光，眼底竟湧起絲絲縷縷的寒意和幽怨。
“之前，姐姐救的那韓墨謠……應也在這叛黨之列吧？”她仰頭看韓湘雪，見她目光閃爍，眼中流露出濃重的幽怨：“她不是什麽無辜之人，她分明是那些人的頭目……姐姐，她是我們的仇人啊！”
“……玉娆。”韓湘雪輕輕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的委屈，隻是她畢竟……”
“畢竟什麽？”一個淡漠的少女聲音從門外傳來，屋内衆人微愣，立刻有人擋在韓湘雪和韓玉娆身前——
“殿下小心！”“保護公主！”
一名身着青灰羅裙的女子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屋中的人。她身周，幾名暗衛已将刀劍指向她要害。
“……哈。”她有些嘶啞地笑了聲：“原來你今日不來，是有要事要做啊。”
“你！”韓玉娆看不得她嘲諷的神情，貓一樣炸了毛，韓湘雪拉住她的手，神情冷靜下來。
“堂妹誤會了。”
“堂妹？”韓墨瑤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微挑起眉，眉上那道細小的疤痕在那張秀美面容上顯得有些猙獰。
她嗤笑：“……你把我當作你的堂妹？”
韓湘雪：“你是皇伯的血脈，自然是我的堂妹。”
韓墨謠盯着她，再邁近了幾步，胸膛已經被鋒利的兵刃抵住。她沒有恐懼，隻是淡聲道：“我聽見了你們剛才的話。”
“嗯。”韓湘雪按住張牙舞爪的韓玉娆，平靜道：“他們不會立刻處斬。根據律法……”
韓墨謠看着她，露出疑惑的神色。
“根據律法，他們不會死嗎？”
“……”
她神色茫然，韓湘雪一時分不清她是嘲諷，還是對赤焰門中的人命并不在意。
“根據律法，不是所有人都會死。”韓湘雪握着韓玉娆的手安撫，緩聲道，“有些人可以活下來。”
韓墨瑤疑惑地歪頭，“比如？”
韓湘雪沒說話，韓墨瑤卻似乎從她眼中看出了什麽：“我的母親？”
這幾日，她未曾否認與莫曉曉的關系，更加驗證了韓湘雪的猜測，她的确是莫曉曉生下的那個孩子。
韓湘雪聞言，略微垂眸道：“依律法，她會被押進京中待審。如果你要見她……”
韓墨瑤：“我不在乎。”
韓湘雪：“……什麽？”
青衣少女盯着她，目光毫無波瀾，道：“我不在乎。”
韓湘雪：“……”
韓玉娆冷聲：“呵，果然是逆賊。”
“玉娆。”韓湘雪安撫道：“我同她說幾句話，你先下去好不好？你說的事情，我們過後再談。”
韓玉娆瞪着韓墨謠，聞言很有些不滿。但見韓湘雪神色微有些凝重，她還是依言在侍衛護衛下退出了房中。
路過韓墨謠時，她冷冷地哼了聲。
韓墨謠無動于衷。
韓玉娆走了，韓湘雪松了口氣，對韓墨謠笑了下：“請坐。”
“不用了。”青衣少女語氣生硬，僵立片刻，問道：“你要說什麽，直接說吧。”
“你……”侍立的桂葉有些不滿，韓湘雪擡手制止，笑道：“的确有幾句話想問你。”
諸如經曆、身世，此前在刑訊中已将能問的問出來，這幾日閑談，她也不曾遮掩過。
韓湘雪斟酌着：“你今後，可有什麽打算？”
韓墨謠身形頓了下：“打算？”
“結黨營私、謀逆朝廷是大罪，定罪後，這些人沒幾個能活下來。”韓湘雪淡聲道，“你方才也看到了，就算我有心護你，你在京中也待不下去……”
她話音停住，見韓墨謠忽然笑了。
“爲什麽保護我？”她垂眸看着胸口周圍抵着的利刃：“我和他們是一夥的。殺人放火，我沒少幹。”
她盯着韓湘雪，語調有些奇異：“難道是因爲，我是你的‘堂妹’？”
韓湘雪：“…………”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她盡量平靜道，“隻是你受人蒙蔽……”
韓墨謠笑起來：“受人蒙蔽？”她望向韓湘雪，突然道：“你也殺過很多人，對不對？”
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你身上有血腥氣。很重的血腥氣。你和我是一種人吧？手上很多人命……”
韓湘雪聽着她突然的長篇大論，忽然出手，打掉她奪下的暗衛的刀。淩一也出手了，力道更重，又出手壓住她肩膀。
韓墨謠笑得厲害，嗓音嘶啞：“殺了我啊！我和他們有什麽不同？韓湘雪！我是你的仇人！”
“你是我的仇人，隻是如今我不願同你計較。”韓湘雪平靜道，“押她下去，不許她自盡。”
暗衛：“是！”
被韓墨謠這一遭打了個岔，韓湘雪沒了和她閑談的心思，命人看好她，轉而去宮中見韓毓影。
解救殷白竹的一切阻力都已随朝中叛黨的清除而消失，證據層層呈上，殷白竹不日便能被放出，但她要請旨爲殷白竹平冤。
他本救她有功，因牽扯朝中争鬥陷入獄中，蒙冤受過。此次，她爲他平冤請封，韓毓影下旨将殷白竹六品将軍的官銜擢爲四品，一時引人側目。
而荀羽在宮變中随機應變、救人有功，破例獲封七品校尉，可随父兄到邊境曆練。
多年夙願得以圓滿，荀羽大喜，隻是想起穆邢，又憂心忡忡。
“我去了軍營，以後誰照顧他呢？他如今傷了腿，許多事情不方便……”
韓湘雪：“他身邊有小厮照顧，你不必擔心這些。去了軍中，隻管好好曆練。”
荀羽：“……嗯。”她低頭看着腰間令牌，忽然小聲道：“殿下，我不想去邊疆了。”
“什麽？”韓湘雪眼皮一跳，有些吃驚道：“怎麽突然這麽說？”
她清楚荀羽有多想和父兄一起投身軍伍。縱使荀戎、荀夫人、荀小将軍，甚至她都勸誡過她，但她從來沒放棄過。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爲何突然要放棄呢？
“我、我不知道，殿下。”荀羽有些緊張，低着頭，手指捏緊那枚令牌，眼睛也緊緊盯着，似乎不看着，它就會逃走了似的——
“我從前想參軍，所有的人都和我說不可能。我不相信，我覺得我一定能。但、但是現在……”她猶豫地咬了下唇，“如果我進軍營，給别人添了麻煩——”
韓湘雪打斷了她。
“沒有麻煩，荀羽。你沒有給誰添麻煩。”
荀羽頓了頓，再擡起頭時，眼中有了淚光：“可是，穆邢……”
韓湘雪耐心道：“你也沒有給他添麻煩。你救了他一命，不是嗎？這件事不怪你，他也不會介意的。”
荀羽噙着淚：“可是……”
韓湘雪看着她含淚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阿羽。”她輕聲道，“你想想，你是因爲愧疚放不下他，還是因爲心疼放不下他？——如果那天是别人救了他，你會不會擔心他？”
荀羽愣住了：“可是，他的腿……”
韓湘雪：“先别想他的腿。如果換個人受傷，你也會這麽放不下？”
荀羽愣了愣，後知後覺地紅了面頰。她支支吾吾道：“殿下，我明白了……我要從軍！”
韓湘雪笑着點了點頭。
荀羽飛快地跑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韓湘雪笑了笑。
真是想不到……
她仰頭看着明媚的藍天，忽而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輕如落花。
忍不住輕輕笑了。
“師兄來了？”
“師妹今日很開心？”鳳绯璃見她笑着，也不由笑起來，玄金色的護腕在陽光下閃着光。
韓湘雪看了一眼，笑道：“師兄如今提拔了，卻也不穿官服。”
鳳绯璃：“我時時飛檐走壁，官服太肅穆了，不适合我。”
他撩起衣擺，在旁邊的台階坐下，笑着擡頭看她：“話說，如今還不知師妹官職爲何，如何稱呼啊？”
韓湘雪笑了，“自然是一介白身，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
鳳绯璃笑了，向她伸手：“那鳳大人請你喝茶，不知可否相應？”
韓湘雪笑着搭住了他的手，“好啊。”她眉眼彎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