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船夫的故事講完，船也靠了岸。碧落和楚辭迎着夕陽，揮别了劉船夫。
“劉船夫要渡的人是誰？”
碧落和楚辭并肩而行，問道。
“他最該渡的人是他自己。”
碧落不知道爲什麽，聽了故事的楚辭的情緒要比碧落低很多，或許是因爲楚辭和這裏的人更加熟悉吧，因爲在乎所以才會對他們的故事有更深的感觸。
“我師父的故事真的不能講嗎？”
楚辭轉頭看向碧落，碧落并不躲閃，楚辭沉默了很久，笑了。
“真的沒什麽好說的，你師父他原來是個鐵匠。”
“鐵匠？煉器嗎？”
碧落是知道雲微真人是一個煉器大師的，楚辭也說過，他煉器就是雲微教的。
“不煉器，是打鐵。”楚辭豎起一根手指沖着碧落搖了搖，“徐娘子的菜刀就是他打的。”
雖然碧落沒有說出來，但她驚訝的表情已經很清晰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哈哈哈。”
楚辭看着碧落目瞪口呆的表情笑的很開懷。
“你究竟帶我來這裏是希望我找到什麽？我不明白，執念太深不會有心魔嗎？這樣的道，能走多遠，我不明白你爲何看上去如此推崇。”
楚辭的笑讓碧落有些惱怒，所以她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雖然語氣有些不屑，但這也的确是她自從進了百花村所見所聞之後的想法。
尤其是在肯定的知道自己的師傅雲微也曾是被一段過往束縛過的人，是一個給廚子打菜刀的鐵匠這麽一個角色。
碧落從沒有說過，但雲微真人的形象在碧落心中是高不可攀的。她周圍的人對她的期望有多高，雲微在她心中的形象就有多高，甚至更高一層。
“心魔？妖魔鬼怪你不怕，你怕一個小小的心魔？你走的道是什麽道？是懦夫的道，畏首畏尾，連人天生的七情六欲都抛卻了。修仙，求得是大自在，修真，求的是去僞存真。”
楚辭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離碧落僅僅隻剩下一手的距離，碧落能從楚辭的眼睛裏看到面無表情的自己，看到自己眼睛中的兵荒馬亂。
明明楚辭隻是一個散修，明明自己學的才是最正統的修真之法。可這一刻，碧落就像是被楚辭的三言兩語蠱惑了一般，從心底冒出一個聲音來。
他是對的，他是對的。
“随心所欲那是魔修！”
碧落守住最後的理智，崩緊了那根淩雲宗灌輸了她八年的那根弦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慌亂。
“魔修？魔修怎麽了？修魔還是修道，到最後不都是殊途同歸嗎？”
楚辭的話讓碧落暗暗松了一口氣，她有無數的例子可以舉出來證明修魔是錯誤的，是不被天道所容的。
“自古以來，正邪不兩立。”
是的，邪魔外道從來是爲正道所不齒的，他們修仙的方法是那麽的殘忍，枉顧世間其他生靈的姓名，爲了一己私欲濫殺無辜。又或者是放縱自己的欲望，不顧世間綱常。
“你也說了，是正邪不兩立。”
楚辭背着手慢悠悠的向村子裏走回去，頭也不回的和碧落說着話。
“魔修是分正魔道和邪魔道的，我們要除的是那些邪魔外道。”
“魔修就是魔修，還分什麽正邪？！”
碧落覺得前面這個人簡直就是胡扯，魔道竟然還能分出正邪兩派出來了。
“這個不怪你，正魔道現在沒落了，修真界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他們的影子了，道門之中也就懶的提他們了。”
碧落跟在楚辭身後有些不屑的彎了彎嘴角，楚辭說了半天誰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到最後都可以推給沒落了這個原因。
而楚辭這是正好轉頭，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那抹弧度被楚辭抓了個正着。
“不過，我倒是知道哪裏可以找到他們。”
………………
楚辭乘着天色沒暗下來把碧落送回了桃花閣，自己卻不見了蹤影。
桃花閣的徐娘子給碧落安排了一間房間，裏面的擺設和凡間的那些大家閨秀的閨閣一般無二。可是碧落坐在其中，總是不自覺的想到徐娘子那個等待的故事，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氛圍的碧落，推開了窗戶一躍跳上了屋頂。
這時候的天已經暗下來了，月亮開始慢慢的往上爬，借着月光和微弱的星光，百花村能看見的隻有一片一片的花林，每一個藏在花林中的故事都被黑暗掩藏了起來。
碧落抱膝坐在屋檐之上，望着漫天的星空，思緒放開，沒有需要計較的對話，沒有需要必須堅持的觀點，碧落這才能夠好好的靜下心來抛開是非多錯去思考一些問題。
碧落是沒有屬于她的道心，所以她沒有辦法去回答修道是爲了什麽，對于她來說，隻是因爲有人對她有所期望罷了。如果有一天人們對她不在報以期望，又或者碧落終于厭倦了去回應别人的期望，這條路就走到了盡頭。
其實，這一刻碧落最想問一問的人，是哥哥淩峰，如果沒有哥哥碧落一定不會走上修真這條路，至少碧落是這麽認爲的。碧落很想問問哥哥，他爲什麽對修仙有那麽深的執念，明明他早就知道自己天賦并不好，明明早就知道他的修仙之路會艱難坎坷，否則父親也不會把他送到凡間去。
可是他呢，帶着年幼的妹妹，徒步走了不知多少路，翻山越嶺的來到近仙鎮尋一個缥缈的仙緣。
那這一份執念是不是也能在百花村開出一朵花來？
一朵花是一個劫，跨過了就是海闊天空，沒跨過就是一生蹉跎。按着碧落修真這些年來的認知，最該做的選擇，就是碰都不該碰，清心寡欲，無欲無求才是最爲正确的選擇。
可是，可是！
可是碧落的心底一直有一個微弱卻不能忽視的聲音在做另一個選擇。
随心所欲，這四個字聽起來多美好啊，一切的一切都能由着自己的心意來。如果不想承擔那份或許有些沉重的期望，那麽就不去背負了，如果不想聽到背後那些流言蜚語，那麽就告訴那些人閉上嘴巴，如果覺得修仙對于自己來說不是最正确的那條路，那麽就換一條路走走。
可是，可是！
即便不計較對與錯，這條路又真的能夠行的通嗎？
如果真的存在正魔道，如果他真的像楚辭說的那般的話，又爲什麽會沒落呢？邪魔道不就是真正所謂的放縱嗎？
碧落覺得自己此時正站在一條岔路口之前，而今的碧落并沒有做出選擇，可是楚辭的話像是在她的心中播下了一枚種子，靜靜地等待有一天破土發芽。
………………
碧落不知道，月色之下陷入沉思的人不僅隻有她一個，在她看不見的一棵樹上，一雙眼睛從未從她的身上挪開。
楚辭看着碧落在屋頂上坐了很久，直到她回了屋子才從離開。
楚辭既然曾經是百花村的一員，自然也有一間小屋子。
其實今天楚辭說的話是真的，他在百花村的确就是一個打鐵匠，他也的确給徐娘子打過菜刀，不過楚辭沒有告訴她的是他也給一壺劍打過劍。
楚辭的鐵匠鋪，或者說雲微的鐵匠鋪門前有一顆石榴樹，雲微的故事和石榴樹沒有半點關系，或者說和花都沒有半點關系。之所以栽石榴樹是因爲楚辭覺得石榴開出來的花紅的像是煉器的火苗，和他的鐵匠鋪很相映。
推開門，屋内很幹淨，即便他已經有三十多年沒進過這裏了，可這卻依舊和他方面離開時一樣。
楚辭離開這裏時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沒想到今天不但回來了，還要再幹一幹系列的老本行。
“也不知道爐子還能不能用。”
楚辭嘴裏一邊嘀咕着，一邊手上的動作十分熟練。即便這麽多年過去了，即便而今的自己已不是當年的雲微可那套動作卻像是刻在靈魂上了一般，就如同那個楚辭已經邁過去的坎，即便故事已經結束，可它終究是刻在了楚辭的過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