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随着一聲沉悶的雷聲響起,半空之上,閃電如銀蛇一般劃過天際,這一下,猶如吹響了沖鋒的号角一般,頭頂沉悶的烏雲之中,豆大的雨滴傾灑而下,混同江上的船隻随着風雨的侵襲,在水中不停的晃蕩起來。
雨勢太急,站在飛廬之上的完顔宗弼等人退回了艙室之中,而負責執勤的金兵也取出了金國才有的那種可以遮擋風雨的特制皮衣,雖然穿着身上多有不适,但好在不會再受這冰涼的雨滴侵襲。
隻是随着雨勢越來越急,不但負責掌控船身的金兵開始忙碌打舵,就連甲闆之上,也有那提桶的金兵開始将船内的積水,大大小小的船隻俱是一般,也幸好雨勢雖然急了點,但風勢卻并不大,否則在這種天氣下航行,一個不好就會翻了船,到時大部分不谙水性的金兵都要做了水鬼了。
江上的天氣并沒有影響到完顔宗弼等人,退入了樓船中的大廳之中,随着他的一個吩咐,立刻有人搬來各種吃食,不一會兒便擺滿了各人面前的案幾,等完顔宗弼帶着衆人坐定,周圍侍立兩旁那些穿了青紗,纖毫畢露的宋人宮女便噤若寒蟬的提着酒具将各人面前的金盞倒滿,又輕手輕腳的退到一旁。
衆人落坐之後,又開始繼續方才的話題,其實也無怪完顔宗弼惱怒,雖然他們立張邦昌爲帝本來就沒安什麽好心,甚至還是以屠城要脅着膽小的張邦昌同意了策封,但你張邦昌既然受了策封,就該忠于金國,作爲緩解金宋矛盾的存在,甚至還能愚弄宋朝百姓,卻沒想到這般不堪大用,這邊還沒有一離開,那邊就急急的撇清了自己。
随着一陣輕微的呼聲傳來,隻見龍虎大王在一旁直接将侍酒的宮女扯入了懷中,大手探入了那宮女的衣裙裏面,在那豐滿的胸脯撫弄了幾下,那宮女被他吓的花枝亂顫卻又不敢抗拒,等他瞥了一眼完顔宗弼,見其臉色如常,這才又湊在宮女臉上親了一口,接着端起面前的酒具滿飲了一口。
“四狼主,那張邦昌被我大金上帝封爲楚皇帝,竟然在我們一走之後堂而皇之的向趙構那厮俯首稱臣,還勸他爲帝,這不是要繼續跟我們大金作對,早知如此,當日就該一刀劈了他!”喝完杯中酒後,龍虎大王坐直身軀,粗犷的臉上殺機畢露。
練瑤川坐在秦桧下首的案幾之上,看着這一幕眼神之中閃過一抹厭惡,不過他也知道,金朝的這些人似乎還不太注重禮法之物,所以龍虎大王看上去僭越的舉動在金國卻很平常,而且他們這邊的将領會議,争吵打鬥起來的先例都不是沒有,也不怪曆史上稱呼沒開化的金人爲女真鞑子,直到後來女真被漢化嚴重之後,生活才漸漸跟漢人接軌了。
杯中的酒水也是金國才有的羊奶酒,味道酸辣,帶着一股子腥氣,如果第一次喝,會十分不習慣那種味道,好在練瑤川對口腹之欲沒有什麽要求,對他來說,保持最佳的體力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根本沒有不适。
倒是秦桧,卻喝一小口就皺一下眉頭,但卻又不敢說難喝,隻能吃些肉麻壓下腥味,而那王氏不知道是因爲避閑還是因爲夜間被完顔宗弼那粗犷大漢折騰了久了,竟然難得的沒有露面,倒讓練瑤川看着秦桧時有了一絲惡趣味的暢快。
“四太子,諸位将軍,若是桧料的沒錯,那張邦晶恐怕大限已到了!”秦桧聽到龍虎大王的話,又聯想到先前完顔宗弼的不快,眉頭一轉,連忙将那羊奶酒放下,接着正襟危坐,一臉正色的道。
“哦?秦卿這是何解,快快說與本狼主聽!”完顔宗弼正對龍虎大王的話頗爲認同,神色正自不善,聽了秦桧的話後立刻将手裏抓着的大塊幹肉往銀盆裏一扔,目光灼灼的盯着秦桧,周圍人也是一般。
“那張邦昌受封爲帝,即便不是自願的,也算當了皇帝,也不是宋室正統,不會被認可,百姓也隻會将他視作賣國賊,就算他奉玺乞饒,隻要大将軍趙構登基,倘大的宋朝也就容不下他了,到時候,不用四太子出手,那張邦昌也必将身死,甚至張家都會就此淪落!”秦桧見完顔宗弼盯着自己,勉強收攝心神,将其中厲害幾句點破,其實本來他還想說的更透一些,但話到嘴邊,卻是想到如今自己的身份也是這般,頓時熄了念頭。
“秦卿說的有些道理!”完顔宗弼本就不傻,聽了秦桧的話後,立刻明白過來,其實并不是他想不到這一層,隻是思維局限所緻,畢竟宋金環境不同,大勢不同,産生的結果也不會相同。
那練瑤川聽完,卻是心頭一跳,畢竟秦桧說的跟曆史中張邦昌的結局一般無二,看來這人的智謀确實不可小視,這一瞬間,練瑤川收起了心中的輕視之心。
就在這時,船身劇烈搖晃起來,練瑤川見狀立刻站起了身,告退一聲,說是去船頭看看,那完顔宗弼略一思索便揮手應允,反正在這倘大的江上,也不怕他跑了去,在練瑤川出去後,完顔宗弼一揮手,兩名親兵立刻跟了上去。
外面雨勢越來越急,練瑤川來到甲闆之上,看到四周都是忙碌着将水不停往外倒水的金兵,才一出來,周身便被雨水打的濕透,看着波蕩起伏的江面,練瑤川卻覺得無比清爽自在,心中也升起滿腔豪情,緊走幾步,來到船邊之上,極目遠眺起來,負責跟随的兩名親兵見狀,躲入了艙中的箭艙之中,疑惑的望着練瑤川。
江面之上,波光粼粼,天際的烏雲透着隐隐的紅芒,一道連着一道閃電四下遊走,風浪之中,練瑤川隻覺得天地之間僅剩下了自己一人一船,蓦的,練瑤川張開了雙臂,随着風浪船身起伏,練瑤川雙腳卻如同長在了船頭,動也不動。
“既然這命運選擇了自己,既然來到了這亂世,還有什麽好畏懼的,男兒當遂淩雲志,縱馬揚鞭莫等閑!”濕了的衣衫緊緊的貼在自己身上,練瑤川卻沒有絲毫不适,不知怎麽的,想到自己眼下的處境,兩句不知在哪看到過的詩句突兀的出現在腦海,接着,他竟然在大雨中仰天大笑了起來,笑聲之中透着一種莫名的決然和豪邁。
雨幕中,練瑤川一雙被雨水遮住了視線的眸子,也越來越亮起來,透過洶湧起伏的江面,望着蔓延到不知何方的江水,身下那在天地間都渺小不堪的船隻,破開了風浪雨水的侵襲,遠遠的,遠遠的馳行了下去,猶如無法選擇命運的他,一腳踏上,便進入了這個原本與他八杆子打不着,卻洶湧如潮的曆史潮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