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嶺又叫滾兔嶺，位于三道河子鄉北與林口縣交界處，西臨牡丹江，山後有個蓮花池，是這兒難得一見的美景。

從這兒沿着臨江公路往東邊走五公裏左右，就是木蘭村。

當葉北帶着女兒飛去東北時，還得轉個火車先到牡丹江市，再轉大巴往木蘭村去。

前後一共花了五天時間，他才地圖上找着這小村子。

父女倆在大巴上時，還覺着周圍乘客都挺熱情的，彰顯出北方人民的好客，得勁對着他們笑。

後來他倆從大巴上下來時，才曉得哥哥姐姐們在笑什麽……

牡丹江市十月的平均氣溫爲零下十五度，年輕的葉北顯然沒想到北方會這麽冷，和阿嬛兩個凍得牙齒打架，抱作一團。

一開始葉北還好心好意把調查員套裝給嬛婍穿，讓她好好保暖。

後來葉北凍得死去活來，在山道上滾來滾去的，嬛婍還笑話奴才翻滾的姿勢太優美。

最後父女倆抱團取暖，走了好遠的山路，看見村凹的小木牌了，這才松了一口氣。

兩人站在委托地址門前，嬛婍一個勁的抱怨着。

“你傻啊？沒衣服不會喊支援嘛？”

葉北抱着閨女，揉着閨女的肩肘子肉保暖，嘀咕着：“送個快遞還會凍死在路上……這不是丢人嘛？我可以死，但是到北方忘記買寒衣，這個臉我丢不起！”

嬛婍頭發上都帶着霜，兩隻小手往爸爸的後領裏鑽，凍得葉北渾身一個激靈。

她罵道：“我看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葉北也不去和閨女扯掰這些了，他看着物流委托标識的地點，正是面前的這坐平房。

從外邊看，按照民居來算面積挺大的，隻有一層，大概有兩百來平。

葉北正準備敲門。

“别！”嬛婍攔住老爹，“先看看東西！免得等會又蹦出什麽幺蛾子。”

葉北心想也對，上回他掏出來的可是自己的血清，這回指不定就是子孫根。

等他撕開物流包裝，裏邊裝着一個錦盒，還有一個小冊子。

葉北暫時沒去管那錦盒，畢竟送快遞的私自拆包已經算違法了，先看看手冊上寫的什麽吧。

天寒地凍的，他抱着閨女坐在平房的小門檻邊，就着門内坳口裏的火盆的餘溫，和閨女烤着屁股取暖。

一大一小，一兇一鬼，在陰寒的天氣下，伸長了脖子齊齊往手冊上瞄。

字迹很模糊，是紅褐色的封皮，上了年份，很久很久沒做過清潔了。

依稀能辨認出那五個字。

【小學生手冊】

葉爸爸舔着手指，翻開第一頁。

是個小學生的黑白照，女孩，名字很樸實，叫羅海花，十二歲，剛好小學畢業。

寫着一列列分科的學習成績，老師批語，以及老師簽名。

老師簽名處，正是蘭馥秋。

葉北：“唷，沒想到她還當過一段時間老師。”

嬛婍：“正常，人家也教育過你呢，你自己說過的，按在地上戰得有來有回。”

“我是被按在地上，讓她揍得他媽都不認識了。”葉北反而在這時十分坦誠。

嬛婍這才關上手機的錄音功能，滿臉遺憾：“這會兒你又不要臉了？”

葉北揮了揮手，識破了閨女的敲詐奸計：“去去去……我愛量子力學，是薛定谔的臉。”

兩人接着往下看。

都很正常，看不到什麽學習以外的信息。

這位羅海花小朋友，按照入學年齡來看，今年已經二十來歲了，應該早就不在這個小山村了。

葉北翻着翻着，突然從手冊中落下一張紙。

那是一張發黃的蠟筆畫。

他将畫作給女兒好好展示一番。

畫中，是一個黑發大姐姐，身邊跟着十來個小朋友的在望天嶺之後的蓮花池做遊戲的一幕。

落款上寫着：羅海花。

還有一排字迹娟秀的備注：給我最漂亮的蘭老師。

嬛婍嘀咕着：“唔，這時候人家還挺有少女心的嘛。”

可是……

葉北将畫作翻了個面。

陰陽眼裏，蘭馥秋早早給葉北寫下了遺言。

【小北，這是我托你送的最後一樣東西。你一定會很奇怪，爲什麽我會讓你跑到這個又冷又窮又偏僻的小村子裏，送這些東西。】

【因爲啊……我在這兒呆的六年，是我最難過也最開心的六年。】

【我的老家在濱州醴泉寺，也離這不遠，就是《聊齋志異?綠衣女》裏面，那個書生遇見螳螂妖的地方。】

【在我漫長的生命裏，爲了躲開追捕，找新的食物，去過許多個避風港，這裏比較安全，人也比較少。】

【我在這裏當老師，給人教課。一開始，我隻想躲一年……】

【我試着在咬春的時候，給他們做春餅，一開始我做不好，王媽總是罵我，可能是嫌我長得太好看吧……哼！哈哈哈！】

【我會給孩子們出題，買試卷得坐船過江，那太危險了，不論是對我，還是對我這頭妖怪來說，都太危險，孩子們很讨厭我的題，因爲太難了...後來，我恨不得把答案直接寫在題目上，從四個近似選項裏選一個正确答案都做不好，隻會一個勁的選C，唉...不過他們還是挺聰明的。】

【然後，除了學習應試以外，我也會教他們寫春帖子，一年裏，就新年這段時間呀，孩子們和我過得最開心啦……】

【可是，我得吃人。】

【在寒衣節的時候，我會去地裏扒屍體吃，可惜吃壞了肚子，吃出了結石。】

【後來，我覺着不能這麽下去，因爲每一次我說要走，孩子都會問我——】

【——你走了，我們怎麽辦呀？老師？】

【确實如此，我走了他們怎麽辦呢？】

【整個江北三隊裏，就我這一個老師，得給三個年級的小娃娃上課，每一門都教，我都快瘋了……可是，你們人類的小娃娃怎憑長得那麽好看的……比我還好看，我舍不得呀……】

【我教滿了六年，吃了六年的屍體，要被人認出來是個刨墳的妖怪了！】

【我這才匆匆逃掉，後來，我把那顆結石給挖了出來，我給自己動手術時才發現，它在我的全身上下，從血管各處吸收着養分，長在了脾髒上，我将它放在這個小盒子裏，當做我最後的回憶，也是我與你最後的緣分。】

【這顆結石，是我最後的底線，是我對你們人類幼崽的仁慈，我抛棄了它。】

【小北，第一眼看見你時，我舍不得殺你，你确實是個很讨人喜歡的孩子，雖然有些調皮，打打就好了。我也招呼過衡陰其他幾個哥哥弟弟，不要去殺你，多打幾頓，反正你很皮，也很皮實……】

【如果，我能一直吃你該多好呀，我要有這麽個吃不完的寶寶，就算我是個妖怪，會過得比神仙還開心……又可愛又好吃，還不會死的寶寶，這算食玩（食物玩具）嗎？想想都要笑醒。】

【小北，記得我說過的！】

【你見到這一條信息時，代表我已經死了。】

【不管怎麽樣，我一直都在試着幫你。】

【從天樞，我得到了你的消息，一時心急，沒做萬全的準備，就想來看看你。】

【可能這是我與你的最後一面。】

【如果你真的看見它了。】

【代表我與你的關系，已經毫無回轉的餘地。】

【你殺死了蘭馥秋，殺死了蘭花螳螂。】

【在打開這頁信，看見這幅畫，閱讀這段文字的時候，蘭花螳螂已經死亡。】

【我一直都不怎麽喜歡給人展示過去，因爲過去會暴露我的行蹤……但是現在，我希望你能帶着我，帶着這顆讓我痛不欲生，疼得輾轉反側也舍不得割下來的結石，回到我的家鄉，讓我落葉歸根。】

【木蘭村的人不肯離開，因爲這裏是他們的根，我也和他們一樣，無怨無悔。】

【這就是你的命吧。】

【這也是我的命。】

【——這就是命。】

【希望你能從這堂課裏，學到一點東西。】

葉北深深吐出一口氣，嬛婍和老爹的同步率極高。

葉北：“我這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啊……”

嬛婍：“你能活下來真是個玄學奇迹……”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

嬛婍驚呆了：“這哪兒是結石啊……我地乖乖……”

他們看見......

......一顆溫潤如玉的粉紅色舍利，靜靜地躺在盒子裏，散發着點點功德輝光。

蘭馥秋已經将所有的善心，都留在了這枚舍利之中，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做出了她的選擇。

葉北身後的平房，以前就是一座小學。

——由于年代久遠，學生的身份已經難以查證，早就荒廢，早已人去樓空。。

門口的火盆是村委會安防保衛科的人給流浪漢留的，爲的就是不讓葉北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凍死在外面。

現在木蘭村的孩子們，有一部分依然沒有書可讀，家境富裕一點的，通常會将孩子送去縣城寄養，或者父母陪讀。

葉北歎了口氣，帶着閨女，回到了牡丹江市。

他收獲的隻是一段故事，卻因爲故事要踏上另一段新的旅途。

搭上濱州的火車，踏過醴泉寺的青石闆。

葉北手中捧着舍利子，高高舉過頭頂，要幾個佛祖饒他一條命。

他一步一驚，眼看那天樞同僚護院主持把銅人像的腦袋給掰正了，這才敢踏進寺廟主殿，将這顆妖怪的舍利子放上供台。

做完這些，葉北恭恭敬敬退了出來。

“Perfect(完美)。”嬛婍靠着門柱，放了個洋屁，看她一身防寒的水貂行頭，顯得貴氣雍容，頗有一種小富婆的感覺，身子是暖了，葉爸爸的錢包特别寒。

“什麽完美啊！是破費（與Perfect同音）！”葉北匆匆跑了出來，心中盤算着這一趟下來，又花了不知道多少錢，光是差旅費加幾件大貂皮，在加上爲蘭馥秋老師求的靈位，一共得有十來萬。

嬛婍眼神微妙：“爸比！以後也要好好給我零花錢唷？”

葉北怒道：“艹！你這閨女不要也罷！”

嬛婍捂着小嘴，故作驚訝的樣子。

“哦！意思是沒錢了？難道我隻能找一些奇怪的叔叔去要了？”

葉北立馬換了張臉，變得和藹可親，輕聲細語。

“當我沒說，閨女，當我沒說……你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都行，别學壞，别和那個肉團子什麽江江江的有聯絡，一切都好說。”

這對父女，一路上吵吵鬧鬧，看着孤魂野鬼和人間百态，想着光怪陸離的妖精人生。

——踏上了回家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