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岚語氣帶着驕傲,嚴肅的方臉看着前方,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自豪之感,好似病了雙目也不在渾濁,閃亮起來。
李光塵輕輕拍了三下手,之後道:“如果我姓齊,如果我是利益的既得者,我歌頌你,我贊揚你,我崇拜你,但是我都不是啊!
我是你所創造中興社會的受害者,壓迫者,那我也隻能爲你個人的能力和才華鼓鼓掌,不好意思,你所說的盛世,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你維護的不過是齊家王朝,個别一些人利息,真的不值得被歌頌!”
沈天岚微楞,不服氣的看了一眼李明赫,好像他所有的努力都被否定了一樣反駁道:“我願意洗耳恭聽,你怎麽就是受害者,國富民強怎麽就這麽被你看不起?!”
李明赫也不解的看着李光塵,雖然女兒受了不少苦,但是國家安定這對任何人都是好事,怎麽她卻不屑起來?!
李光塵站起來一根纖細嫩白的手指指着上方的虛空道:“大人真的覺得盛世是你打造出來的?!”
沈天岚蹙眉道;“不然呢?!”
李光塵數着指頭道:“秦統一六國,文景之治,開元盛世……你說他們是打造出來的嗎?不不不,他們是一種發展規律,不用人爲,是興極必衰,衰極必榮的表現,跟你是沈天岚還是李世民沒有關系,因爲沒有你沈天岚李世民,也會有武則天李隆基,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
沈天岚沉思着,大夫人哼道:“雖然我聽不懂,但是你的意思就是我爹沒用了?那你有用?!”
李光塵瞟了大夫人一眼道:“既然你聽不懂,就不要插嘴!”
大夫人:“……”
李光塵看着沈天岚繼續道:“齊家王朝如今有多少良田多少人口想必大人您心裏十分清楚?”
沈天岚道:“人口在冊的九千萬,良田自然千萬頃!”
李光塵道:“在冊九千萬,其實有一億七千萬左右,而太宗時期,人口是六千七百萬,良田沒有增加,卻兼并掉了三分之二。
沈大人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打個比方,曾經一個大餅夠六千七百萬人吃還有富餘,正是因爲人民吃飽了有剩餘,于是心清氣爽開始生孩子,到現在人口比之前翻了一倍,但是大餅卻隻有原來的一半不到,你覺得夠吃嗎?!”
衆人聽得都十分認真。
李光塵歪着頭問道:“現在不夠吃,但是那些少數分到了一半多大餅的人,他們會拿出來給不夠吃的人吃嗎?!”
她指着大夫人問道:“大夫人家财萬貴,除了臘八的時候花了一百兩銀子施粥,給過别人什麽嗎?赈災的時候不僅沒捐過糧,還坐地起價賺過錢吧?!”
大夫人緊張道:“你胡說!”
看衆人都看着她,她忙對沈天岚解釋:“爹,我有一大家子人要養啊,咱家一百多張嘴呢,不吃飯啊?!”
沈天岚依然沒說話,但是眸子更沉重了。
李光塵笑道:“大夫人啊,隻是舉例子,你何必那麽激動?!”
看着沈天岚道:“你看見了吧?沒有人會拿出來平分!”
沈天岚點了點道:“但是我做的事情,不是正在改變這種現狀嗎?!”
沈天岚的改革最先從公侯下手的,之前不收稅的子粒田,如今收百分之五。
其他錢财來源反腐,大戶人家土地丈量工作才做了兩年,還沒完成。
但是這些措施并不會交錢普通老百姓的負擔。
李光塵笑道:“是啊,萬事萬物盛極必衰,物極必反,這是自然規律。
不信開國之初,你随便什麽制度,哪怕信封黃老,人民也會安居樂業,到了中後期,不管你多麽的勵精圖治,都有些力不從心!
爲什麽?!
因爲土地和人口數量的關系才是這個國家能不能發展下去的根本因素!
這點大人可能從來沒想過吧?!
本來再過三五年,人口繼續爆炸,糧食支撐不夠,也該改朝換代了。
但是大人你努力了十幾年,原來一天吃半頓飯的人可以吃上一頓飯了,我們的老百姓真的是太乖巧了,他隻要還餓不死,就不會反你!
但是他們依然吃不飽,你不過是把三五年要發生的事情延後了十年而已!”
說到這裏,李光塵眯起眼睛指着外面道:“所以你保的是老百姓?是誰?是齊家王朝,是那些生活在上面的既得利益者,他們作惡多端卻還能多享受十幾年,你是他們的英雄,他們還不領你的情。
說白了,你就是個政客而已,政客,絕對不是救世主,說讓百姓安居樂業?!
你安的到底是誰的居?樂的是誰的業?我想你心裏很清楚了!”
屋子裏呼吸聲都沒有了,過了好久人們才反應過來,她這是用鄙夷的語氣,推翻了沈天岚所有的努力!
而且她一口一個齊家王朝,簡直大逆不道!
沈修文氣的脫口道:“你不要太猖狂了,之前我們是求着你,但是你也不能這般損人吧?!”
李明赫也十分緊張的看着自己的女兒,之前覺得女兒不愛說話他很内疚,現在發現女兒這麽能說他很害怕了怎麽辦?!
李光塵沒理會沈修文,她低頭看着沈天岚道:“我想沈大人這麽聰明,知道我爲什麽不敬佩你了吧?!
其實不能這麽說,我對大人個人能力和才華十分欣賞和敬佩,但是大人這一類人,經常打着爲國爲民的旗号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說爲國爲民我就不同意。
你們有個利益團體,你就是政客!
人民用你拯救嗎?百姓用你解脫嗎?!
沒有你們這些人的壓迫,大家活的可能比現在更好!
不說别人,就說這京城人民,經曆了秦,漢,晉,唐,金,元……人家什麽沒見過?你來了交稅,他來了交稅,不變的就是交稅而已,他管你是漢族人,金人還是蒙古人了嗎?!
當土地養不起那麽多人了,自然就是亂世,當人都打死了,自然就會休養生息,休養生息三年五載,自然就是盛世。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
天行有常不爲堯舜不爲桀亡!
不信大人你再翻看史書,暴君殺的是大臣,仁君再好也不過是因爲聽文官的話,離平頭百姓太遠了!
所以,你自以爲傲的功勞,跟百姓有什麽關系?
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再說我!
京城人都知道我的來曆,當我受困于馬渚小鎮時,你這位中興之臣可曾知道我是誰?!
當你孫子要娶李卓原的時候,你們沈家人又有誰替我說句話了嗎?!
相反,就是你們這些政客創造的所謂盛世,柔弱女人江氏身懷有孕還要被休下堂!
她不是人嗎?她不會說話嗎?她的呼喊你們聽到了嗎?!
跟我談什麽中興,談什麽盛世,談什麽偉大,你不過是犧牲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來成就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其實你不管不問,依然會有一部分人能成就利益,可能不是這些人而已,但是沒有什麽區别!”
如果不管不問,王朝的更疊就是新的王朝代替舊的王朝,那就不知道便宜的是誰了。
但是總有人上來不是?!
上來的人依然會休養生息,老百姓還是裹着之前勞作的日子,毫無改變!
啊!
所以人生有對與錯,正與反黑與白嗎?!
從來都是一波人赢了另一波人而已!
沈天岚微微張開嘴,眼睛裏的眸子暗淡下去,過了好久,他一直保持這樣的神色沒變。
屋子裏的人全都被李光塵的話震驚的陷入沉思,空氣像是被人用剪刀齊齊剪短聲音,安靜的針落可聞!
慢慢的,沈天岚自嘲一笑道:“小姐的意思,這些年我都在自欺欺人的一位自己很偉大?!
當年老五家的輸的不怨,我也是躊躇滿志以爲有理有據可以說服小姐,但是好像小姐看的更開闊!”
李明赫心想還說服過五夫人?女兒不是不愛說話?!
沈家三位夫人同時想起來大少爺結婚的時候,這丫頭的嘴也就務觀能試一試了,他倆還經常一活的。
李光塵誠然的看着沈天岚道:“大人你自己很了不起了,不過是跟我的觀念不符合而已,您确實治世有功,齊家王朝會感謝你,會被載入史冊,千古流芳!”
可是這明明隻是安慰,沈天岚苦笑道:“我已經知道李小姐對我的評價了!此時此刻,别人對我評價不重要,會不會載入史冊無所謂,明明李小姐對我的評價才重要!”
因爲她的評價才會給他治病!
又是一室安靜,從位極人臣到不能左右自己性命,李光塵突然覺得沈天岚讓他很心酸。
她或許再也看不見這位中興之臣意氣風發的治理天下的樣子,怎能不遺憾!?
她認真的道:“我哪有資格評價别人,誰都沒有資格評價别人,人生短短數十載,誰會比誰更高明?!自己覺得對得起自己就行了!
其實說起來沈大人你可能不信,我從來都不讨厭你,也不怨恨你,你我之間的個人恩怨早都一筆勾銷了,不是我不給你治,是我也治不好,眼前擺在您面前的隻有一條路,那就是看老夫人回不回來了,老夫人是你的賢内助,她回來你或許能轉運,她不回來……嗯!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指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