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似血,最後一縷餘晖過後,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
一隻赤黃色的土狗不斷在前面跑動着,就算他已經開始吐出舌頭,不斷用喘氣來緩解身上的疲憊,也絲毫不見停滞的迹象,直到天色昏暗下來。
他,停了下來。
“嗷…汪汪!”
和普通狗的叫聲不同,他就如同一隻狼,眼神之中,卻帶着很複雜的神色,極爲靈動,如果細細去觀察的話,就會察覺到對方眼中的那一抹不忍。
在他的身後,跟着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雖說健碩,但比之當今武将,還是差了很多很多,隻是其耐力不凡,就算跑了這麽久這麽遙遠的路途,他隻是喘了幾口粗氣,就緩了過來。
而那名女子,可就有些慘了,她畢竟并非男人,也沒有多麽強健的體魄,這麽一路下來,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所以此時的她很是疲憊的坐在了一塊石頭上,不顧絲毫小姐作風。
“你…你說你跑這麽遠幹什麽?”方羽走上前來,一把将方莫提溜了起來,他可沒忘記,自己可是心底暗暗發誓,追上之後要好好教訓他一頓的,這正是個好時候。
啪!砰!
沒有多少力氣的手掌,打在方莫的後背上,他一點都不感覺到疼痛,甚至還覺得有幾分舒适。不過爲了照顧方羽的情緒,他還是配合的嚎叫了一聲,仿若那一下真的将他打的疼了,打的狠了。
方羽眼中出現了一絲不忍,但随即就注意到了方莫的奸猾,他又打了幾巴掌之後,開口道:“好啊你,好的不學你偏偏要學點雜七雜八的東西,現在居然連我也敢騙了?”
從他小時候開始,方家就一直喂養着許多的狗,不管大的也好,小的也好,林林總總加起來,起碼也有十幾隻,因此對于狗類對于痛苦的反應,他倒還是有所了解的。看到方莫那鬼鬼祟祟的眼神後,立刻察覺到自己被耍了。
方莫暗道一聲不好,心說要是繼續這樣下去,自己恐怕是一頓皮肉之苦難免,于是他翻了個身,靈巧的脫開了方羽的掌控,随後撒了歡似的跑到了呂嫣的面前,安靜了下來。
“跑這麽遠的路…呼呼…你想累死我啊,還以爲你要跑丢了呢,真是的!”呂嫣也是有些生氣,平日裏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了婚後才出過家門一次,而且還是很近的一段路,跑這麽長的路,倒是真的難爲了她。
再者來說,她是一名女子,耐力以及體力都不及壯年男子長久,這麽遠的距離,已經讓她累的快要癱軟下來。當然了,她也沒有忘記此次的罪魁禍首,于是她學着方羽的樣子在方莫的背上拍了一下。
方莫低着頭,完全不敢面對對方的眼神,他現在突然有些後悔,若是能夠救出整個呂家就好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隻是一條狗,所能影響到的人或物十分之少,若非這兩個都和他有着不同的關系,也不會追至他來此。
因而在呂嫣拍打他背後的時候,他一聲不吭,甚至想要讓呂嫣的力氣再大上一些,也好讓自己感覺到真正的疼痛,也讓心裏的愧疚,少那麽一點點。
“天色昏暗了下來,弟妹别和他鬧了,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方羽看了看天色,神情間有些憂郁。
此時大漢王朝連境内賊寇都已不能鎮壓,到了日落西山之時,很多賊寇便會出來劫掠或者搶盜。那些人一個個殺人不眨眼,若是遇到之後,恐怕很難脫身。尤其是,他還帶着這麽一個俊俏的小娘子。
這一點上,其實方莫是沒有考慮到的,如果他知道的話,也就不會專門往偏僻無人煙的地方奔跑了,起碼也要找一個看起來人會越來越多的地方奔去。
“讓我休息一會兒,太累了。”呂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即坐在那裏撫摸着方莫光溜順滑的毛發,道:“你到底爲什麽要跑這麽遠呢?是這裏有什麽秘密,還是因爲其他的原因?”
她的家庭條件不錯,從小就可以接觸到一些書籍,雖然隻有那麽一兩本,但也足以令她開啓些許智慧。此次方莫的遠行,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的理由,可她卻覺得,方莫這麽做,必然有其想法。
方莫還沒有說什麽,方羽就先是一驚,他可是知道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二哥有多麽的靈慧,不想揭穿的他,打了個哈哈,開口道:“還是莫要在這裏閑談,天色已晚,待會兒恐有賊人出沒。”
這話他本來是不想說的,畢竟會影響到人的心情,可他又不能不說,不然的話,呂嫣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甚至還會在這附近搜尋一番,那可就不是他所期望的事情了。
外面的晚上,可不是那麽容易混過去的。
“啊?哦,那我們快點回去吧!”果然,呂嫣被方羽這話吓了一跳,連忙站起身,似乎剛剛的疲憊早已盡去。實際上她還是很累的,不過迫于賊人的壓力,她還是強撐着站了起來。
方莫在聽到那話之後就是一驚,差點沒自己一爪子把自己給拍死。
是,家裏是有一個煞神,可是現在這外面的地界,也是極爲不平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冒出一夥民衆自發組成的賊寇,過來劫掠他們一番。
方羽倒是還好說,可是他和呂嫣就不太好過了。想他渾身是肉,對于那些常年吃不飽的人來說,應該是很有吸引力的,而呂嫣…
想到這裏,他渾身機靈靈的打了個冷戰,帶着祈求之意看向了方羽。
方羽攤了攤手,腦袋一斜,完全不去理睬他。那神情仿佛在說,禍是你自己闖下來的,那就應該自己承擔,這是三弟我能教給你的唯一辦法。
不過動作雖然這樣,他倒是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一路上都十分的警覺,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就讓方莫先過去查探,然後再向前走。
沒辦法,他們三個裏面,最能夠隐藏身形的就是方莫了,此時麥子已經熟了,金黃色的麥穗和麥稈剛好可以隐藏住方莫那本就不大的身形。
一路上呂嫣有好幾次都差點沒有跟上,但是也不知道她哪裏來的力氣,居然全程都撐了下來,一刻都沒有停留,看來賊寇的威脅對她來說十分巨大。
“終于是到了!”
大呂村遙遙在望,村子裏現在很是安靜,家家戶戶都已經開始點上燭火,不過也有的人家,爲了省下燈油,而選擇黑燈瞎火的待着。
呂家在大呂村最西面,有一片獨立的地區,平時基本上也沒有人過來這一片玩鬧,倒是災年之時,會有很多的鄉民過來讨口飯吃,而呂家也都滿足,因此名聲十分不錯,甚至連賊人都不會光顧他們家。
這年頭惡人實在太多,善良之人太少,就算是做賊,那也是要講究一點良心的。他們可不想,等碰到了什麽難過的年月,走到呂家的時候,被呂家之人給認了出來,那就太過難堪,也令人不齒。
燈火通明的呂家大院在望,呂嫣像是松了一口氣下來,她的速度放慢了很多,朝着呂家大院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就在快要接近的時候,她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怎麽回事?”
“你也聞到了?我還以爲是我的錯覺呢,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之氣,纏繞在呂家之中。”方羽也是開口,不過随即他就笑了起來。
“嫂子莫要擔心,說不定是爲了接待客人,設下宴席那也是需要肉食的。”
他這麽說,讓呂嫣的心好受了很多,可是不知道爲什麽,呂嫣總是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不斷萦繞在自己心間,仿佛那個呂家大院,發生了天大的事情。
這讓她不敢相信,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方莫,卻發現他竟然在那裏低着頭,根本不敢擡頭。這,令她心裏的不安強烈的增加了幾分。
“怎…怎麽回事?”
當呂嫣走進家門的那一刻,沒有看到任何的家丁院工,而自己的哥哥,正躺在血泊之中,她一下子就呆住了,随即悲從心頭起,哀聲道:“哥!”
聲音之凄厲,令遠處幾個人家都聽到了。
她的眼睛裏慢慢的滴落下一顆又一顆的淚水,聲音凄厲而又充滿了無助,輕聲啜泣着,慢慢的,居然沒有了聲音。
有些時候,并不是哭聲越大便是越悲傷的,有些人在痛苦到極緻的時候,就會失卻聲音,不會再去發出任何的悲慘之音,成語泣不成聲,也就是從此而來。
方羽看到之後大驚失色,他連忙跑到呂家之中轉了一圈,發現整個呂家都被人給殺光了,隻有呂伯奢的屍體,沒有在其中,想到這裏,他安心了幾分。
不過再去看方莫的時候,不自覺的就帶上了一抹驚奇。
“要不是他,我們恐怕也會如此下場吧?可是,他爲什麽不告知所有人呢?不對!他就是一條狗,能夠救助我們兩人,就已經是極限了…”
本來方羽還要埋怨方莫幾聲,可是在看到他也在那裏不吭不聲後,也就沒了這個想法,說來說去,方莫雖然是自己的二哥,可他卻是一條狗。
“嫂子…”方羽走到呂嫣的面前,想要安慰幾聲,可是對方眼神之中卻突然萌發了驚人的恨意,雙目直直的看着低着頭的方莫,他沒辦法,隻能開口解釋道:“他,就是一條狗…”
“呂家上下幾十口,全部被人給殺了,隻不過呂伯父的屍體沒有找到,說不定他已經脫逃大難。”方羽輕輕的對着呂嫣開口,生怕驚擾了這個經受如此悲痛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