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更加清楚，這些世家對于人心之把控，簡直到了毫巅，他若不是采用了這些世家人的計策，恐怕會很艱難，更别說現在萬頃良田，金銀無數了。
這都是世家出的主意，所以他願意給這些人一個面子，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聰明，凸顯出這些人的聰明。
他雖傲然，但卻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有些人卻是可以随意得罪的，或者說，你越是說，他越是喜歡。
比如袁紹，就需要吹捧，而曹操那樣的，由于小時候那家夥就喜歡丢三落四的，所以他一直都覺得，那家夥隻有自己不斷提醒，才會記住自己。
至于世家，更是如此，尤其是這種世家公子，更是要展露自己的才華，請教了幾個叔伯後，迫不及待的就站了出來，爲他出謀劃策，這樣的人，也需要吹捧，而且還要自降智商。
如果方莫知道他的想法，一定會說，這家夥絕對是個天才，畢竟他确實摸準了袁紹和世家的脈門，但是……他卻沒有摸透曹操的脾氣。
小時候那樣，可能長大了以後，更善忘呢？你的功勞……我忘了，但是你天天說我阿滿，老子就要宰了你。
李必，字天高。
看着許攸如此懂事，十分友善的伸出手，讓他靠近，慢慢在許攸耳邊道：“其實很簡單，如今這些百姓不是難以對付嗎？
你可以找一些人，裝作對方莫憤怒無比，然後将他名聲散播四方，而後，在這裏開始煮肉、做飯，相信，哪怕他們不那麽饑餓，兒子孫子也會抵擋不住的吧？”
别說，這家夥還真是很聰明，而這也确實是最簡單的辦法，對于民心的把控，世家簡直已經到了一種精煉。
若是方莫知道他的所作所爲，再結合曆史，定然會做出，這世家之後能夠把持朝政，而且有九品中正制也不是偶然，實在是他們對于民心已經徹底抓住了。
這是沒辦法的，畢竟世家所在的地方，基本都有着很多百姓佃戶，而這些人隻要不是傻子，通過一代代的總和，總是能夠想出點掌控人的辦法的。
不然的話，将所有官職把持住，完全不給寒門上台機會的他們，豈會統治天下數十上百年？
“高！李公子果然高！”許攸小人的伸出大拇指贊歎了兩聲，然後便裝模作樣的咳嗽了一聲，帶着兩個人走了。
至于李必李天高，則是坐在那裏，看着四方彙聚而來的百姓，嘴角出現了一道冷笑，但很快就消失了，而是換上了溫和的笑容，甚至看到老太太倒下的時候，他還過去扶了一把。
虛僞，掌控人心，這些東西，就是他們能夠存活下去的道理，否則早就被徹底掀翻了，畢竟在秦末的時候，陳勝吳廣兩位祖先，已經在所有華夏人的心中，留下了一顆種子。
王侯将相，甯有種乎？
不提李必的各種令人作嘔的演技。
許攸則是在離開以後，找到了十多個心腹，教會了他們一句話，然後便讓人下去準備鍋碗瓢盆，準備在當地開始煮肉，做飯。
當街做飯，想來會引起他們的肚子饑餓吧？
“亂世之中，易子而食尚且常見，若長時間吃不到東西，可不是一個老太太，或者心存的一絲希望就能鎮壓的。”
許攸笑着喃喃自語。
這裏是魏郡，袁紹治所！
中山和常山，他已經徹底清理幹淨，當地的百姓，可沒有這裏這麽凄慘，雖然也差不多，但是好歹還是有那麽一點活下去的種子的，隻要……把孩子吃了就行了。
許攸他才不會計較那麽許多，隻要能夠完成任務就行了，至于當地百姓的死活，和他實在沒有多大的關系，而且他相信，那些飽經風霜的世家，絕對會将當地給治理的井井有條，不用他太過煩惱。
至于魏郡……
袁紹腳下啊，這家夥可不是個善茬，他不僅要讓百姓将田地交出來，還會讓他們将房屋、金錢，統統都給洗劫一空，至于到了最後……
很簡單，他要将方面的名聲也徹底搞臭，然後他再出面當一次仁君，想來到時候，當地的民心就能盡數收歸手中。
袁紹可不是什麽傻子，傻子也不可能爬這麽高，他之所以這麽幹，就是因爲在魏郡他看到了太多荒唐的場面，知道如果不能将方莫等人的影響力清除的話，對他的統治，絕對算不上什麽好事。
至于許攸的貪污，他早就已經知道了，但是這家夥辦事牢靠啊，不僅将土地都收回來了，還給了他大約兩郡百之一的田産。
百分之一，雖然看似不多，但那可是兩個郡啊！
有了這些田地，之後他哪怕不用去求着世家，也能在收攏糧食之後，去組建一支專屬于自己的大軍，隻要能夠成功，或許他就和方莫一樣，再也不用和什麽士大夫共治天下了。
這些人，從春秋以來就不斷變得強大，雖然有大秦将一些世家打壓了下去，而漢高祖也清洗了一部分，但是他的曾曾曾……孫劉秀，卻又将這股風氣搞起來了。
以前，袁紹覺得還不錯，畢竟他也是受益人之一，但是看到方莫簡直一言堂的作風之後，真的是喜歡上了，尤其是，想出兵就出兵，想幹啥就幹啥，他真的是太羨慕了。
所以他也要效仿，但是首先，先要清除魏郡方莫等人留下來的問題，以及他們的影響力，然後他展露仁君之姿。
雖然之後是該幹什麽還幹什麽，但是裝模作樣一次，可以獲得的利益，幾乎是可以預見的，未來他征兵，也完全不必半強迫的。
看看并州吧，征兵的時候，那些人多麽歡欣鼓舞？
袁紹看到的，隻有好處，可是他卻沒有看到，方莫給予當兵家庭的補償，以及當地的福利，但是，他這麽做已經夠了。
方莫那叫出格。
……
熬煮過後的肉，加上袁紹手下廚子秘制的調料放入進去，瞬間将這香味飄了不知多遠出去，尤其是，當看到十口大鍋裏翻滾着的肥肉後，在場的百姓，都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
貧苦的時候，最是知道，隻有這樣的肥肉，才是能夠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壯，而且更加扛時候的東西。
至于有權有勢的人……
不好意思，他們可能連豬肉都不太喜歡吃，因爲這東西有一股味道，而且是難以掩蓋的，他們可不會去吃。
當然，有時候還是會吃一點的，比如窮了的時候，吃上一點也是無可厚非的，但眼光也基本不會在肥肉上。
他們每日吟詩作對，甚至隻要對幾個長輩行禮後，就有着巨大的回報，何必要裝模作樣的下地幹活呢？隻要去田地間，勉勵一番那些百姓，便足以。
但是百姓不一樣，他們知道，肥肉可以讓自己扛的時間更長，而且也更滿足食欲，所以他們對于肥肉更加看重，至于豬肉……
别鬧了！
連飯都吃不到了，還會嫌腥臊惡臭？
最關鍵的是，華夏是一直發展的民族，到了大唐以後，各種調料開始出現，自然而然就讓這東西都變成了一個美食。
……
咕噜……
咕噜……
……
百姓們喉結上下滾動，口水直流，想要靠近，但是大鍋面前又站着十分雄壯的士兵，他們知道，一旦自己靠近，立刻就會遭遇極其兇狠的打擊。
不知道什麽時候，當一個百姓站起來，大喊了一聲：“方并州害我，抛棄吾等，實是奸賊……”然後，他就獲得了一塊肉，和半碗粥。
“看到了沒有？這就是民心，隻要抓住以後，我們就能輕易的拿捏他們，隻要，他們感到饑餓，就不得不來求我們！”
李天高呵呵笑着，不過此時他是側着身子的，轉過頭來，則又是滿臉的悲天憫人，仿佛對于這一幕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許攸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确實是泥腿子，但是和這些人還是有一定差别的，或者說，他的家庭還不算太差，但是他們家畢竟沒有像這些家庭一樣，對于民心把控到這種地步。
這一刻，他的心中隻有恐懼。
善于把控人心的世家，若是有朝一日，将目光盯向了我們，會怎麽樣呢？他們會不會，抓住我們的把柄，然後用以要挾？
不怪他想的太多，實在是，世家确實是這麽幹的，因爲這一次的事情，也讓他更加看到，世家對于人心把控，到底有多麽逆天。
“我撐不下去了，死了又何妨？但是我兒無辜，我妻無辜，我父無辜……我隻能如此，若是你們要怪我，直接殺了我吧，但我希望，你們能夠幫我照顧妻兒父親。”
那人端着碗和一塊肉回去的時候，遞給了靠在一個角落裏的身體孱弱的老人手中，道：“父親，不要怪我，我隻是想你們活下去。”
老人拿着碗，雙手顫抖，這一刻，他的眼中，仿佛看到了趙雲的亮銀甲胄，鋒利堅槍，以及那一隊隊十分整潔，不擾民的軍隊，還有他獲得很多土地時的興奮。
最後，他将碗放了下來，遞給了一個口中有着鮮血，卻已經沒有半分精神的小孩子道：“孫兒，給你吃吧。”
易子而食，那是無奈，那是瘋癫，在最難熬的時候，其實大多數父母，選擇的都是犧牲自己，此刻若是有人仔細觀察男子的手臂，就能發現上面有好幾個坑，隻是那坑上面，都用了火焰燙平。
而懷裏抱着孩子的女人，更是可以看到，在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各種坑，都是用火焰燙過的。
這叫“烤肉”！
一種華夏最爲堅韌不拔的精神表現，每當到了活不下去，沒有糧食的時候，他們都會用這種方法，來将自己的香火和血脈傳遞下去。
這種精神，永恒不滅，華夏……永昌！
孩子不懂那麽多事情，他嗅到了味道，臉上恢複了一點精神，慢慢爬到碗旁，啪叽啪叽的吃了起來，極爲香甜，嘴角的那一抹血迹，卻是令人深刻不忘。
有了第一個，自然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還沒等幾個出去當托的回來，百姓們竟然就已經開始屈服了？或者說，充滿憤怒與無奈的眼神中，是否有着一絲屈服？
說實話，許攸覺得有點恐懼。
他沒有恐懼李天高，而是在恐懼這些百姓，因爲每當一個人大喊過後，都會對他怒目而視，仿佛要将他生吞了。
那種眼神，十分兇狠毒辣，仿佛有了機會，便會沖上來将他全身的皮肉都給吃了。
許攸打了個寒顫，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下去，因爲這些百姓并沒有油水可撈，但他今天如果繼續在這裏，恐怕接下來會很凄慘。
吃飯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而那些年輕一些的，仗着自己身體還算堅實，沒有屈服，但是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他們有多麽期盼，那一抹銀白色的甲胄，以及那個拿着大斧子的将軍，還有那一隊隊的士兵，就有多麽憤恨眼前的這些人。
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他們絕對會将整個州郡之中，所有世家，統統屠戮幹淨，再也不會絲毫留手。
隻等，一支軍隊的到來。
這不是方莫想要看到的種子，這是仇恨的種子，不屈的種子，燃燒一切的種子，甚至連自己，也在燃燒序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