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睜開了眼睛。
從沒有想到,自己還會有躺在精靈中心舒适的床上,接受着治療的時候。更是沒有想到,自己還會有未來。
但在喬伊小姐和吉利蛋護士的解釋下,它意識到了,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帶着一絲擔憂神情的男子,也就是給予了自己最後一擊的男子,就是自己以後的訓練師。
同時,也代表着自己的未來。
未來麽……呵。
在竹林的那段狂亂的日子裏,它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已經爲生存而不得不沾滿罪惡的自己,還會有未來的話,它情願被一位慘無人道的訓練師帶走虐待到死亡,好用痛苦洗清本來純潔的自己,所爲活着不可逃避而沾染上的罪惡。
無論如何,它還是從毀滅的邊緣被幸運地救了回去。
“我的名字是普雷,以後就是你的訓練師了,還請多多指教。”
泛黃的夕陽下,看着那個男人認真的面孔,它卻隻想嗤笑。
毫無新意的開場白……說着這種宛如事先準備好的台詞一樣的訓練師,不知道有多少。而其中的大部分人……慢慢地就會暴露出那醜惡的真面目的!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就算是被虐待至死也是自己罪有應得而已,曾經的希望一次次落空,它已經不敢再期望任何事了。
但很快,它痛苦地發現,自己表現得其實并沒有預想的那麽堅強。
雖然那個自稱爲普雷的男人曾經指揮着精靈給了它最後一擊,讓它的堅持在痛苦中前行的荊棘之路終止,也讓它的驕傲再次崩潰。但是無可否認,他對它所展現的愛,是從來沒有一位人類願意施舍給它的。
至少,别人都聽不懂它在說什麽,然而普雷可以。
他帶着期待的笑容看着它吃完自己挖空心思做的料理,即使得到了“糟糕透頂”的評價,也隻是抱歉地笑笑——在他看來,自己願意在吃完東西後說話,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他在它又一次試圖逃跑的時候,強硬地摟着它,讓它聽話,唯獨沒有想象中的氣急敗壞與懲罰。
它的壞脾氣不止一次地刺激到了他的精靈,比如那隻叫“三号”的寶貝龍,有時候它也會故意去招惹那隻叫“一号”的脫殼忍者,不過精靈們都很有默契地包容着它,即使是看起來很沒耐心的三号也是如此。
日子一天天過去,普雷沒有離開發展市,而是一直與它住了下來。白天出去工作,晚上則與精靈們一起陪着它。
漸漸地,它發現了一件令它驚心的事實:自己似乎,有點離不開這樣的生活了。
沒錯,它已經有點不想離開内斂卻溫柔的普雷,明明自己都很不成熟卻還是想把自己當小弟照顧的三号,雖然嘴上從來不說,卻時時刻刻在意着自己的一号,還有每次自己情緒失控時,徒勞地嘗試着安慰自己的二号……
對于這些家夥一開始展現的愛,從未有經驗的它不知所措,還以爲他們是要跟自己談什麽條件,才會這樣子對待它?
老是對它噓寒問暖,老是對它如此親切,老是對它如此關心;卻從來不責罵它,卻從來不修理它,卻從來不嘲諷它。
它暗中保持戒備,等待了一日又一日,但沒有誰沒有提出條件,所有人還是那樣子對它。
終于,它受不了了。
它受不了那些似乎要對我搞什麽陰謀的家夥,一直不肯顯露出他們心裏真正對我的目的,滿腹陰謀的家夥它早就見得多了。
終于,在一個情緒格外失控的深夜,它發瘋般地向普雷狂嘯吼叫,還咬傷了他在它吼叫時想安撫它的情緒的手,一瞬間殷紅的鮮血在眼前流淌下來。
普雷沒有說話,它猜測他很可能會露出真面目狠狠地修理自己一頓,這樣它就可以了解他是什麽樣的家夥了。
但是,他沒有,他沒做出它任何預期中的舉動。
後來很多次它回憶這一刻,才發現自己的命運真正發生改變,也是在這一刻。
“火恐龍你——太過分了,普雷的心意我不信你不知道,可你居然還——”
看到了這一幕的三号怒道。
“怎麽會這樣……”二号擔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卻無法離開水缸半步。
“普雷……”一号也少見地流露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我沒事的。”普雷搖搖頭,示意精靈們稍安勿躁,然後看向了嘴角還殘留着自己的血迹,眼中依舊滿是憤怒與不羁的火恐龍。
“方便的話,跟我出來一下好嗎?”
普雷伸出同一隻手,沒有想象中的氣惱或者憐憫,隻是如往常一樣溫柔。
“……”
火恐龍劇烈的喘息稍稍平靜,它也知道無故傷害自己的訓練師是精靈的大忌,如果普雷有意,完全可以就此将自己交出去,但它還是梗着脖子,就像是處于叛逆期的少年一樣一句話不說,沉默地走出門去。
此時月明星稀,些許惬意的晚風在精靈中心的後院裏吹拂着,讓人躁動的心不禁平靜下來。
普雷走在前面,火恐龍警惕地跟在後面,如果後者警惕的對象是周圍而不是前者的話,或許這一幕要和諧得多。
“火恐龍,”普雷找了一個比較幹淨的地方,原地坐下,也招呼着火恐龍過來,“我能聽懂你說的話,也大概能明白你在想什麽……接下來我也有幾句話要說,你不用插嘴,聽我說完就好。”
“……”
火恐龍還是一言不發,賭氣似地坐下,也不看普雷。
——少給我自說自話了,你算什麽人,就算能聽懂我說什麽,又怎麽可能理解我?那種經曆……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過的話,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的!
它想像剛才一樣,暴怒着朝普雷喊出這些話,然而不知道是夜風的柔和還是别的什麽力量,那幾乎要将它的理智焚燒殆盡的烈焰漸漸消退了。此刻面對着普雷的它,一時之間甚至出現了一絲悔意。
不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就連人類也是如此,更不用說天性本就更加純良的精靈們了。
這些天普雷,還有他的精靈們對自己的照顧,火恐龍全部看在眼裏,說一點觸動都沒有那肯定是自欺欺人,然而火恐龍同樣銘記着過去的那些黑暗。與之相比,這樣些許的溫暖簡直如同黑夜中一根小蠟燭的火光那樣微不足道。
普雷也确實不知道火恐龍曾經遭遇的事,更不知道它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是從一開始六沒有接觸過那麽多美好,或許……自己就不會受傷了吧?
“我不是那些剛剛出發的少年訓練師了,我也沒有他們那樣的熱血與激情,”普雷從随身的小包裏拿出一件件醫用物品,開始清理手上的傷口,并對火恐龍輕聲說道,“所以我不會像小說裏的主角那樣用豪言壯語再度燃起你的鬥志,也不會像電視上演的聖母那樣繼續毫無保留地對你好——因爲現實中擁有如此強大魅力的人太少了,僅僅是這麽做就能解決問題的情況也太少……”
“所以,我隻會想辦法解決你的問題。”
普雷的話讓火恐龍怔了一下,但後者還是沒有擡頭。
“這些天我要對你道歉,因爲我有私下裏觀察你。”普雷接下來的話卻着實讓火恐龍吃了一驚,“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按照你的狀态來看,其實已經可以進化到噴火龍形态了,但是你卻還是停留在這個階段,哪怕是借助望竹林裏的那種紅霧也不行……”
“你……看出來了?”
火恐龍轉過頭來,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個男人……果然和自己見過的所有訓練師都不一樣!在這幾天的時間裏,不驚擾到自己卻還是能夠看出自己最大的執念所在!
不錯,在逃出研究所以後,當時還是小火龍的它就已經想通了:一切的悲劇都是因爲自己不夠強大,那麽,隻要自己變強,所有的問題就能夠迎刃而解了!
堅定了這個信念的它,就這樣一路朝着天牧南部行走,一路挑戰各處強敵。
不得不說,它的運氣這一次也總算變好了,從天牧北部到南部,接近一千公裏的旅程硬是被它走完,而且它也在這個過程中完成了第一次進化。
隻可惜,在那以後它再度陷入了瓶頸。
在望竹林住下的第一個月它就感覺到了進化的前兆,然而不知道爲什麽,每一次體内積蓄的能量就要沖突桎梏,盡情奔湧的時候,就會撞上一道無形的牆壁。
它嘗試了自己所能嘗試的所有方法,包括去利用那股看起來非常危險的紅霧,可是最終仍然無法進化。
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将它逼瘋。漸漸地,它失去了耐心,并且對于訓練師越發憎恨起來——如果當初那個女訓練師選擇了自己,今天的一切就根本不會發生!
——這才是火恐龍不斷襲擊訓練師的真正原因。
“過去的事情你現在應該不願意對我說,那沒關系,我不會強求。”普雷仔細地将傷口包紮好,定定地看着火恐龍道,“我目前唯一能幫你做的,便是讓你突破這道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