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見寶玉高高興興地出去，回來的時候就癡癡呆呆的，嘴裏不斷地說着什麽“千紅一哭，萬豔同悲，億萬年前我在哪裏”的瘋話，起初也沒在意。

畢竟寶玉動不動就這樣發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鴛鴦、琥珀、襲人、麝月等見了，也不以爲意，還打趣了寶玉兩句。

老太太見寶玉總是這樣，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就找來襲人，問寶玉都到了什麽地方，是不是撞客了？

襲人說，也沒到别的地方去，就是在門口的時候，賈環跟寶玉說了一會兒話，回來就這樣了。

“你們不要怪環三弟，他如今就要走了，何必還要爲難他”？

“他要去哪裏”？

老太太立刻警惕起來。

“他要去南海，觀世音菩薩要接他來了”。

“小孩子家，胡說八道的，就當真了？你不要聽他的胡說，回去好好歇着”。

“好，我回去了”。

寶玉出去，賈母叫來鴛鴦。

“你去打聽一下那個下流坯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告訴他姨娘，再敢跟寶玉胡說八道的，仔細他倆的皮”。

鴛鴦身爲賈母身邊的親信，算是賈府的首席大丫鬟，董事會秘書的角色，出去後問明白了賈環的行蹤，就到了東府賈珍那裏，然後賈赦那裏，一路追問下去。

薛姨媽一家三人到了王夫人這裏，就把路上遇到賈環的事情，說了一遍。

“唉，也不怕你們笑話，這個環哥兒，人物猥瑣，舉止荒疏，行爲怪誕，總是覺得我偏向寶玉。他那個姨娘，你們也知道，沒有什麽教養。環哥兒總是跟她在一塊兒，怕是也學不出什麽好東西來”。

“本來我也不願意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他叫我一聲母親，我若是不管教他，倒好像不拿庶子當回事兒”。

王夫人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這倒也是，嫡母難當。不管吧，人說你對庶子漠不關心。管吧，又說你虐待庶子，總是裏外不是人”。

薛姨媽就跟着和稀泥。

在她們姐妹眼裏，嫡母也是弱勢群體。

薛蟠和寶钗見長輩說起了這等敏感的事情，自己在一旁聽着不好，就退到外屋。

“妹妹，一會兒你和母親自己回去，就不用等我了”。

“哥哥要去哪裏”？

“我去環老三那一趟。他雖然不着調，總算是親戚。如今要出家了，總要去勸一勸。實在不行，就當爲他送行了”。

“哥哥休要胡說，他哪裏就會出家，不過是借機逃避抄寫經文而已”。

一想起那天賈環沒穿衣服的樣子，寶钗就氣不打一處來。

“不管如何，我去勸他幾句，也算盡到了親戚情分。抄不夠一千份兒，就不抄呗。多大個事兒，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薛蟠嘟囔着走了。

抄寫一千份兒？

寶钗猛然醒悟，急忙回到裏屋，在薛姨媽耳邊說了幾句。

薛姨媽一聽，也大吃一驚。

“妹妹，我看環哥兒這事兒不簡單。這話本不該說，但咱們是親姐妹，我要是不跟你說，還有誰能跟你說？環哥兒抄寫經文的事兒，不如就此罷休吧”。

“要是傳出了什麽閑話，說是妹妹逼得環哥兒出家，可就不好聽了”。

王夫人一下子站了起來，終于醒悟過來。

“幸虧姐姐提醒，否則幾乎犯下大錯。金钏兒，金钏兒”。

金钏兒沒進來，彩霞進來了。

“太太，金钏兒聽說環三爺要出家，去東府那裏打聽消息了”。

“打聽消息去東府做什麽”？

“聽說環三爺到東府珍大爺那裏告别，所以去打聽一下”。

“彩霞，你快去環哥兒那裏，就說我說的，經文不用抄了，抄完的經文都給我拿回來”。

彩霞剛出去，王熙鳳和賈琏就進了來。

“太太，姨媽，環三弟剛才到我家裏，胡說八道的，說什麽要到南海去，觀音菩薩要來接他，又說些出家之類的渾話，叫我給說了一頓。”

“這個凍貓子，做事也沒個深淺，竟然還跑到東府和大老爺那裏，也說了這些渾話，這個趙姨娘，一天就教不出個好事兒來”。

王熙鳳和賈琏已經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但是薛姨媽在場，她也不好直接挑明，隻希望王夫人能夠明白其中關竅。

“我已經叫彩霞去了，告訴他不要胡鬧，唉，也真是不叫人省心”。

隻是叫丫鬟去了？

王熙鳳立刻明白，自己這位姑姑又出了一個昏招兒。

“這個環哥兒，也是多少有些主意的。聽說剛才大老爺也訓斥他了，他也沒聽。還去二老爺那裏磕頭辭行。被二老爺罵了出來。一個丫鬟的話，他未必會聽。不如太太親自走一趟，教訓他幾句，或許好些”。

聽到王熙鳳特意點到了賈赦，王夫人才明白她的意思，再也不敢怠慢。

“哦，對了，那就走一趟吧”。

王夫人站起來的時候，一陣眩暈，身子搖晃一下，急忙扶着案子，穩住身體。喘了口氣，才邁步走出去。

“我們也跟過去，一起勸說環三弟，希望還來得及”。

賈琏跟着出去。

寶钗落在了左後，邊走邊琢磨着賈環要出家這件事兒。

東府那邊兒，大老爺，姨夫那裏都知道了，此刻過去，怕是晚了。

一群人正走着，王熙鳳的丫鬟豐兒跑了過來。

“你個死蹄子，瘋瘋癫癫的，活膩了”？

王熙鳳罵道。

“二奶奶，奴才剛才在那邊兒，看見環三爺，我說二奶奶找他，叫他到二太太這裏來。可是他說先到老祖宗那裏告别，一會兒再到這裏來跟太太告别”。

一行人停住，面面相觑，誰也不說話，場面沉靜的可怕。

終于到了老太太那裏，事情再也無法掩蓋。

過了有半盞茶功夫，賈琏打破沉默。

“豐兒，你再過去等着，環三弟若是出來，就叫他直接回家，就說太太和我們都在他家裏等着他”。

豐兒答應一聲去了，一行人向賈環的小院兒走去。

……

賈環知道，自己跟寶玉說了話之後，賈母很快就會做出反應。

所以一路上毫不停留，從賈珍開始，然後賈赦、王熙鳳、賈政一路走下來。

現在他來到了賈母上房的門前，舒了口氣，走了進去。

他知道老太太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也根本就不指望會有什麽好臉色。

這一步，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隻是跟賈珍、賈赦那裏一樣的一個步驟而已，并不因爲老太太是賈府的最高統治者，比别的地方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