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湖上初晴後雨”
對于詩名,衆人隻是略微掃了一眼,臉上的冷笑,變得越發濃郁了起來。
‘今日可是錢塘詩會,又沒有下過雨,你來個湖上的詩,能起什麽用?’
‘怕是不知從哪裏買來,充當門面的吧?’
衆人也懶得出言嘲諷,隻是在心中冷笑了幾下,目光便迅速往下看。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詩的上句剛剛在心中默讀完,拿着宣紙的書生,以及他身邊的學子文士,腦中不約而同的浮現出詩中的畫面…
隻見晴天之時,西湖水波蕩漾,在陽光的照耀下,光彩熠熠。
而下雨時,遠處的山籠罩在煙雨之中,時隐時現,眼前一片迷茫之境,朦胧的景色,煞是迷人至極。
光是這上句浮現而出的美麗畫面,便讓衆人心中一片大駭。
登時間,衆人忍不住相互對視一眼。
原本,衆人臉上帶着譏诮的神色,已然消失不見,忽然開始變得頗爲複雜起來。
拿着宣紙的書生,右手手指徒然間顫頓了頓,又用力地長咽了口唾沫,方才收回目光,繼續與震撼不小的衆人,帶着凝重的神色,開始繼續讀下去。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此時,這一個巨大無比的轉折,直讓剛品讀完上句的衆人,心中直呼大出意外之外。
在他們腦中,兀自浮現出一幅美人西施的畫卷。
那原本漂亮的錢塘西湖,此刻已經俨然變成了美人西施!
不管是她淡妝,還是她濃抹之樣,皆是如同止不住的噴泉一般,瘋狂不斷地冒出在衆人腦海。
那天生的麗質、那迷人的神韻,一下就侵占了心神。
一個個全然輕閉上雙眼,思緒遊徉在西湖面上。
似乎……
有一個清純無比,名叫西施的美人,正對他們露出蒙娜麗莎般的微笑,正迎着微波流淌的湖面,蓮步微移,徐徐走來…
蘇益川身前的衆位學子文士,全然閉上了眼睛,陷入了一片沉浸當中。
嘴角上,勾起一道道濃濃的幸福笑容…
這突兀齊來的安靜,直讓四周的交談衆人,一下便停住了聲,紛紛投去詫異的目光。
“咦……他們這是怎麽了?”
“實在好生怪哉!”
“莫非……這蘇老闆帶來的,還真是一首難得的好詩不成?”
沉寂之餘,有人開始輕聲交談。
此時,錢老與李老二人,也瞧見了這一幕場景,甚是頗感意外的皺了下眉。
在此之前,他們可是親眼觀察過,這些學子文士的面容變化。
盡管,他們在相互交流切磋之際,面龐之上布滿了些許的笑容,可也未曾見他們剛才,有曾流露出如此沉迷、如此失态之狀。
二老那張稍漫了些皺褶的臉上,頗爲複雜的變化着。
也就在這時候,不知是誰輕吟了一聲出來…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參加詩會的衆人之中,有觀賞看戲之人……有聽詩求學之人……有對詩詞一道,研究極爲豐富的老手。
有的人,甚至研究了幾十年、一輩子。
其中,也不乏有學問高深的學子文士,諸如錢老,李老二人。
聽到這首詩被人輕吟出來,一時之間,衆人之中,有人開始呢喃不斷地重複輕吟。
而錢老與李老二人,也是怔着四目對望,不知該當如何說好。
氣氛,忽然變得無比出奇的詭異。
若是其他的詩也就罷了,可偏偏這首詩,盡管隻有簡單的二十八個字而已,卻是讓衆人心中覺得,這首詩中的意境,與他們有着難以講述的共融之感。
而且,這首錢塘詩,還是屬于那種——
一旦出口便能一直流傳千古,并且,盡管随着時間的遷移演變,卻又毫不褪色的名詩!
衆人研究錢塘西湖之詩許久,都未能聽到某一首詩,能夠達到“某某錢塘西湖詩一出,其餘皆廢”的程度。
然而,偏偏是這首詩,卻足以在衆人心中,撐起這種程度的評語。
也是在這個時候。
沉浸了半晌時間過後,錢老急聲望向底下的學子文士,招手道:“快,快将此詩的原本,拿來給我瞧瞧…”
“是,恩師。”衆人從發呆的書生手中接過宣紙,相互傳送。
待到宇文桓接過宣紙之際,他先是快速地掃視了一眼,然後,雙眸失神的呈給錢老。
眼神之中驚駭不定,心中更是頗爲震撼。
宇文桓有些呆愣的杵在原地。
反觀握着手中宣紙的錢老,臉上雖看不清表情變化,但卻是不住的連連點頭。
隻是随後,當他仔細掃視下方的落款之時,卻發現在他的手指邊處,有幾個不大顯眼的字迹留下。
錢老表情精彩的皺了下眉,輕聲驚“咦”了聲。
“怎麽了,勁秋?”李老怪異問道。
“仲德,你且看看……”錢老一陣苦笑搖頭。
錢老将宣紙遞了過去,李老滿目狐疑的接過宣紙,眯着眼睛,開始一字一句的看過去。
看了半晌,李老并沒發現有何不妥,點頭低聲道:“這的确是一首千年難得的好詩!”
可随即,正當他準備開口問錢老一聲之際,卻赫然發現,在他大拇指握着之處,竟然隐約有幾個不顯眼的字眼出現!
李老快速松開拇指,雙手握着宣紙左右兩邊,方才看清楚了落款之字。
剛才,衆人全都沉浸在此詩的妙處之中,而且,這個落款巧妙得很,完全落在人們喜歡握着之處。
若不是仔細一個字一個字的查看多次,還真不容易被察覺到。
宣紙的落款上,赫然寫着兩個字。
——緣之
簡短有力、潔淨無比的兩個字,直讓李老瞬間愣了愣,頗有些哭笑不得的盯着錢老。
二人不禁相互啞然,苦笑連連地搖頭。
此詩的絕妙精美、妙不可言之處,根本不用人來評說。
底下就如最被人看好的宇文桓、曹雲二位大才子,也是輸得徹底心服口服。
就連錢老李老二人,也是欽佩不已。
在衆人心中,此詩的精妙程度,根本無人可以超越!
“對于此詩,學生自認不如。”
“在下也是…”
“的确,若是此等妙詩,都不能成爲今夜的頭彩之作,隻怕咱們這些人,怕是無一人敢當了!”
“在下也是如此以爲……”
無論是曹雲,還是宇文桓,還是其他參加的學子文士,一個個皆是點頭稱是。
思緒,還漂浮在剛才的沉浸之中。
今夜的“錢塘第一才子”之名,已經被“飲湖上初晴後雨”這首神秘詩的作者,徹底獨占鳌頭,博得頭彩。
原本,準備看蘇益川笑話的方文,聽到這首詩一出口,再聽衆人評論之言,當場被震撼得五肺大顫。
卻看此時,無數的學子文士,皆是帶着敬佩的神色望向蘇益川,對這位賣他詩的作者,更加好奇起來。
而盯着方文的神色,卻如同看傻子一般,充滿了鄙夷色彩。
方文的臉頰,在一瞬間就紅騰了一片。
此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中如同急火在燒一般難受。
他悄悄的向後挪步,暗自退到衆人身後,黯然離去…
“蘇老闆此詩,果然是無人能及,老夫今夜能有幸能得見此等好詩,實乃老夫之福,實乃錢塘衆人之福!”
錢老對着蘇益川拱手行了一禮,萬般感激的說道。
李老也跟着點頭微笑,跟着行了禮,對錢老此話,萬般認同不已。
“錢老,李老,諸位才子,客氣了。”
蘇益川雖然知道這首詩很好,可他卻萬沒想到,此詩一出,居然在錢塘詩會上,直接讓衆人啞然無言!
并且一舉奪得頭彩!
如今,聽聞錢老如此一說,而李老又如此點頭,四周衆人又是如此認同,蘇益川心中大爲解氣。
随後,他便露出一臉無奈的苦笑道:“此詩雖是蘇某花錢所買,卻非是蘇某所作。
隻恨蘇某,沒能将此詩的原作者尋來,
今夜,倒是讓蘇某人,白撿了這麽一大個便宜。”
蘇益川老老實實的回答,倒也不怕丢了面子。
反正,衆人也知道蘇益川的文采,他也沒傻到,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錢老與李老二人,隻是點頭笑了笑,并沒有多問其他。
若是蘇益川能夠将詩的作者帶來,那倒是奇了。
那落款處的“緣之”兩個細字,隻怕是連蘇益川本人,也未曾發現吧?
衆人也跟着點了點頭,滿臉失望之樣,左右交談。
但見錢老二人隻一笑而過,并沒有開口詢問此詩的作者,底下的學子文士,也沒敢貿然開口詢問。
而這首“飲湖上初晴後雨”,幾乎是如雨後春筍一般的速度,被詩會上的人,給傳誦了出去。
不少的歌姬舞女名妓,已經開始淺唱起來……
底下的學子文士,以及觀賞之人,還處在一陣回味無窮之中。
此時,就算有人再做了詩出來,也沒底氣貿然拿出台面來與人切磋,隻在暗裏藏入袖中。
……
……
就在此時,街上某一處角落。
甯浩然的狗腿子阿福,已經笑吟吟地回到了甯浩然身邊。
“嘿嘿……少爺,一切全都按照少爺的吩咐,辦妥了。”
狗腿子靠近甯浩然身邊,挂着滿臉壞笑,靠在他耳邊輕聲得意道。
“好,咱們現在就去沁園。”
甯浩然冷笑着點頭應了聲,起身抖了一下衣衫,頗爲風流的搖着手中折扇,朝着沁園方向而去。
沿途之中,凡是甯浩然所到之處,果然如同狗腿子所言,都能聽到一則令人驚然的消息——
“百家村的童生甯遠放出豪言,如若不是他今日卧病在床,沒能前來參加錢塘詩會,錢塘第一才子的名頭,一定非他莫屬!”
這則消息一經傳出,便如若平地裏響起的一道驚雷。
瞬間,開始在四面八方傳動開去。
所謂三人成虎,這則消息傳着傳着,就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類似于——
“奪得頭彩的神秘詩作者,連給甯遠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錢老等人腐朽不堪,完全不懂欣賞詩詞……”
“錢塘縣,除了他甯遠之外,所有人都是一群廢物……”
……
無論是在大街上,還是在詩會之中,無數的學子文士,一個個皆是面容憤怒的大罵不斷。
那一幅幅喋喋大罵、恨不得生吞活剝了甯遠之樣,直讓甯浩然心中大爲暢快。
“阿福,今晚這事兒,你幹的非常不錯。”甯浩然滿意的點頭陰笑。
“多謝少爺誇獎,甯遠那個賤人,今晚死定了!”
甯浩然意味深長的望了狗腿子一眼,二人笑吟吟的直往沁園。
“哈嚏……”
百家村内,甯遠剛從茅廁房小解出來,冷不丁間打了個大噴嚏,差點被一口氣給嗆摔到。
“唔……該不會,有人在背後罵我吧…”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下,甯遠恍恍惚惚的摸索着原路而回,眼皮上下直打架的回到床上睡下,緊了緊身上的被子。
嗯……在這個人心險惡的時代,也隻有身上的被子,才能給人一絲溫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