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入秋了的風有點凄涼,凄凄慘慘戚戚,像幽怨的女子在耳邊沉吟,分明看不到,卻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就在身旁。

佟言慶幸跟老隋回來的時候沒趕上冬天,要是兩人就這樣凍死在路邊,那可真是給鎮靈師丢臉丢到姥姥家了。

兩人走在饒水城郊外偏僻的土道上,老隋頭上紮着根幹癟的野草,笑得賊憨厚賊樸實,談不上什麽旖旎或壯闊,卻有着他那一輩人獨有的情懷。

佟言跟在老隋身後,手裏拄着從村民家裏順手牽羊來的木棍,渾身衣裳破破爛爛,各種泥垢将本該風流倜傥的臉龐遮住,比叫花子還邋遢。

“老隋啊,再走一會兒咱們就進城了,等到了姓武的同福客棧,就有酒有肉啦。”佟言有氣無力的哼哼着。

聽到有酒肉,老頭那張本就布滿褶皺的臉笑得更開心了,撓撓頭,走得更快了些。

佟言心中感慨萬千,這趟被忽悠出門,說讓自己去找血皇後古墓,結果他奶奶的隻派了老隋跟去,出城不到二十裏就給一幫騎摩托車的撲街搶了包。

老少二人一路颠沛流離到常山,佟言還沒等醞釀好情緒呢,山裏就一陣電閃雷轟,赤白色的閃電不要錢似的嘩嘩劈在懸崖峭壁上。

沒過多久,就見老隋跌跌撞撞從山裏出來,慌張說不見山裏的守靈人,常山被天譴炸開了。

佟言當時看了眼像從煤窯爬出來的老仆,聽着打雷聲,也顧不上許多,兩人趕緊溜之大吉。

從常山回到饒水城的九百裏路,佟言不止一次憂心忡忡打量老隋那副弱不禁風的身闆,生怕這老家夥哪天悄無聲息就嗝屁了,費心給他刨個坑埋了不算啥,再往後可就沒人陪自己說說話解悶兒了唉。

如今苦盡甘來,佟言動動鼻子嗅到空氣裏飄來的香氣,整個人魂兒都要給勾走了,木棍丢到一邊,扯着老隋就奔香味去了。

餐館開在由郊外進饒水城的一條必經之路上,客流如織,生意也異常火爆。

早晨八點正是上班族一日之計的高峰期,餐館裏坐滿了人,就連外邊幾張桌子也被白領打扮的年輕人們占領。

佟言跟老隋擠進餐館,好容易等人訂完餐,佟言用最後吃奶的力氣喊了句:“老闆!兩大碗牛肉拉面,多放牛肉少放面!”

顧客即是上帝,餐館老闆正準備給兩位上帝煮面,一眼瞧見這兩個衣衫褴褛的家夥,眉頭狠狠擰起來:“哪來的叫花子啊,别到我店裏搗亂,趕緊出去,出去。”

老隋賠着笑臉道:“老闆,我們倆不是叫花子,有錢吃面,不搗亂,嘿嘿。”

老闆看着老頭那張笑臉卻生不出一絲好感,一臉厭惡道:“有錢吃面?錢呢,先拿出來看看,我可不幹賠本買賣。”

佟言捂着幹癟的肚皮,一臉愁容道:“老闆,要不你借我們個電話用,等打完電話,就會有人送錢來了,行不?”

老闆嘲諷說:“就你們?打了電話就有人乖乖送錢來?糊弄鬼呢,沒錢吃飯趕緊滾蛋,我這兒忙着呢,沒那閑工夫跟你扯犢子。”

老少二人被毫不留情趕了出去,外面一群看熱鬧的小白領幸災樂禍笑着,好像看兩個叫花子被人欺侮就有了動力吃飯。

佟言垂頭喪氣坐在馬路牙上,老隋肚子餓得咕咕叫,又掉頭去求這群小白領借手機打電話,嘴咧得格外大,露出掉了門牙後格外滑稽的笑,被一群人當傻子似的推搡。

借了一圈也被人嘲笑了一圈,頭發花白的老隋臉上已有疲态,拖着步子也要回到馬路牙上陪年輕人一起惆怅,終于有個戴眼鏡的斯文白領動了恻隐之心,答應借手機給他們。

老隋臉上皺紋立即舒展開,原本黯淡無神的眼睛立即爆綻出亮光,他重重拍了把斯文白領的肩膀,感謝個不停。

毫無防備的斯文白領差點給這一巴掌拍得坐到地上,他愣怔望着興奮拿手機給佟言的老頭背影,隻覺肩膀處有股令人龇牙咧嘴的酸痛。

佟言耷拉着腦袋,像把這輩子精氣神都抽幹一樣撥出串号碼,很快接通了。

“一刻鍾如果接不到我,你就死定了。”

佟言摁掉電話,沒說自己是誰,也沒說自己在哪兒,将手機還給斯文白領,依靠着路燈瞌睡起來。

斯文白領嘀咕了句怪人,繼續回去吃自己的面,馬路上車流如梭,一老一少很快被人遺忘在腦海裏。

沒過多久,大概比一刻鍾還要提前三分鍾,熙攘的馬路瞬間安靜下來,無數人的目光被遠處的跑車轟鳴聲吸引過去。

一輛保時捷卡宴打頭,一輛幻影黑的勞斯萊斯幻影居中,一輛賓利殿後,三台豪車眨眼聯袂而至,玉潤的車漆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色彩,尤其中間勞斯萊斯幻影的‘饒a88888’車牌,引來無數驚歎。

“乖乖,三輛豪車,真是壕啊!”

“是哪位大人物的座駕,弄這麽個車牌,背景不簡單哪。”

“這車牌好眼熟……對,是武氏集團的,我在電視上見過!”

說話間,三輛豪車停在餐館路邊,前後兩輛車分别出來四個黑西裝黑墨鏡的勁裝保镖,無線耳麥與cqb作戰靴搭配戰術甩棍,八名保镖迅速分散到道路四周,以餐館爲中心呈扇形警戒。

勞斯萊斯前排下來的司機拉開副駕駛的門,緊接着一名身形臃腫的胖子迫不及待蹿出來,一眼瞧見倚着路燈做夢咂巴嘴的年輕人。

抽了抽鼻子,胖子眼睛一紅,氣壯山河大吼了聲“我的兄弟啊”,将佟言從夢裏吵醒,緊接着佟言感到大地一陣搖晃,一堵比牆還大的陰影瞬間沖撞過來。

佟言差點沒被胖子抱斷了氣兒,他咳嗽着拍拍胖子肩膀,胖子這才抽噎着松開,小鳥依人一樣拿頭抵着佟言胸口說:“佟言,這麽長時間沒消息,我想死你了。”

佟言翻翻白眼:“餘三,我說你怎麽娶了個媳婦後,變得比娘們還磨磨唧唧呢?”

胖子正是餘三。

餘三破涕爲笑:“佟言,我就曉得你是對我有感情,要不幹嘛總揪着我娶媳婦這茬說事兒呢。”

佟言氣得踹他一腳,恨不能揍死他,嚷嚷道:“我操他媽的對你有感情!”

三輛豪車揚長而去,白領們仍議論紛紛,似乎覺得自己沾了天大的光,唯獨那名戴眼鏡的斯文白領面條耷拉在嘴邊,瞅着那張擺在桌上的嶄新支票,仔仔細細數了六七遍,确認那真的是十萬元沒錯!

東湖山莊建于南郊東湖山,覆壓十餘裏,極具土木之盛,将整座東湖山買下并開發成私人莊園的法人正是武氏集團董事長、現任饒水商會會長武奕歡。

今日東湖山半山腰停了不下四五十輛豪車,不少饒水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均聚集于此,爲的是前陣子的常山異變。

沒人知道那日常山發生了什麽,但背景不止于商會會長的武奕歡務必要搞清楚,他将分散于各地的武家人召集過來,緊急磋商對策,以免給教會落下話柄。

佟言下了車就沖進山莊開會的大廳,一眼瞧見正端坐一旁聆聽下屬谏言的武奕歡,氣不打一處來:“姓武的,你個兔崽子,有你這麽坑人的嗎,不是說一路吃香喝辣的嗎,老子出家門不到十裏就被人搶劫了,知道這一路怎麽熬過來的嗎?”

佟言越說越氣,看到擱在角落裏的雞毛撣子,也不管在場衆人都是何等身份,立馬抄着雞毛撣子奔武奕歡而去。

可悲堂堂饒水商會會長,跺一跺腳能讓本地大小行當震三震的武奕歡,被佟言當着下屬面拿雞毛撣子追着揍。

武家一熊二虎三狼裏的一熊李陌熊以及二虎中的徐嬰和三狼裏王麒英、張嵇四人,以及二十多位能在本地算得上頭一号人物的武氏族人,紛紛仰頭望天,假裝看不到這尴尬至極的一幕。

追了會兒,佟言氣喘籲籲放下雞毛撣子,挽起褲腿坐在台階上喘氣,武奕歡杵在不遠處,小心讨好着:“佟言啊,打累了沒有,累了就快去歇着,别氣壞了身子。”

佟言瞪了一眼,抓起雞毛撣子丢過去,正砸在武奕歡屁股上,吓得屋裏的下屬們腿肚子直哆嗦。

“今天且先不跟你計較。”

佟言忿忿哼了聲,從台階上起來,拍拍屁股晃悠回了客房。

他脫鞋上到客房二樓,進浴室準備舒服洗個熱水澡。

浴室門無風自動,吱呀一聲打開,一股莫名詭異的氣息似乎在門口窺探。

佟言搓了搓手,感受到一股涼意,那是一種森寒徹骨的陰森感覺,浴室裏像結滿了無數不可見的細小冰晶。

緊接着,那股詭異氣息悄然而入,試探着繞過佟言脖頸,又冷又癢。

一道飄搖又怨毒的嗓音在他耳邊輕輕吹氣:“佟言……佟言……”

佟言哆嗦了下,掉轉過身子,面向浴室裏的鏡子。

那股詭異氣息不依不撓,飄至佟言眼前,化成一股森然黑氣,裏面凝聚出一張支離破碎的恐怖人臉。

桀桀的冷笑從人臉中發出,它不停呼喚着佟言的名字,好像隻要他敢答應一聲,它就能立馬将他吞噬,帶入地獄。

“佟言……佟言……”

“握草,吵死了啊!”

佟言額頭青筋暴起,眉心一道微小的天眼胎記倏爾閃亮,他掄起拳頭,照着那張驚悚鬼臉猛砸過去。

黑氣凝聚出的鬼臉發出一聲刺耳尖叫,再也無法聚集靈力,瞬間被拳頭打散。

鬼臉如琉璃一樣碎裂後,黑氣裏一名女生撲通栽在地上,嗚嗚哭道:“佟言你個混蛋!好疼,下巴要被你打掉了!”

佟言甩了甩拳頭,嬉笑道:“十九,我早跟你說過,我這拳頭可是能打魅靈的,你要是還敢吓老子,保準揍得你哭着喊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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