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想到,事态能向這樣的方向發展。
朝廷和賊寇在中原鏖戰了十餘年,陝西、河南失陷日久,山西也是被不斷的你争我奪,如今仍舊号稱百萬大軍的順軍,卻潰敗的如此之快。
接近兩個月的時間,官軍自臨汾四路南下,連戰連捷收複山西全境,這更使得天下人認爲流寇将亡,大明中興。
收複山西全境之後,明軍上下欣喜若狂,各将更是争相請戰,紛紛争奪第一個率部攻打潼關,進入陝西境内的朝廷将領。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不僅僅是朝廷上的升賞,這就和文臣提出一項重大國策一樣,是可以載入史冊的,如果可以單獨立傳,流傳後世,這輩子也便是沒白來一趟。
作爲五省總督,堵胤錫總是考慮最爲全面的那個,但是在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勝利之下,即便是他,也有些忘乎所以。
堵胤錫在危難之時尚且鎮定自若,策守全局,在如今一片大好形勢下,卻開始戰守不定,态度成迷。
督師沒有命令下來,明軍諸将便即分裂爲兩派。
其一主戰,以興平候高傑、保定總兵馬、胡國柱等人爲主,他們認爲李闖将亡,正該趁此時機大舉南下,收複失陷多年的故土。
其二主守,以大同總兵白廣恩、張世澤、夏國相等人爲主,他們認爲雖然如今朝廷連戰連捷,但新收複的土地内有大量不确定因素。
除了流賊的細作,還有大批不知原籍的流民和降兵需要安置,這些人處理不好,大軍一旦出動,很容易後院起火,功虧一篑。
在這種情形下,作爲揚武大将軍統領京軍的英國公張世澤,連夜差快馬奔赴京中,向崇祯皇帝禀報此事。
除此之外,張世澤又在密奏上說,朝廷兵力看起來雖多,但戰線拉得太長,如今已經有些捉襟見肘。
實際上也是這樣,如今已收複之處,許多地方都是讓原順降将鎮守,這些人叛降不定,需要一一重整,還要進一步觀察。
崇祯皇帝受到密奏後心道也是奇了,這有什麽好争的,這幫人怎麽什麽事都能争起來?
原本明軍怎麽輸的,仗都打了這麽多年,何必要急于這一時,需要時間來鞏固剛剛占領的土地,這不是明擺着的道理嗎。
況且十二月底的時候,董琦所部尚且還沒收複順德、大名府一帶,戰情不明,貿然進軍,很容易滿盤皆輸。
所以,崇祯皇帝很堅決的暫時放緩了進攻陝西的腳步,旨意降下以後,争論便是蕩然無存。
已經收複山西的各支官軍,開始整合降兵,堵胤錫專心鞏固收複土地,将各處流民統一入冊,東廠衙門也是全力開動,揪出一個個藏着的細作。
除此之外,經内閣議定,明廷于崇祯二十年一月初,由倪元璐主持的戶部撥銀兩百萬兩,用于初期流民房屋的修繕、重建和赈災事宜。
這些穩定人心的政策迅速實施,讓多年戰亂的山西一省,開始迅速恢複生産和趨于穩定。
在争取缙紳、豪族和大順文武官員、流民等的人心方面,後世穿越而來的崇祯皇帝顯然是比李自成技高一籌。
收複山西全省後不久,明廷很快赦免了第一批戰時反正有功的前順文武,視才能分配給他們基層官職。
崇祯皇帝一面大舉吸納前順文武精英和官員,讓他們在自己手上得到充分任用,另一面則免除所有曾被迫從賊之人全家的罪過。
明廷頒布的各項政策之中,有針對富戶、地主的,也有專門用于流民和各處百姓的。
其中包括從京師派遣禦史和錦衣衛、東廠番役下到地方,将所有被順軍奪取的田地和資财全部重新勘定,視還留存的人口狀況,酌量将其歸還原主。
自崇祯十七年開始,明廷便已經停征崇祯初年加派的遼饷、剿饷和征饷等苛捐雜稅,這些免賦政策,同樣被立即推廣到剛剛收複的地區。
崇祯皇帝下诏,鼓勵流民自主開墾荒地,并讓各地衙門予以農具、金銀方面的支持。
對于新開墾入冊的農戶,超過三口之家,均免賦三年,對于不照辦支持複農的各地官府衙門,廠衛有先抓後奏之權。
除此之外,自兩年前承天門外流血事件之後,京師登聞鼓也被重開,崇祯皇帝将親自審理,爲前來鳴冤的各地百姓做主。
一系列的舉措,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順軍長期宣傳的崇祯皇帝所謂屠殺士子、欺壓百姓的殘暴形象。
特别是在招募了大批前順文武官員和整理降兵降将之後,更是很快的在山西之地站穩了腳跟。
......
“劉老爺,您家的地,本來是有五百多畝,這個我可是記錯了?”潞州城内,一批番子站在劉府庭院之内,爲首的東廠檔頭吊兒郎當的說道。
聽見這些話,平日頤氣指使的大戶劉老爺根本就不敢多說什麽,親自上前倒茶,“沒記錯沒記錯,是有五百多畝地。”
“哎,茶就不必了,小爺沒那個牙口,你們這茶可不是一般人能喝得上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
東廠檔頭毫不領情,将茶杯挪到一邊,眼睛四下望了望,“你家這人丁,算上你小妾和兒子,也就剩下七八口人的樣子,我這可是也看錯了?”
劉老爺誠惶誠恐的站在下頭,面容上也是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沒看錯沒看錯,是剩下七口人,可這不是還有這麽多仆人呢嗎,養活他們,也是需要銀子的啊......”
話說到後面,不知怎的,劉老爺聲音是越來越小,檔頭聽見後眉毛動了動,冷笑一聲,“呵,小算盤打得倒是挺靈,這些人是前些日才雇的吧?”
不待劉老爺吭聲,檔頭卻是突然發飙,猛然一派桌子,“好你個劉老五,我等是奉了皇命前來調查,竟敢用仆人虛報戶籍,還向衙門送了銀子入冊,你銀子多地也多啊?”
“外頭可是有不少還等着分地的流民呢,要是都按你這麽個報法,能報上去多少地,又能安置多少流民,心裏有沒有數?”
“朝廷安置不了流民,他們就要鬧事,再鬧起來,這天下什麽時候能太平,你心裏又有沒有數?”
一衆東廠番子此時已經紛紛瞪圓眼睛,怒視着劉老爺和他的那些家人,不少番子甚至已經将手握在了刀把子上。
“老子實話告訴你劉老五,此番幫你入冊的,還有衙門裏收了銀子的,一個都他娘的跑不了!”
“還有你劉家,不是地多銀子也多嗎?這回幹脆一畝地也别留,都分了,讓你也嘗嘗沒地的滋味!”
檔頭朝地上啐了一口,起身走上幾步台階,向他連踹幾腳,“還他麽跟老子說要養活家仆,叫你養,叫你再養!”
“走,真他嗎的晦氣!”
看着拿走地契的番子,劉老爺直接坐到地上,眼冒金星,不多時之後,更多的番子來勢洶洶踏進府中,見什麽搬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