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這日天空飄起了小雪,上至朝堂下至百姓,都是一片喜色,瑞雪照豐年,又逢祭祖之日,都覺是好兆頭。
一大早,百官聚集皇宮,一起朝皇陵而去。
皇陵在京郊十裏之外,一個時辰車路,道路平坦,宋玉坐在馬車上,有些忐忑,緊張,激動,怕燕榕怪她自作主張,但母親告訴她,她是提刑司,這是她的職責所在。
推開車窗,雪越發大起來,天地一片白色,漫天雪花飛舞,她十分驚奇,伸出頭去,看見蘇譽騎馬經過。
“蘇将軍。”
蘇譽勒住馬繩。
“千雪怎麽樣了?”
蘇譽瞟她一眼,還是回答道,“己蘇醒。”
宋玉雙眼一亮,“真是幸運。”又将他打量一番,“将軍打算如何?”
蘇譽對她的八卦有些不悅,“宋大人對别人之事都這麽熱心嗎?”
“她是我的朋友。”
蘇譽有些意外,再看她一眼,隻聽宋玉又道,“既然蘇将軍做了選擇,就不要再打擾她了。”
蘇譽瞪她一眼,冷笑一聲,“此言,還煩宋大人去對沈千雪說……蘇某留她在府養傷,隻因她救了内子,别無其他,等她傷好了,自然會送她出府,糾纏不清的不是蘇某。”
言畢,打馬離去。
宋玉驚訝的張着嘴,她無權責怪他的“無情,”他與千雪真是緣盡了。
皇陵己到,宮中數日前就己派人做了準備,祭品等物一一陳列規矩,羽林軍持戟兩列排開,皇陵各處都有看守,旌旗避日,鐵甲森森,宋玉下了馬車,深吸一口氣,幸得沒有安排麻姑出宮,否則,她如何能進皇陵?
皇上,太後行前,身後是妃子衆臣,宋玉在中,一行人朝祭壇而去。<>
宋玉擡頭朝皇上望去,一身明黃龍袍,身姿挺拔,不由得紅了紅臉,想到那日,二人己坦成相待,差點成事,被小路子打斷,說是無衣有重要之事禀報。
燕榕頗不情願的下了床,在她唇上狠狠一吻,說道,“下次定不會放過你。”此後幾日,大家各自忙碌,沒有再見。
下次……宋玉狠狠打了自己一下,什麽時候了想這些亂七八雜之事。
她的舉動,引來周圍的人側目,她尴尬一笑,“有蚊子。”衆人鄙視。
“真有蚊子,宋大人别動。”
一旁謝玄突然伸出手來,在她臉上重重一捏,“呀,飛走了。”
宋玉怔住,半張臉菲紅,這厮乘機吃她豆腐,她敢怒不敢言,而那人笑得那個開心呀。
祭壇高高在上,衆人拾階而上,跪拜,鳴鑼擊鼓,皇上上香,獻祭品,祭司念祭文,衆人再拜,一套流程下來,半個時辰都過去了。
但是太後在給先帝上香時,卻發生了一點意外,突起大風,吹翻了案上祭品,吹滅了太後手上的香燭,衆人皆是一驚。
似有什麽預兆,太後臉色都變了,還是祭司上前再念一首祭詞,掩出太後尴尬。
最後皇上訓話,祝詞,祭畢,打道回宮,因皇上設宴,衆臣聚餐,宋玉安排的那一刻快到了。
或因祭祖的那點意外,太後神色不太高興,有些頹廢疲倦之态,宮宴上,宋玉聽到有些臣工私下小聲議論,“香滅是兇兆。<>”
“先帝在責怪太後。”
“先帝去逝五年,每年祭祀,從未發生過此事。”
“先帝與太後不和,滿朝皆知。”
“聽聞先帝常去蒼山,是爲李貴妃祈福……”
“噓,不要命了,多久的事,還敢提。”
宋玉聽言,心下一喜,當真天助也,有了這點輿論,那麽接下來,麻姑爲李貴妃喊冤,豈不順理成章了。
大殿内春暖花開,歌舞喜慶,宋玉無心欣賞,時而朝殿外望去,時而朝太後望去,目光與謝玄相遇,他竟然托着腮直直的看着她。
她心一慌,趕緊看向燕榕,還好,還好,他沒有發現。
宋玉咽咽了口水,不理那人。
此時天色己晚,黑暗來臨。
突然外面有一些騷亂。
靠近殿門的臣工開始頻頻朝殿外望去,低聲議論。
“怎麽回事,清漪,你去看看。”
“是。”
清漪退出,極快又匆匆入殿,在太後面前小聲說道,“禀娘娘,不知是誰在宮裏放孔明燈,上百盞,滿空皆是。”
“哦。”太後看向燕榕,燕榕自然也聽見了,微皺眉頭。
“走,哀家也去看看。<>”
太後起身,皇上起身,衆臣自然起身跟随。
一行人出了殿,來到回廊之下,果見天空布滿孔明燈,飄飄揚揚,閃閃爍爍,這時雪也停了,格外顯目。
“星星點燈呀。”
謝玄調侃一句,衆臣,宮人皆擡頭觀望,指指點點。
“好漂亮。”
“好悲傷。”
衆人表神各異,孔明燈有祈福,祭奠之意,太後一時愣住。
“咦,那燈上好像有字。”
“是詩。”
“是祭詞。”
“……一盞明燈奠貴妃……千古冤情無人知……”
“……來生莫入帝王家……”
“貴妃?那位貴妃?”
衆人又是一陣議論,宋玉朝太後瞟去,見其臉色蒼白,她的心糾緊,雙手緊張的握出了汗。
“娘娘。”這時程琳拿着一盞飄落的孔明燈走來,遞到太後與皇上面前,“娘娘,皇上請看。”
皇上先接過,臉色一變,“母後?”
太後也瞧見了上面的字,頓時勃然大怒,“查,給哀家查,是誰裝神弄鬼?”
很快,羽林軍便找到放燈之人。
大殿之上,歌舞退去,酒席撤開,正中央跪着一人,正是麻姑。
衆臣瞧見她的模樣,倒吸一口冷氣。
燕榕朝宋玉看來,宋玉趕緊将目光移開,小路子暗暗一驚。
“你是何人?這些孔明燈可是你所放?意欲何爲?”
太後厲聲問道,目光犀利,将她上下好一陣打量,開始回憶收索,此人她并無印像。
“奴是冷宮的奴,也是長甯殿的舊人。”
麻姑微微擡頭,雙眸瞟向高位上的劉太後。
那雙眼睛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恨,怒,怨,癡,一閃而過,随即垂下眸子。
太後放于膝上的手一抖。
長甯殿,有多久沒有聽到這三個字,那些埋藏于深處的往事,嗖的一下排山倒海襲來,除了痛苦仍是痛苦,壓得她心口一堵。
長甯殿,是她的恨,永遠的傷。
“長甯殿的舊人?”
“是。”麻姑輕輕應道。
年輕的臣工面面相觑,年老的臣工眨眨眼,那段往事,呼之欲出。
是了,長甯殿大火,死了李貴妃。
老臣一陣驚呼,小王爺湊近端王身邊問其原由,被端王瞪了一眼,“多事。”
小王爺趕緊閉嘴。
太後看向程琳,程琳想了片刻,在其耳邊說來,“當年大火,留得數人,此人或許是其中之一。”
燕榕瞟了一眼二人,暫不作聲,心裏也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他另有想法,眼神複雜的再次看向宋玉,宋玉的目光落在麻姑身上,故作鎮定,燕榕隻覺心口猛的一涼。
清漪看了一眼燕榕,又看了一眼宋玉。
大殿安靜無比。
隻見麻姑朝太後,皇上規規矩矩施了一個大禮,嘶啞着聲音,顯得有些激動,“奴有罪,奴心中藏了一個秘密,有二十年了。”
衆人顯然被勾起了好奇之心。
一個醜陋無比的宮人,一段深宮秘密。
太後深吸一口氣,“哀家不想聽你的秘密,哀家想知道,你的目的。”
麻姑突然落淚,聲音也開始顫抖。
“奴因昨日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李貴妃娘娘,她告訴奴說,她的冤情沒有得到申張,她死不瞑目,所以奴今日放了孔明燈,以慰她在天之靈。”
冤情?死不瞑目?
衆人皆驚。
燕榕閉了閉雙眼,太後額上青筋迸出。
“大膽,竟敢口出狂言,什麽冤情?什麽死不瞑目?”
麻姑聽言,朝前爬了兩步,聲音提高幾分,“太後娘娘,奴沒有胡說,當年,長甯殿大火有隐情,并非李貴妃縱火,而是有人蓄意謀害,要至李貴妃于死地。”
什麽?衆臣一片嘩然。
“李貴妃?先帝寵妃,江南才女?”
不知情的開始打聽當年之事,知情的低聲議論。
“你?”
太後猛的站起身來,冷冷的看着匍匐于地的宮人,纖手一指,微顫。
衆人的目光又落在太後身上,她過于的激動,引得衆臣猜測。
“娘娘。”程琳在一旁低聲道,“二十年前的事,此人現在說出,分明圖謀不軌。”
太後經其提醒,猛的醒悟,她壓制心中的怒火,目光冷如冰。
她緩緩坐下,經過大風大浪的她,怎能被此人幾言就引得如此失态?“既然李貴妃之事有蹊跷,爲何事隔經年提起?難道你有什麽陰謀不成?”
“娘娘。”麻姑泣道,“奴沒有陰謀,奴有罪,當年李貴妃産子,皇子夭折,貴妃雖然心痛難忍,但是沒有瘋,更沒有放火,長甯殿起火,是一群神秘人所爲,奴當時在廚房爲李貴妃煮粥,見大殿起火,便想着沖出去,但房門從外被鎖,奴還聞有硫磺的味道,奴暈倒在水缸旁,才保得一命,奴可以做證。”
“事隔二十年才說出,隻因,奴是唯一知情者,奴害怕,真正的兇手殺人滅口,奴不敢說,奴的真實身份,不是雜役趙小梅,而是李貴妃身邊的貼身婢女春桃。”
麻姑将宋玉的告戒銘記于心,便是對太後有再多的恨怒,都不可表現出來,若讓太後發現,那麽,她就算走進了大殿,恐也無法走出來,她這個證人便會永遠消失,因爲她們沒有任何證據,李貴妃是太後所害。
麻姑強壓住心中悲憤,“奴瞞了二十年,奴悔了二十年,李貴妃定是責備奴爲什麽這麽多年,不爲她申冤,不說出實情,所以才托夢于奴。”
麻姑擡起頭,淚水縱橫,“奴肯請太後娘娘,查查當年之事,還貴妃一個公道。”
說着,“咚咚”的磕頭,頃刻之間,額上己是腥紅一片。
面對麻姑的苦苦懇求,太後神色蒼白。
“僅憑你一人之言,讓太後如何相信,當年的火并非貴妃所爲?又有誰能證明,你所說的是真是假?”
謝玄突然出聲問來,不急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