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死不認賬



在邊子白的記憶中,他和潘毅是第二次見面。而在潘毅的印象之中,他和邊子白的見面的第一次。

兩人的記憶都沒錯,邊子白之所以是第二次,是因爲他去過府衙辦事,見到過一次潘毅,不過後者當時是高高在上的郡丞,而他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商人。

潘毅的記憶也沒錯,人要是能夠将看到的,見到的人都記住。

那麽這個人的成就不會低,因爲擁有過目不忘的人,在任何時代都應該是個人才。

當時的潘毅,高高在上,府衙雖說有大夫管事,可帝丘沒有。于是副手的潘毅成了府衙最大的官員,他自然不會去關注每一個來府衙辦事的國人。沒有印象自然也正常。

他們這一次的見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邊子白沒有受過禮儀官員的調教,對于朝會,官制,禮儀這些東西不清楚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很不湊巧的和潘毅站在了一起,也不算是一起,兩人相距不過三四米。一眼就認出潘毅的邊子白好奇之下,打了一聲招呼。

而潘毅其實當下的情況很不妙,狀告官員的污點,這輩子都不可能被洗去。

靠着告發獲取官職的污點,将陪伴他一輩子。可以預見,這輩子潘毅都别想在官場擁有盟友,因爲誰也不會放心他這種喜歡背後捅刀子的盟友。見邊子白打招呼,雖說是陌生面孔,但能夠來大朝會,顯然也是官員身份。潘毅想到此時的處境,誠惶誠恐,很重視的回禮,并硬是從僵硬的臉頰上擠出了一絲笑意。

邊子白年輕,穿着得體,甚至可以用華貴來形容。給人一種貴公子的錯覺,不知道的還以爲衛公的小兒子們出來混資曆。最多十六七歲的年紀,就已經是官員的身份,顯然邊子白的家世顯赫到潘毅要陪着小心。

“恕在下眼拙,這位是……?”

潘毅有點讨好地拱手問道,他實在想不起來,邊子白是那個大家族的嫡子,還是公族的子弟。

邊子白笑道:“區區就是被你狀告之後,等待審訊的邊子白。”

說完,邊子白往身後的牆一靠,流露出一種與世無争的味道。

這可把潘毅吓壞了,他似乎記起哪些被人們津津樂道的遊俠們,也有這種嗜好。下一刻不會把刀子和他拼命吧?

緊張的往後退了半步之後,潘毅擺出了一個防備的架勢出來。沒辦法,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要動武的,要花費大價錢的他都沒有學會,反而光看書就能學個七七八八的,他倒是頗有研究。

沒辦法,原因隻有一個,就是——窮。

“要動手?”潘毅就算是防備,也不覺得自己有必勝的把握。

邊子白冷冷道:“周圍有全帝丘有頭有臉的人看着,遠處還有殿前的武士,還有禁軍。動手打你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再說了,你不過是個丢棄出來的棋子,還是一個付出了很大代價的棋子,沒必要和你在對錯這事上糾纏不清。”

“對了,這次付出的代價不少吧?”邊子白突然問了一句。

潘毅沉思,長歎道:“誰說不是,在下是一個家族幫不上忙,甚至還希望我反哺家族的窮小子。貴人們一句話,都要聽。告發你的原因并不在我,而是你惹了不該惹的人,作爲附庸,我必須沖出來打前站。”

“好處呢?”邊子白問。

潘毅愣神,沒等開口,邊子白繼續說:“别怕,他們都離我們遠着呢,每人能偷聽我們說話。我就是好奇,你拼着得罪内宰丁祇,國相子思,能夠獲得多大的好處?”

“帝丘大夫。”潘毅低聲說了一句。

“城大夫?”邊子白真覺得潘毅挺不容易的,城邑之首,有兩種身份的大夫。一種是國君任命的城大夫,另外一種就是邑大夫,區别于國君任命的大夫,後者是屬于封君任命的大夫,屬于家臣,不算國家的正式官員。

潘毅想要獲得城大夫,是第一種,也是地位很高的一種。屬于封疆大吏的級别。非中高城邑國君是不會任命城大夫的。總要邊塞,中等城邑規模的城大夫,一般是中大夫級别。更高等級的是上大夫。就如同齊國的五都的城大夫,都是上大夫的官階。

邊子白覺得潘毅在賭博,而且賭的很大,從他接觸的衛公姬頹來看,别看是個糟老頭子,可是挺自我。聽勸的事根本就不屬于姬頹的性格,“國君會任命嗎?”

潘毅長歎道:“就算不任命,某也不敢拒絕南氏。盡人事,聽天命吧!”

實際上,潘毅自從站在殿前之後就已經感覺到了周遭的眼神不太友好,甚至帶着警惕等感情色彩。反倒是和邊子白的幾句對話之中,才感受到了濃厚的人情味道。就算是那種小人之間的交易,錢貨兩訖的爽利,也比官場的交易要幹淨的多。

少了士大夫之間的虛僞和客套,也少了權力私授的龌蹉。

兩人之間的談話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火藥味。邊子白也沒有要恨他的意思,恨他也沒有任何作用。反倒是他對潘毅事後的收益很感興趣:“能授予上大夫。”

“恐怕不行。”潘毅苦笑道:“不是完全不行,而是上大夫可不那麽容易,中大夫吧!也有可能是下大夫。”

潘毅開始不自信起來。

證據是南氏搜羅的,就連所有的串聯也是南卓在做。憑什麽他最後獲得最大的收益?

這不現實。

“國君有令,邊子白上殿。”

來傳話的是一個宦官,倒是不敢漲脾氣,事實上,在宮廷裏,宦官的脾氣都很好,既耐心,又懂得進退之道,看着簡直就像是一個謙謙君子。

“在下先走一步。”邊子白做了個後會有期的動作,拱手之後大步流星走進了大殿之中。

進入大殿内,甭管認識的,不認識的,所有的官員的眼睛都死死的盯着邊子白。後者卻坦然地在文武百官中間的過道上走到衛公姬頹的面前,躬身施禮道:“在下邊子白,見過衛公,見過諸位大人。”

“邊子白看一下罪狀,可否屬實?”

宦官遞來一份布帛,他随意在布帛上瞄了兩眼之後,交還給宦官,然後看向了毫無表情的渠義:“一派胡言。”

“哪裏胡言?”渠義原以爲邊子白會認清形勢,在壓力之下認了部分罪狀。但沒想到邊子白一開口就想要講自己摘幹淨,這可不大容易。

邊子白指着布帛上的文字說到:“首先我想問的是,官場送禮,上司收取屬下的禮物,金額巨大的可以被定爲受賄。但是如果是一個官職還沒有确定,沒有任何正式官方任命,八竿子都打不到的官員送的禮物呢?這是否可以被稱爲人情往來?”

“荒唐。”南豐自從早上在宮門附近的道路上被邊子白出醜了自後,就對他橫豎看不順眼。

邊子白笑了笑,溫和道:“大宗伯很有見解,但是不妨您老告訴我。假如,一個鄉士送禮給鍾氏(鄉士和鍾氏都是官職,前者管理郊外的村莊,後者管理宮廷的禮樂。是完全不相幹的官職)以财貨,或者是内小臣禮物,是出于想要獲得更多的好處呢?還是處于雙方的友誼,或者是禮尚往來?”

“這個……”

邊子白乘熱打鐵道:“既然毫無用處,是否可以解釋爲禮尚往來,或是朋友之間的正常交往?”

完全兩個系統之間的官員送禮,很說不清楚。南豐也解釋不了,因爲這樣的關系,送禮的人基本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結局。

就算是解釋不了,南豐也是一肚子氣,冷哼道:“強詞奪理,長了一副伶牙俐齒。”

“那麽工坊那邊呢?”渠義按照議題接着問。

邊子白好笑道:“在下又不是大司徒,不能爲其減稅免稅;又不是大司空,執掌百工之權。他們送禮自然不是爲了賄賂小子,而是另有所圖。”

“哈哈,你終于說了另有所圖。”排位很低,在朝堂基本上沒有任何影響力的太史句容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

就差指着邊子白的鼻子質問:“邊子白,快說說,他們都有哪些企圖,讓工坊的坊主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太史,如果你在糾纏不清,我可要叫殿前武士了。”渠義很是反感句容的插話,朝着句容所在的角落瞪了一眼。

句容一縮脖子,不吱聲了。

“很簡單是小子給他們提供了秘方,我想,秘方的價值有多稀有,你們也該清楚。一張秘方,足以支撐起一個龐大的家族。我從鐵匠工坊獲得好處大概是十個金餅,這隻是一部分的好處。但是相比秘方的價值,我想這是一個很難量化的數額。”邊子白情緒激動,有種被迫賣了祖産的偏激。反倒是讓人覺得理該如此,要是自己家裏的祖傳秘方賣了,心也會痛。

“禁軍軍官的呢?”渠義最後問到了軍官,還是禁軍軍官。

這是一個很容易讓衛公産生懷疑的問題,但也是最難繞過去的話題。

邊子白沉吟了一會兒:“難道不能是出于武夫對于文士的敬仰?”

渠義有點意外,将手中的案宗收了起來,卷在手裏,朗聲道:“你不說,自然會有人說,但如果别人說了,不管結果如何,你都難以辯駁。邊子白你可清楚?”

邊子白退後一步,躬身道:“在下收取過禁軍旅帥仲叔牙的禮物,也回禮了,但是價值如何評判,還請讓仲叔牙自己說吧!”

渠義臉上浮現出一絲厭惡,他查詢的消息是仲叔牙根本就沒有獲得任何回饋,反而因爲送出了一大筆禮物之後,因爲其中有仲叔牙老婆的一部分嫁妝,害的這家夥的老婆和他大打出手。

誰對誰錯,這一刻在渠義的心頭有所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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