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鴉和武極向冰洞緩慢靠近，腳下越到冰牆牆根便越厚的積雪被三萬人踩過後，再無羁絆之感。
當日在囚車上被押解出來，李鴉默算過冰洞的長度，在一裏左右。
一裏長的冰洞，若是純以人工用海水澆築，所費人力太多，應是在天然形成的冰山山脈基礎上澆築而成。
徹底絕了冰牆外武者偷入城内的僥幸心理。
從它建成之日起，冰原上武者的絕望一日比一日更重，直到這次孤注一擲的爆發。
走進冰洞，李鴉被眼前滿滿鮮紅遮住視線，三萬三千人将十米寬冰洞擠的狹窄無比，一百人分三撥，三十多人一波，冰洞從左至右無一絲縫隙。
講究戰術毫無意義，一者地形如此，城内人任由十重鐵門被轟開，隻在冰洞另一側圍堵；二者不管戰鬥規模再大，即使達到萬人以上的戰争級别，決定勝負的依舊是武力最高絕的有限幾人。
萬人敵太過玄虛，十人敵、百人敵卻處處可見。
血伍前進的速度極慢，幾乎每移一步都要耗去一分鍾的時間，李鴉隐約聽到前方有兵器交擊的聲音，清晰聽到一聲聲慘叫透過人群傳來。
血伍爲一城之力傾城而出，隻以此城守衛之力，絕對擋不住。
血肉橫飛的畫面被人群所擋，前方戰況如何李鴉看不到也猜不到，讓他心中稍安的是，盡管前進速度極慢，血伍卻不曾停下，一直在向冰洞另一頭前進。
光線逐漸變暗，李鴉手中白刀越來越顯眼，背後異象高于冰洞高度，上身沒入冰層中，隻留了一雙腿。
兩人前方，穿着紅色嫁衣的少女跟随着荊野一步步向前走，左右手各提一柄秀氣短劍，所凝異象是一朵花。
雪花
小小年歲凝出異象，應是難得一見的天才，一直處于隊伍最後方，想必前方武者存了護住她的心思。
冰洞内氣氛很沉悶，少女似有不安，向左右張望，聽到身後離她不到十米的腳步聲，疑向後看，看到從冰下獄城一直跟到這裏來的李鴉和武極兩人。
又一次向兩人露出像她背後雪花一樣純淨的笑容。
明眸皓齒，水靈靈的一個少女。
讨喜到闆着臉的武極也微微笑起，常以笑臉對人的李鴉更是對着她點了點頭。
少女已知羞澀，一笑之後便扭回頭，卻不再東張西望了，伸手拽了下一直隻領先他一步的荊野衣袖，低聲問道。
“荊叔，後面的那兩個人是誰啊，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荊野沒回頭，卻知少女說的兩人是哪兩人，道：“是兩個新來的囚犯，不用管他們。”
“他們看起來很厲害啊，也要跟咱們一起進城去嗎？”
“不要管他們。”
荊野再次強調，此兩人一路跟随，自然是要借助他們的力量進城，沒有遮掩蹤迹，早被荊野注意到，然而此行結果誰也不知，荊野沒心思去理兩人，同樣注意到李鴉兩人的諸多武者也沒心思理他們。
隻有意識到此行很重要，卻沒意識到究竟有多重要的少女才有心思稍微關注一下兩人。
小小插曲過後，冰洞内血伍的最後方再次歸于沉寂。
而在血伍最前方，身穿狼铠的老者将守在冰洞出口前最後一個守衛擊倒後，彎腰喘息兩聲，跨步走出冰洞。
十步外，十米洞口前，每隔一米立有一人，共三十人呈半圓形将冰洞出口死死圍住。
人人身穿異象所凝铠甲，或白或黑，或青或紅，皆精美絕倫，靜靜立在那卻讓人生出無可匹敵之心。
上官奉劍正對當先從冰洞内走出的老者。
“許侯，歲六十九，因襲殺大盟執事被流放到此，至今已有四十二年，緣何不終老于此，非要掀起此次逆反之事？”
任由老者身後武者不斷走出，然後停在三十人形成的半圓最中心處。上官奉劍面色平靜，根本不将這些人放在心上，開口便質問老者。
“你們安安生生呆在冰原裏，有天險可依，足夠世代傳承下去，同爲武者，武城也不會将你們怎麽樣，如今逆亂而伐，是想都死嗎？”
老者腰微彎，随後又挺直，目光掃過上官奉劍，落到十三大盟派駐此地的武者身上，口中念出一個個大盟名字，“滄月，古胡，丘山……”
“都在這，都在這啊。”
“四十二年，我被困在這裏四十二年了，過往種種不再提，隻問三句。”許侯六十九，卻蒼老似九十九，面皮滿布褶皺，勉力挺直的腰時不時向下彎一下，兩眼更是渾濁無神。
“第一句，問我死之後，身後三萬兩千九百九十九人，可活幾人？”
“第二句，問我等死之後，冰下獄城遺留三百萬老弱婦孺，該當如何？”
“第三句，問将我等全滅之後，冰原千萬武者，能否得一線希望？”
許侯每問一句，上官奉劍便冷笑一聲，待到他問完，上官奉劍不等十三大盟之人開口，道。
“爾等逆反而來，竟還奢求活命，豈不知死在這裏已是我等仁慈，也罷，看在你們隻傷守衛未奪性命的份上，出現在我眼前的人全都自裁，餘者退回冰原自生自滅，我可當此事未發生。”
許侯閱曆足夠豐富，不與盛氣淩人的上官奉劍計較，渾濁目光落到她身上，皺眉看着她在這極寒之地仍顯暴露的衣物，問道：“聽你所言，可是武城中人？”
“不錯”
“怪不得會被派駐到此地。”許侯搖頭說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到十三大盟主事人身上。
“多說無益，我等已至此，可知決心，隻需将你們決定告知便可。”
十三大盟中與許侯來自同一大盟之人終于開口。
“依大盟律，逆反之人皆死罪，然或有天賦超絕之人，可在獄城中将功贖罪，上官姑娘爲武城天驕，同齡人在其手中撐得三招可活，餘者……皆死。”
“冰下之城乃至冰原中武者，自生自滅，永不入此城。”
殘酷決定未讓許侯動容，平靜點了點頭後道：“我來之前已布置下去，冰原中不再允許新囚犯進入，進一人，殺一人，進百人，殺百人。”
“大膽！”
猶在思考許侯對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聽到此言，上官奉劍陡然打斷許侯。
“你可知建立此地花費武城多少心血？又知能造就多少天才？竟敢妄言殺絕……”
還欲繼續說下去，卻被許侯豎目怒斥。
“小小女子，何談大事！我來此地時你還未出生，有何不知？又有何不可知？”
“武城不敢将此事公之于衆，十三大盟更不敢将此事洩露出去絲毫，你敢說？”
猛然轉頭看向十三大盟中人，許侯低吼，“你們要将此事掩蓋，好，我不說出來。你們給年輕人一個機會，我在此替他們謝過此等善心。”
“但是你們不給冰原上的武者一點希望，豈敢怪他們堕入罪惡，今日之後，要麽将他們殺絕，要麽此後不再往内送囚犯。”
談崩了
本就沒和談的可能，雙方耐下性子談幾句，歸根到底是心悸于即将進行的空前殺戮。
低吼兩句的許侯已不堪重負，被狼铠支撐的身體再次深深彎下腰，用力喘了幾口氣後，費盡力氣重新站直，滿是褶皺的臉上蒼白之後潮紅。
“我快死了……”
“我把冰原上最後的力量帶到這裏來給你們殺，能否再問一句，爾等，心安否？”
無聲慘笑，許侯已經管不了事态将如何發展，退路更是很早之前就沒了，上官奉劍雖不智，有句話卻說的很對。
死在這裏，已是最好結局，像他許侯這樣一生困在這裏，太慘。
“殺吧……”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