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被暮色吞沒,含香閣外來來往往的人終于散去。
皇後寸步不離的守在平城的榻前。一旁的婢女要将藥送進她的口中,她也是要緊牙關。
她這是存了必死的志氣。
“出去吧!”容兒看着皇後焦急又疲憊的模樣,隻好吩咐那婢女一聲。
“吱呀——”華兒進來匆忙的掩上門,“殿下是要在這裏用膳嗎?”
皇後微微搖頭,容兒趕緊盯了她一眼,華兒一時進退兩難。容兒又苦口婆心的說起來。
“殿下,如今公主昏睡不醒,你也該進些東西,這偌大的後庭還靠殿下撐着啊!”
陳皇後的目光又緩緩的落在呼吸微弱的平城身上,“我本以爲她隻是任性,沒想到她真的會自盡。”
“平城是要用死來威脅我退親嗎?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我還能怎麽辦?”
看着那呼吸微薄的女兒,皇後又哽咽起來,才看着華兒淡淡道:“她不醒來,我便不用膳。”
“你的心好狠……”她微微張口,冷漠的聲音從她被褥中發出。
就在剛才喂藥的時候,平城公主已經醒了。她可以任由那些湯藥沾濕她的臉頰,被褥,她也不想喝一滴。
明明她可以一死了之,可是皇後不讓她死。不想讓她死的還有諴國公府,促成這場聯姻的所有人!
皇後快步走到她的榻前,激動的拉着她的手,“終于醒了!”顫抖的聲音讓平城覺得惡心,何況皇後還撫了撫她散亂的鬓發。
平城很快的将手抽了出來,“看到我醒了,殿下很高興吧!”
皇後拭了拭眼淚,容兒都看不下去了勸說道:“殿下在這裏守着公主一日了,公主能醒來,殿下自然……”
“輪得到你插嘴。”平城寒冷的目光刺向容兒。
皇後隻好拍了拍容兒的手,讓她後退,自己同平城說:“平城,阿娘能看到你醒來,怎麽會不高興呢!”
看着她嘴角欣喜的笑容,還有帶淚的眼眸,平城的心中沒有任何的波瀾,“可我不高興。”
皇後微微一愣,微微張口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而平城的一雙眼,緊緊的盯着白日用來自盡的房梁,随即冷笑一聲,“殿下高興,是因爲我沒有死,可以繼續風風光光的嫁給突厥。”
“平城,你就一定要對我這樣疏離麽?”
她的女兒最後和她離心,竟然開始稱呼她爲殿下,多麽的可悲啊!
“殿下難道不想我嫁去突厥?”
“平城,我在你的眼中就是這樣的人嗎?”
就連看一眼都不會看的那種人吧!皇後的心早在從前就被劃得千瘡百孔,從未痊愈,如今自己的女兒也毫不客氣的劃上幾刀。
或許真的是報應。
平城沒有回應,皇後眼睫微微顫抖,苦澀的說着:“我隻是你的阿娘麽?我還是這天下的皇後,我若是不能将利益剛在國家之上,我還做皇後做什麽?”
“殿下這樣的話,我聽過太多耳朵都起繭子了。”說着她便向裏翻身,話語中滿是不耐煩。
做了選擇又來告訴她是迫不得已,她這個被人拿捏多年的母親,最後還犧牲了她,自己還要原諒?
皇後再次哽咽的喚了一聲,“平城,爲什麽就不能……”
“殿下,你一定要我把你戳穿嗎?”她眼中露出的恨意隻有她知道,她恨這個母親心中都是皇位都是三哥。
她兩歲的時候,昭儀陳氏就過世了,三哥就被接到了皇後的膝下,皇後待他越發親厚。
因爲皇後隻生了一個女兒,好不容易有了個過繼而來的兒子,她自然視若珍寶。
平城要強,不過是爲了不讓母親看到她多麽的努力在維護皇後和嫡公主的尊嚴;她任性,也不過是想要母親多疼疼她,她就不鬧了。
皇後聽到她背對着自己說着這些話,言語還有些哽咽。她開口解釋,“我的身後是諴國公府,平城,身爲皇後也又很多無奈的選擇。”
“我知道這是殿下的選擇。”
平城的聲音又歸于平靜,無論自己是求死,還是坦然說出心中的話,都不可能讓皇後改變。
“我也可以選擇死。”說完她突然笑起來,皇後聽了也都會顫栗,“你們都不讓我死!”
笑聲戛然而止,“皇後殿下,我累了。”她對皇後下了逐客令。
“平城。”皇後低低的喚了一聲,卻沒有任何回應。她隻得先行離開,吩咐了伺候公主的人不能讓公主出事,才回了宣徽殿。
這一條路不長,卻足以皇後回望自己的前半生。她是個失敗的皇後,連做母親也是失敗的……
淺眠了一夜,皇後便讓桓王妃入宮來。
聽皇後說完,陳玉茗也不由沉歎起來,“從前母親便說過殿下對公主是疏于管教了。”
皇後無力的靠在榻上,“我是勸不了她了,你可有辦法勸勸她。”
陳玉茗的手捏住皇後的肩膀,淡淡道:“公主求死是因爲覺得殿下放棄了她,若是讓公主知道殿下并不是放棄了她,或許有回轉的餘地。”
她突然的力道,讓皇後心中緊繃的弦松了些,“那天你的話她在殿中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公主知道的事情不多,”陳玉茗垂着眼眸,他們這段時日商量的事情平城公主都不曾參與其中,“妾挑揀着說,或許公主就會明白。”
“她得性子你也清楚,”皇後忐忑,“你的話她也未必會聽。”
陳玉茗卻是輕笑起來,“公主性子雖然倔強,卻真的單純,什麽都憑着自己的意願做事。
“現在她憑借自己的判斷恨了我們,妾就讓她換一個人恨。”
陳玉茗清冷的聲音,讓皇後眉頭微蹙,“還有誰能讓她恨?”
“陳王,謝家娘子……殿下以爲呢?”陳玉茗說着手中的力道突然又重了一分,霎時就解開了皇後的心結。
爲什麽會走到這一步,不就是因爲陳王麽?
皇後緩緩睜開眼,趕緊握住陳玉茗的手。又見陳玉茗說話有見地,泰然處事的模樣,心中更加安定,“勸說平城的事情,我就托給你了。”
陳玉茗略微屈膝,又伺候皇後沃盥,才前往含香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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