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沒瘋！”

陸言瞪大了雙眼，緊緊盯着趙裕鋒，眼中雖然血絲彌漫，但仍難掩此刻不容置疑的堅定。

趙裕峰意識到——

出事了。

自己這個一向沉穩的老同學，竟然在公安局如此失态。

必是出大事了。

“陸言，你跟我來。”趙裕峰低沉地說，轉身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可能是身在公安局的原因，陸言微微心安，狂躁的情緒也安穩下來。

他朝門口的警察點了一下頭，姑且算是道歉，随即追上了趙裕峰。

“陸言，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以趙裕峰對陸言的了解，如果沒有異常緊要的事，陸言絕不至于這樣。

陸言沒有一點想要彎彎繞繞的打算，直接開口問：

“死者是不是叫謝忠，以碰瓷爲生？”

“？？”

“死者是不是因爲缺乏水和食物，活活餓死？”

這！

趙裕峰頓時眉頭一凝，停下往前的步伐，轉過頭來無聲地看着陸言

“第一現場在西城區古翠路，那一片要拆遷的街道？”

“陸言，你告訴我，這些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果然是這樣……”陸言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靠在了過道牆上……

“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即使這些原本就是要告訴陸言的内容，可對方竟提前知道地清清楚楚，事關警隊紀律，必須要弄個明白。

陸言自然是懂得趙裕峰的言外之意。

不過此時，他并沒有回答趙裕峰的意思。

“大峰，我可能遭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你的麻煩是不小。”趙裕峰撇了撇嘴，意有所指。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其實昨天，我已經把謝忠死亡的案件給破了……”

“…………”

“現在我信，那我一定是瘋了……”趙裕峰搖了搖頭。

“不說這個，我急着趕過來，就是想向你求證一件事，你确定，案件是今天早上發現的？“

“不然呢？！”就算趙裕峰脾氣再好，此時也忍不住提高了嗓門，“難道我們堂堂西城區刑警隊，連案發時間都能集體記錯？你先告訴我，是誰，把這些情況透露給你的？！”

“你。”

“…………”

趙裕峰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點了狠狠吸了一口：“陸言，自從你去開了個心理診所，是越來越不靠譜了，你告訴我，今天慌裏忙慌來找我，到底是爲了什麽？”

陸言沒有回答，卻反問道：“大峰，你有沒有覺得，今天你做事都莫名熟練，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趙裕峰聽到，卻一下楞住了。

确實，今天無論是早上開車來警局，還是着手整理案卷，甚至早上接到報案發現謝忠的屍體，都有一種難以言狀的熟悉感。

就像，曾經做過同樣的事！

這個想法，讓趙裕峰毛骨悚然。

看到趙裕峰臉上風雲變幻，陸言知道，自己言中了。

臨近正午的陽光炙熱異常，卻照得兩人脊背發寒……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陸言也不打算多作逗留。

拎起警局門口的共享單車，陸言向自己的診所慢慢騎去。

自己好歹，是心理醫生。

隻是不知，這重複的2月26日，要持續多久？

杭城的正午，酷熱難當，灼燒的熱流，燎得路邊樹上的知了，“喳喳”地叫個不停。

樹下，有頂石桌。

石桌邊上，有個年輕人在那下棋。

陸言車過，兩人四目相接，年輕人禮貌地笑了笑。

半個小時候後，陸言來到了自己的診所門前。

一個再樸實不過的診所名：

陸言心理診所。

今天前台的小楊請假，診所内空無一人。

走進自己的診療室，裏面布局很簡單，白牆黑椅，懸着厚厚的窗簾。

陸言打開燈，将門反鎖，靠在臨窗的黑色椅子上，沉沉睡去。

今天，太長了。

…………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将陸言從沉睡中喚醒。

陸言閉着眼從褲兜裏摸出手機，屏幕上顯示：

9：45

來電：趙裕峰

一陣莫名的恐懼襲來，就像在邢台之上等待宣判——

陸言按了接聽，将手機附在耳邊。

“陸言，幹啥呢？”

陸言沉默。

“又在幹那事啊……是這樣，今天西城區老拆遷街道上發現了一個死者，但是這個死狀——有些蹊跷。你有空的話，完事後來一趟局裏，幫哥參謀參謀。”

“那就先這樣，記得來！！”

“嘟……嘟……嘟……嘟……“

陸言拿着手機，一動不動。

這是第三個2月26日。

時光就像牢籠，将自己困在了裏面，但如果被困的人永遠不知道存在這個困境，就像《楚門的世界》中的楚門，要是永遠都不知道生活的真相，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即使這個幸福，是虛假的。

可偏偏，陸言記得。

陸言推開診所的大門，今天前台小楊是不會再來了，她請了一天假期，卻休息了三天——雖然她自己都不曾知道。

拎起一輛共享單車，陸言漫無目的騎行。

一樣的天氣，一樣的行人。

年輕男子還在與老人們下棋，老人們還在重複着昨日的不服。

而自己，也待在2月26日。

其實謝忠死亡的真相已經揭開，他必然也是困在時間的牢籠裏，隻不過，他的牢籠更加的小，

他隻有一條古翠路，一條沒有盡頭的古翠路。

可，詭異的是，自己在兩次招魂，竟不能将謝忠的亡魂喚來……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一定是遺漏了什麽……

烈日如灼，曬得人臉發燙。

陸言扔下單車，走進樹蔭下躲避陽光。

樹蔭下熱絡的棋攤，絲毫不輸于今日的天氣。

城市化進度不斷加快，如今這樣的棋攤是越來越少了，不過要不是今日陸言心中煩悶，也不會無端地出門，

在家的空調，可比樹蔭，涼快多了。

而下棋的老人，卻一如既往地在和開攤的年輕人在鬥嘴。

陸言聽了一會兒，總算是明白了事情的脈絡。

原來是年輕人隻用了半邊的“車”、“馬”、“炮”，便殺得老人整盤丢盔卸甲，老人臉上挂不住了。

老人非要和年輕人再戰一盤，可年輕人不願意了。年輕人不願和臭棋簍子下棋，要換人再戰，一來二去，兩人嘴上就鬥起來了。

圍觀的其他老人們也樂得看熱鬧，一來敬佩年輕人年紀輕輕棋高一着，也想戰上一盤，又擔心和這老人一樣，輸得太難看臉上挂不住，心裏也想讓其他人先上，好摸摸年輕人的棋路。

可年輕人和老人鬥着嘴，卻沒有再開一盤的意思，漸漸的圍觀的老人們也就失去耐心了。

“年輕人，要不你就發發善心，告訴這老人你是怎麽赢的吧，也好讓他趕緊死心，我們再開啊……”圍觀中的一個人說道。

“是啊，是啊，說了讓他走吧……”不少人紛紛應和道。

“好吧。”年輕人搖了搖頭，“其實說出來也簡單，我就盯着他的‘将’殺，他自己想太多……”

陸言心裏一淩，

猶豫着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撥出一個熟悉的号碼。

“大峰，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

杭城西區，和諧家園。

陸言将共享單車停靠在路邊，鎖上。

對照着手機裏的信息，大量這一座老舊的小區。

和諧家園，是杭城比較早的拆遷安置小區，雖然離市中心不遠，但是外牆已經腐蝕斑駁，看上去破敗不堪。

14幢14樓1404室……

老舊的拆遷安置小區，物業都隻是做做樣子，門口的看門大爺對陸言不聞不問，直接放了進去。

陸言對照這手機上的信息，直接來到了1404門口。

剛想敲門，一股腐朽的黴臭味就直沖腦門，不提防之下，陸言狠狠地被嗆了一口。

如果吃屎的惡心程度是9級的話，那此刻陸言肺腑中翻騰的黴臭味，是10級。

這老太太也太不注重個人衛生了……

陸言擰着鼻子，敲了敲門。

無人回應。

“郝老太太，郝老太太——”陸言見敲門沒動靜，喊了幾聲，可嘴巴一張，這股臭味有靈性似的直接往他嘴巴裏鑽，生生将他的喊話聲噎了下去。

瞬間陸言被這股臭味辣出了淚水……

1404室毫無動靜，對門的1402倒是被驚動了。

1402的門從内打開，走出來一個光頭男子，光頭男子看着陸言的這幅狼狽樣子，毫無顧忌的哈哈大笑。

“别敲了，對面的老太太不會開門的，自從上了新聞，時不時有人上門找她麻煩，要麽在門口堆垃圾，要麽在門口潑污水，老太太怕了……”光頭男子大大咧咧的說，“诶？你不會也是上門來找事的吧？”

陸言擰着鼻子連連搖頭，“不是，我是新來查水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