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

對于這些灰白色人影的意義，陸言自然是再爲清楚不過。

當然，

這些人影，不是鬼。

雖然這些灰白色人影和陰魂一樣，陸言隻有在摘下眼鏡之後才看得到，但是他們沒有意識，也不會傷人，對活人更是毫無興趣……

他們隻是亡者的執念。

身死之後，無牽無挂的人甚至連陰魂都不會産生。

而那些懷着執念死亡的人，除去會産生遊離的陰魂，在屍身上還會剝離出一道灰蒙蒙的人影，它是死者到最後都不願放棄的信念。

有些隻是想多在這世上呆一刻，有些隻是想多看親人一眼，

而有些，是怨恨。

之後的談話已經失去了意義，陸言不再關注趙裕峰和張瑩之間的客套寒暄，先行離開了有蟻金服園區。

他此行的方向，仍是李強的1901室。

夜晚也悄然來臨。

白天與黑夜，是兩個世界。

一個屬于已知，一個屬于未知。

陸言騎着共享單車，向着未來科技城的方向，慢悠悠地駛去。

此時，早已過了下班的高峰時期，黑黝黝的馬路上，鮮有車輛開過。陸言借着黃澄澄的路燈，辨别着前路的方向。

視線的盡頭，是已經亮起的萬家燈火，明黃而溫馨。

有蟻金服離未來科技城不遠，即使是騎着單車，10幾分鍾也能夠到了。

但是，騎了快30分鍾，未來科技城仍在陸言的前方，似乎兩者之間都保持着一個詭異的距離，無法縮短。

“怎麽走了這麽久，還沒到？”

陸言隐隐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昏黃的馬路上，好像起了一陣蜃汽。

陸言不自覺地放慢了騎車的速度，因爲他看見——

前方的路燈下，有一個人影在招手。

人影揮手的動作很僵硬，很慢。

“艹！”

陸言暗罵一聲晦氣，漸漸靠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陸言也終于看清了在揮手的人影。

是一個矮矮的，有點發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衣，面色蒼白，跟塗了面粉一樣。

他的臉上，隻有一隻左眼，本應是右眼的位置，現在是一個黑色孔洞，有一隻綠油油的硬皮毛蟲，在黑色孔洞中露着半個腦袋。

嘴巴上已經沒有嘴唇，一張黑色的大口張開，裏面含着的，看上去像泥土。

這哪裏是個活人，分明就是一具剛從土裏爬出來的屍體！

更讓陸言心悸的是，

他正用一隻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陸言扔開共享單車，和這具屍體對峙着。

一股腐敗的土腥味彌散在空氣中，陸言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你、是誰？”

向一具屍體問話絕對算不上是一件多高明的事情，尤其現在還是一具腐屍。

回答陸言的，隻有屍體右眼窩中來回爬行的綠色蟲子。而這一具男屍，隻保持着揮手的動作。

“控屍術？”

這個念頭忽然冒進陸言的腦海中，讓陸言爲之一凜。

“你知道？”陸言開口道。

詭異的是，陸言的這個問題，竟像是在問自己。

男子的屍體一動，裸露嘴巴中的泥土，就啪啪啪地往下掉，好像是要說話的樣子。

陸言回過神來，環顧四周，不見半個活人影。

“是哪位高手在此，控着一具腐屍找我作什麽？”

陸言的聲音清朗明亮，充盈着這個詭異的空間。

然而四周仍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

隻有男屍的嘴在不停地張合，發出輕輕的響聲。

氣氛詭異地有些讓人發虛。

忽然，男屍笨拙地轉了個方向，頓了一頓之後，向着來路搖搖擺擺地走了回去……

短短幾分鍾，就消失在陸言的視線裏。

随着男子屍體不見的，還有彌漫在路上的淡淡蜃汽。

陸言楞在當場，一臉茫然。

此時，距離未來科技城已不到500米路。

陸言再次找到未來科技城物業，号稱是警方需要二次搜查，輕易地進入了李強的房間。

夜晚，無人的房間裏，顯得分外空曠。

隻有陸言才知道，此時的客廳，有多麽地喧嚣。

陸言背身，将關上，扣上保險。

然後一擡手，便摘下了臉上的眼鏡。

紅芒流轉，血絲彌漫。

鮮紅的世界中，幾十道灰白色人影還在來回穿梭，而且似乎又熱鬧了幾分。

屬于灰白色人影的熱鬧，不是如常人一般的交頭接耳，而是

順序。

所有的人影仿佛是被下了指令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圍成一個圈，繞着客廳中心的沙發，不知疲倦地轉動。

陸言慢慢上前，距離灰白色人影越近，眼中越是炙熱，流轉不已的血芒，仿佛是在圍獵的野獸一般，躁動不止，漸漸溢出眼眶。

就像是兩行血淚，從陸言眼中，直直劃落。

陸言接近其中一個人影，探出左手，對着人影的胸口部位，直插了進去！

一聲凄厲的叫喊聲瞬間響起！

而環繞地灰色影圈并未因此而停止轉動，所有灰色的人影，包括此時發出刺耳尖叫的那隻，仍保持着機械的轉圈活動。

欺騙。

陸言感知到了這個灰色人影的痛苦——或者說是執念。

亡者臨終時，仍忘不了的欺騙。

陸言收回右手，灰影也同時停止尖叫。

他不用動，隻需站在原地，等灰影一個一個轉到身前，然後故技重施。

不出意料，這裏的所有灰影，都是欺騙的執念。

人以類聚，這個法則，似乎在灰影的世界中，也同樣适用。

陸言輕輕揉了揉眼睛，似乎這種看似簡單的動作，也是頗耗心神。他擦了擦臉，将臉上的血液拭去一些，準備将眼鏡戴上。

就在陸言轉頭的那一刻，忽然瞥見，在書房門口，竟還直直站立着一隻灰影。

這隻灰影極具人形，罕見地沒有去參與其他衆灰影的繞圈儀式，像是守在書房門口。

陸言心中一動，走向書房。

眼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忍受的灼熱之感，這股炙熱，遠超剛剛在客廳靠近數十個灰影的時候。

這個灰影，執念很深。

陸言本已止血的眼睛，再一次血流如注。

他有些踉跄，在靠近書房門口灰影的第一時間，就伸手刺了進去。

陸言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強烈的

——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