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性子很溫和,但到底人不算傻。
這個功夫算計下來,再抄上一百張字,他整宿不睡不說,每日連出門的點估計都要錯過了。
明明纏磨了梁貞好幾次,女子都快要答應替他找個私塾入學了。
這麽緊要的關鍵,自己更得再加把勁才是。
哪裏有功夫哄這個大小姐玩?
畢竟,若不是家裏揭不開鍋,而這家又相中了他做這小姐書童的話,他何必跑這種地方當下人。
他阮明,又不是天生奴性。
“你說什麽?”第一次被男孩駁回,小嫣若很是不信。
阮明平靜地重複,“我不幫你。小姐,你不要總是惹扈姨娘生氣了,而且這個謊撒的很笨。”
“你再說一遍!”小嫣若臉紅,氣道。
“我說,你不要再騙我玩了,扈姨娘是你親娘,她才舍不得罰你這麽多,而且我以後沒有功夫陪你胡鬧了,聽懂了麽?”
最後一句話透着冷漠和不耐煩。
小嫣若靜靜看他,沒有男孩預想中的暴跳和哭泣,隻是很安靜地看着他。
他也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任由她看。
“你才是小騙子。”嫣若嗔怪了他一眼,小聲說了一句。
而後上前兩步。
阮明下意識閉眼,以爲小姑娘氣急了要上手拿他出出氣。
可是嫣若隻是繞開他,跑遠了。
聽着越來越遠的腳步聲,阮明心裏有股不舒服的感覺,他隻是搖搖頭,将它忽略掉。
回到房中的小嫣若沒有哭鬧,她費勁地爬上椅子,再看看案上空白的紙張和研好的墨,小手抓起毛筆蘸蘸墨水,而後工整地寫起來。
不一會兒,一張還算看過眼的小字滿滿占據了紙張。
小女孩看着袖口沾上的墨汁,想起阮明陪伴在旁的情景,眼眸微垂。
她不是偷懶憨笨,隻是裝的罷了。
因爲,她覺得隻有哭鬧的時候,大家才能将好玩的好吃的都讓給她。
她喜歡也享受那種被特殊照顧的感覺。
尤其是小阮明,他每次拿自己無可奈何又不得不随她胡鬧的樣子,她最喜歡看了。
可今個,他說他不想陪自己胡鬧了。
“果然,你也讨厭我了?”嫣若低聲說完。
将寫好的紙張拿在手裏,三兩下撕掉。
再慢慢爬下椅子,朝着黑暗的小床走去。
第二日,吃過早飯後,嫣若将罰抄的十五張交給了丫鬟們。
她确實在這種事上撒了謊。
而後,她躲在正門的不遠處,看着阮明随着戚涼争他們出府離開。
她聽丫鬟提起,今個遠來了小嬸的朋友,他們去渡口接人去了。
算計着差不多中午便會回來吧。
偷偷目送了他們離開,她又繞回了自己的小院。
将丫鬟們修剪好的枝葉弄亂,再将房内的擺設亂禍禍一通,她才心滿意足地躲去綠姝房間玩。
陪在娘親身邊一上午聽她彈琴,也沒等到小叔他們回來。
直到傍晚,才見着雪雙和驚塵過來拜見綠姝。
小嫣若直着小腰闆跟那兩人對視,皆逗得對方歡笑。
“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呀?”雪雙彎腰問她。
“嫣若。”她大大方方道。
“喲,這名字好聽,比我的強。”雪雙點頭。
驚塵笑道:“那是,你那名字起的太難聽了,難怪月老遲遲不幫你牽紅線。”
“切,你好意思說我,你名字倒是起的好呀,一聽就是上等姻緣……”
“那是!”驚塵聽女子恭維自己,很是開心。
“說不定,月老一牽就給你牽個皇親國戚!”
“呸呸,你再胡說!”驚塵苦臉,有些急了。
“哈哈,怎麽了,難道我說的不對嗎?”雪雙笑道。
男子氣急敗壞指着她。
嫣若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隻是看着他們胡鬧。
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在戚府可以這麽率性而爲。
這倆人她說不上喜歡和讨厭,但是他們來了之後,小嬸再也不纏着阮明了。
這個發現,讓嫣若開心了好久。
甚至,被小嬸抛棄的阮明開始主動來找她。
雖然,他不會像以前那樣幫自己抄功課了,可是他會耐心地在旁邊看着她寫。
甚至還念他新學的詩文,給自己聽。
有好幾次,嫣若都聽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小阮明還是好興緻地搖醒她,接着之乎者也。
她隻能揉揉眼睛,拿出塊點心遞給他,好堵上他的嘴。
以爲,這樣兩人就算和好了。
可到底是太小,看不懂男孩當時看自己的眼神,也聽不懂他若有若無的歎息。
更沒留意到,他不知何時添了獨坐台階發呆的壞毛病。
小叔和小嬸成親那日,府上來了很多人,很是熱熱鬧鬧。
連娘親都挑了身極好的衣裙套在身上,随着久日不見的爹爹去了正廳待客。
小嫣若有偷偷跑去看,隻可惜人擠人太多了,着實沒什麽小孩童可以讓她欺負。
她又灰溜溜地跑了出來。
找了好久,才在阮明的房内找到他。
阮明是下人,與旁的下人同住一屋,這時屋内空空沒有别人,隻有他自己在收拾行李。
“你不去看熱鬧麽,小聾子?”嫣若從他身後繞到前面,問道。
這才發現了男孩早收拾好的小包袱。
“你這是做什麽呢?”她問的時候,便有些不開心了。
阮明看向她,“小姐,我明日便要走了。”
“你要走哪去?是不是他們要趕你走?你不許走!”
阮明搖頭,“是我自願跟他們走的,我想去俞都,去拜師學藝,學好多的本領。”
“呸,才不是。小叔也很有本領的,你若真想學,何必跑那麽老遠?”
“就是他讓我去的,當然我自己也很想去的。”
嫣若搖搖頭,“不,你不想。”
阮明正色看她,“我想,我想去的。”
“你個土包子,根本就沒出過遠門。我聽娘親說過,俞都特别遠,而且那裏的人都很勢力很壞的,你去了……隻能挨欺負。”
在這裏的話,隻有我欺負你。
“我不怕挨欺負,我就想跟着驚塵哥哥和雪雙姐姐去俞都,去那學本事,到時候我就能出人頭地了!”阮明握着小拳頭,認真道。
她半天看他,問,
“不可以再反悔了是麽?”
阮明嗯了一聲,“我不反悔。”
“你去了那就見不到我了,你知道嗎?”嫣若不死心。
阮明低頭,“你可以有新的小書童,一個兩個十個都行的。對不起了,小姐。”
小嫣若點點頭,小手在沒淚的臉上一擦。
“你說的對,那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來了。”
她奶聲奶氣說完,便跑了出去。
甚至差點被門檻絆倒。
可小丫頭啥都沒說,捂着小腿就跑遠了。
第二日
果然如阮明所說,他随着那個陌生的哥哥姐姐離開了。
小嫣若牽着娘親的手,遠遠看他們出府,看他們上了馬車。
那個隻比她高一頭的小男孩,至始至終都沒回頭。
好多年後,她仍是想,若他當時回頭了,她會不會又耍計哭着求他别走。
隻是,她是紙老虎,她自己曉得。
阮明心腸冷,他倆人皆曉得。
多年後,他将她壓在身下,一遍遍質問她,爲什麽愛的不是他……
她垂散着長發,目光流離,喃喃自語,
你自己不要的
你忘了麽?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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