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意青寫符文寫得手臂發酸，擡眼看到桌面上還有厚厚一摞的符紙，深深歎了口氣，轉目望向睡在稻草上的戒酒，就突然想起來他被趕出府的那天，餓得饑腸辘辘，盯着街道上賣的包子籠發呆，吃不到包子，吃口饅頭也是好的。
當時他就想，如果有人肯給他一個饅頭吃，做牛做馬他也願意。
然後……他看到了從酒樓裏晃晃悠悠走出來還不忘眯着眼掃街上漂亮姑娘的戒酒，接着戒酒的目光掃到了他身上，想起那個笑容，郭意青就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他長得瘦弱，卻皮膚白淨，模樣讨喜。即便是被趕了出來，灰頭土臉也掩飾不住他那雙黑黝黝的眼。
戒酒拎着酒罐子，走到他面前，見他對肉包子垂涎三尺，囊中羞澀，便眼珠子一轉，拉起他的小手，朝一名姑娘喊道：“這位姑娘，貧道有禮了。”
那姑娘一見戒酒渾身散發酒氣，帶着個甚是寒酸的男童，眉頭皺了起來，對身旁的丫鬟颔首道：“給他們幾個銅闆，想必是化緣。”
戒酒的手攥得很緊，郭意青掙脫了幾次，都掙脫不開，但見到他如此“化緣”，刹那目瞪口呆。
丫鬟遞過來半串銅闆，戒酒笑眯眯接到手裏，不忘趁機摸了她的手，拂塵一揮，“多謝姑娘。”
丫鬟十分厭惡的蹙眉，忙不疊收回手，溫聲對姑娘道：“姑娘，時候不早了。”
姑娘點點頭，帶着丫鬟逃似的走了。
“咕噜噜。”
郭意青的肚子适時響了起來，戒酒哈哈大笑，買了四個肉包子塞在他懷裏，揉了揉他的頭頂，“以後就跟着貧道吧。”
回想起來，郭意青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可仔細想想，戒酒對他還算不錯，起碼有吃的會分他一些。
想到這，他又收回目光，執筆落在符紙上。
這些符文到現在他也沒有弄懂都是做些什麽的，戒酒拿出模子，他照着畫就行了，開始的時候沒少挨戒酒打，嫌棄他畫的不夠标準，耽誤符效，有的甚至不能用，直接丢進柴火堆裏，烤火用。
跟了戒酒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到那個“家”去，偶爾路過看上一眼，遠遠的就聽到裏面吵吵嚷嚷的聲音，爹嫌棄瘦弱，也不是正房所出，親娘死去後，正房更加對他橫眉冷對，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就被趕了出來，相比之下，戒酒好酒好色也嚴厲，但不會刁難他，還算不錯。
郭意青早已記不起娘親的模樣，這間破道觀，在他眼裏已經是他唯一的家了。
戒酒睡得打鼾，到下午太陽落山才醒過來，睜開眼看到郭意青半大的身子卷縮在草堆上，手裏還握着毛筆，面前堆着半尺高畫好的符紙，眼底露出些許欣慰來。
這些天來，鎮壓無雙耗費了他大量精力，身體變得尤其沉重，回到道觀，連酒都不太想喝，就沉沉睡去。
百兩銀子，不知道夠不夠眼前這個小家夥長大呢。
今日子時，最後一次鎮壓無雙。
戒酒仰頭又是一口女兒紅，吧唧吧唧嘴裏的酒香，心底深深一歎，之前鎮壓無雙所做的一切，都爲了今天能将她逼出來，不然以他肉眼凡胎，斷然是瞧不出無雙在哪裏，幸虧她不肯放棄白沙樹，否則戒酒也沒辦法殺了她。
以前就聽寥寥道人說起，這鬼也分強弱，冤鬼最弱飄蕩在人世間，沒有記憶，忘卻前塵往事，等有緣人超度，厲鬼怨氣太重，不想盡辦法殺死仇人不罷休，故而最爲猛烈難纏。
戒酒不禁心中大罵城主，要強搶民女也就罷了，還讓無雙眼看着自己心愛的人被丢進江裏活活淹死，太慘無人道了，還有寥寥道人，好端端的種什麽白沙樹，就算是種了，好歹留下個能救活白沙樹的方法嘛，再不濟再留個白沙樹的種子，那白果能延年益壽也不知真假，害得他收拾爛攤子。
郭意青睡到戌時初刻才醒來，揉揉蓬松的眼，見到戒酒正看着外邊出神，沒有打擾他，繼續畫剩下的幾張符紙。
半晌，戒酒才回過神來，又見到他正在畫符紙，暗暗點頭，“肚子餓了吧，走，咱們去街上吃點好的。”
太陽打西别出來了？
郭意青沒多問，忙收拾好符紙，放在包裹裏，忙不疊跟在戒酒身後。
突然，戒酒腳步一頓，小聲咒罵了句：“天殺的，我竟然長出白頭發了……”
郭意青怔了怔。
戒酒讪讪然，一狠心散開發髻，拽下那根礙眼的銀絲，“走吧走吧，今兒咱們晚上吃大肉去。”說完，他重新挽上發髻，拍拍郭意青肩膀。
“師父……”
“鬼叫什麽。”戒酒打斷他的話，“那厲鬼難纏的很，不過你要相信師父，爲師死不了。”
郭意青艱難的咽了口吐沫，話在喉嚨裏打轉，戒酒不願多說，他也不好再問。
和前幾日一樣，身後是城牆上的士兵，瞪大了眼想要看個清楚，唯一不同的是他們高舉火把，生怕無雙誤殺了自己。
連連祭出十張符紙貼在白沙樹上後，戒酒的腳步更沉了，身形晃了晃，差點栽倒在郭意青身上，連太陽穴也跟着突突直跳，他眯起雙眼，手持拂塵，碾碎了手裏的符紙，低呵道：“杳杳冥冥，陰陽同生，生者爲形，死則爲氣，九殷諸魂現真形，千裏陰魂觐本尊，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話畢，貼在白沙樹上的符紙驟然爆出金光，陰風突起，郭意青頓時腳底發寒，這種冷如至冰窟，深入骨髓。
以前戒酒超度的都是冤鬼，獨獨這次是厲鬼。
冤鬼沒有身形，他也不害怕，如今倒是怕到了骨子裏。
待見金光隕滅，陰風越刮越大，卷起周圍的枯葉，在白沙樹前形成一妙齡女子的身影，城牆上士兵瞪大了眼，滿目駭然，想跑腳就跟被釘上了釘子一樣，動不得一步，眼睜睜看着枯葉慢慢化作一股青黑色的煙霧，朦胧罩着一個女子。
戒酒雙鬓已經冒出了汗珠，手裏緊攥符紙，拂塵随陰風擺動，發髻吹的散開，本就不算幹淨的道袍更是沾上土灰，鼓鼓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