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林馨補習數學是江華嘗試改變她高考失利命運的一次努力，所以他很用心。

而且他剛剛在暑假裏系統的從初中數學起自學和梳理了一遍，對于林馨而言，他此時的思路和數學水平正适合她的問題，要是再過一段時間，等江華吃透了高中數學，不自覺的開始喚醒腦海中那些大學時高等代數、微積分的内容之後，估計反而會給林馨帶來更多混亂。

俗話說，教學相長，幫林馨的過程，對于江華自己而言也是一次很好的溫習和鞏固。

兩人一個教，一個學，不時讨論，不知不覺間，暮色漸臨。

舞蹈教室本來就兩面臨窗，又有整面牆的大鏡子，非常通透，直到夕陽完全落山，教室裏的光線猛然一暗下來，兩人才似有所覺。

林馨擡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粉色的電子表，驚呼一聲：“哎呀，都快8點了……”

江華看看外面的天色，笑道：“那今天就先到這兒吧，不用急，時間還長，我們慢慢來。”

林馨眼眸溫柔，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謝謝你，江華，我覺得聽你講完，好像清楚了好多呢……”

江華擺擺手：“那麽客氣幹嘛，這不是報答你早上幫我寫作業嘛，今天的作業也麻煩你喽！”

林馨粲然一笑，忍不住又問道：“可是，不寫作業，光靠上課聽講，你真的能全記下來而且理解嗎？看你學習那麽輕松，成績還這麽好……，你真厲害！”

江華安慰她：“不是已經跟你講了竅門了嗎？高中的知識點非常多，更注重邏輯思維、歸納總結和抽象理解的能力，隻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學習方法，其實就這麽幾門課，用兩年的時間去學，一點都不難。加油吧，少女！”

他學着RB漫畫裏的中二少年一樣，雙手握拳做加油狀。

林馨不禁笑了，白了他一眼。

兩人收拾好東西，并肩走出教室。

操場裏沒有白天的喧嘩，有種别樣的靜谧。

晚風中飄蕩的淡淡的花香，那是校園花壇中的月季花的清香，木芙蓉千朵萬朵挂滿枝頭，在這個夏末的傍晚，美不勝收。

“有點晚了，我送你回家吧”江華從車棚推出自己的山地車，對林馨道。

林馨搖頭：“不用了，這麽晚了，你也趕快回家吧，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江華灑然笑道：“哪有晚上讓女孩自己回家的道理？我騎車帶你，很快的。”

林馨看了一眼江華的山地車，不知爲何，腦中忽然閃過平時看到的一幕幕江華騎車，後坐帶着其他女生說笑馳過的畫面。

眼眸中的神色微微黯淡了一點。

搖了搖頭：“我不喜歡坐車，真不用了，你回去吧。”

江華微感愕然，回想了一下，似乎當年林馨的确是很少坐他的車子——不過，那是因爲有一次約她去爬山，結果騎車帶她的時候摔了一跤，給她留下陰影和永久埋怨的話題。

現在似乎沒有這回事啊？

他也不勉強，笑道：“那我推着車子陪你走路回去吧，反正你家也不遠。”

聰穎的少女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家在哪嗎？怎麽知道我家不遠啊？”

“呃……，我猜的啊，你每天走路上下學，也沒見你坐公交，應該不遠吧？”

林馨這才點頭：“嗯，是不太遠，走路一刻鍾左右。”

看她沒有再拒絕，江華推着車子，和她并肩走出了校門。

這時，街道兩旁的路燈已經亮起，很多街邊的小店熱鬧起來。

空氣中飄蕩着烤肉的香氣，引得江華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平時下午兩節課後的大課間一般都會去校門口買個牛肉餅、土豆片之類的墊墊肚子，今天因爲要和林馨溫書，忘了去了。

他現在正在長身體，運動量又大，很容易餓。

忽然想起此時的林馨，家裏父母應該經常不在，她總是一個人吃飯……，這件事現在誰也不知道，包括她最好的閨蜜，還是多年之後兩人聊天說起時，她才以開玩笑的口吻講述當年的自己有多慘。

“我爸那時候去南方做生意，我媽又搞接待，比我還愛玩，一個月倒有三周的時間都在外面旅遊，我每天晚上回家，要不就是自己下個面吃，要不就幹脆在外面吃個炒面，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

當時聽到她笑着說起這些事時，江華還是很心疼的。

她是一個很堅強而自信的女孩，一般女孩遇到這種問題，可能會習慣向朋友訴苦，甚至學習、生活都受到很大的影響。

但她卻将這一切都深埋在心裏，表面上始終是那樣清冷淡雅，和朋友在學校裏笑笑鬧鬧，認真的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學習……

她身上蘊含着一種堅韌的力量。

這種力量，也令江華心動，疼惜。

“哎呀，好餓，林馨，你餓不餓？要不咱們一起吃點東西？”陪她吃個晚飯，應該比讓她自己回家一個人煮面吃，要溫暖一點吧。

林馨猶豫了一下，今天晚上家裏的确父母都不在，本來她是準備随便在樓下吃點粉或者麻辣燙什麽的。

和江華一起吃飯……，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她燦然笑笑：“好吧，看在你今天幫我補習功課的份上，我請你吃吧！想吃什麽？”

雖然沒有父母經常在身邊陪伴，但在經濟上，她的零用錢卻很多，這也是父母的某種補償吧。

江華倒也沒跟她客氣，因爲知道她是什麽性格，這方面她很獨立，如果自己非要請客，估計她會生氣。

“炒面怎麽樣？再烤個油餅加肉！”說的自己都有點流口水了。

他前世離家多年，最饞的就是家鄉的孜然羊肉炒面，還有烤油餅夾肉了。

金城的烤油餅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油餅（那種是油炸的），而是将手工烙的白餅，表面刷上羊油，再撒上孜然、辣椒面，像烤肉一樣在爐子上烤熱，這樣烤出來油餅表面酥軟入味，裏面再夾上幾串烤羊肉，滋味美味絕倫！

其實林馨的隐藏屬性也是一枚小吃貨，兩人商量好了之後，興緻勃勃的去了城隍廟門口，這裏有一段步行街，後面的小巷裏深藏着幾家名聲遠揚的小店，馬爺炒面、老馬烤肉就是其中兩家。

一人要一份炒面，再烤兩把肉，烤個油餅，再要兩瓶沙棘汁，别提多美了！

江華狼吞虎咽，吃的很香。林馨雖然也餓了，但姿态依然優雅，小口小口的吃着，偶爾擡頭兩人相視一笑，倒像是多年的好友。

…………

夜色如水，晚風輕柔，江華推着車子，和林馨走在寂靜的街道上。

路燈和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金城這時候的夜生活不算豐富，愛玩的年輕人大多都在歌舞廳跳舞，又或者在遊戲廳打街機，台球廳打台球……，街上的人并不多，當然，這個時間還在街上瞎晃的，十有八九都是小混混。

這也是江華不放心林馨一個人回家的原因。

90年代中期的西北金城，社會治安并不算好。

事實上，這個時期整個中國的治安問題都比較突出，這時的中國正處在經濟、社會、文化等各方面的轉型期，舊有的思想文化和社會管制在松動，在港台、西方影視作品和生活方式的影響下，人們在受到啓蒙的同時也備受拜金、犯罪的蠱惑，出現了改革開放以來的又一個犯罪高峰，刑事案件的發案率是80年代前期的8倍，995年公安機關立案超過50萬起，涉槍犯罪、毒品犯罪和涉黑團夥犯罪引發的大案頻出。

金城地處西北，自古就民風彪悍，這個時期受《古惑仔》之類的港台黑幫電影影響，很多遊手好閑的年輕人都以打架鬥狠爲榮。

當然，不久後99年的嚴打，也狠狠的打擊和震撼了一大批人，社會治安爲之一靖。

還好，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麽麻煩，順利把林馨送到了樓下。

站在單元門口，林馨俏生生的看着江華，夜色中她的眼眸明亮若星辰。

“今天謝謝你了，江華，早點回家吧，明天見！”她纖手舉在胸前，向他揮手告别。

“快上去吧，88，明天見！”江華也擺擺手。

站在樓下，江華一直看着她卧室的窗口。

忽然有點恍惚，很多很多年前，他似乎曾經有無數個這樣的夜晚，站在這裏，凝視着她的那扇窗。..

橘黃色的燈光亮起。

窗台有一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