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長安城的頭頂懸上圓月,燈火萬家各自歡喜悲愁。富麗堂皇的恢宏宮殿,顯得冷清寂寥。簡陋樸素的一畝三分,卻是竈煙餘香。城外的普蓮山中,枯草雜枝因夜風清唱,時而驚醒沒有南飛的林間主人。淨業寺的鍾聲從未有過停歇,日夜都有弟子準時敲響。入夜,各房弟子都已回各自的禅房休息。唯有掃地房二弟子淨塵,靜坐在後院秃了枝頭的銀杏樹下。
淨塵面向遠處山下,背對銀杏,雙眼望穿,安然入定不起波瀾。
“徒兒。”身後走來一個微微佝偻的人影,圓月之下,是淨海大師。
聞聲,淨塵晃動眼睛,似從前方深澗回來。起身轉過,淨塵持掌躬身道:“師父。”
淨海大師來到淨塵身邊,看了一眼這後院緊貼的山崖遠下,祥和的臉上總是帶有笑容,說道:“自你大師兄入世之後,也就隻有你一人修此無相佛法。你二人皆有所得,卻一人重于因,一人重于果。”
淨塵認真的聽着師父的話,待師父話落,尊敬說道:“弟子不敢與大師兄并論,因果兩側,多是無常。隻是在弟子看來,因始于先,而後有果生。未有因,何有果,如世中萬物,無子則無後代衆生。”
“阿彌陀佛,說的不錯,但還是不夠。千萬大道歸于一途,何況因果。徒兒,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去悟。”淨海大師對淨塵所說滿意,點了點頭,笑道。不過說至一半,則更多是期待。
淨塵看着師父,心裏開始鑽磨師父的話,開口道:“阿彌陀佛,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得弟子如此,淨海大師心足慰矣,擡頭望去天之月,淡淡說道:“爲師要閉關了,掃地房的事你要好好管理,至于寺内之事,有你幾位師叔主持。此番閉關,不知年月,這串珠鏈你替爲師明日送去聖賢書院,交給淨業。”
“是,師父。”淨塵接過淨海大師從袖間取出的一串木珠手鏈,夜色黯然看不清具體。淨塵不問任何,一心聞言。
“日後…若是長安之内發生什麽事,我若沒出關,掃地房所有弟子不許出寺!違背的人,逐出師門!記住了嗎?”将東西交給淨塵,淨海大師的眼中似乎掠過了時間,歎息後,嚴聲向淨塵說道。
“是,師父,弟子會傳達給其他師弟。”淨塵平靜回應道,但心裏還是有些驚訝,因爲師父說過最重的話,是上次觀佛大會時将小師弟逐出寺院,而這次,他聽見的是逐出師門。
“如此便好,夜深了,早些休息。”知道淨塵不會讓自己交代的事出岔子,淨海大師安心留下一句話,然後慢慢離開。
淨塵再次向師父低頭持掌行禮:“阿彌陀佛。”
這一夜的淨業寺,像往常一般,安靜平和。但長安城内的聖賢書院就不是如此了。
一道雷影在寂靜中閃現而出,落在書院前院的廣場之上,身旁還有兩道身影躺在地上。
“書院大夫,全部給我來廣場!”九聖賢向書院深處,大喝一聲。他這一聲雖然很大,但聲音卻避開了其他人,隻是傳遞到書院大夫的耳朵裏。
一時間,原本無光的屋子亮起了光,裏面響起一陣收拾東西的聲音。
大約半刻,十幾道人影匆匆趕來廣場,每人懷中都抱着一個箱子。見到面無表情的九聖賢和他身下的躺在地上的兩人,這些聞聲而來的大夫自然明白了。趕緊上前查看情況,出手救治。
九聖賢見此,沒有開口,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廣場。而在書院深處的一座閣樓的懸台上,一身錦繡白衣的九聖賢緩緩睜開眼,夜色中一道藍色彙入自己的身體。
手中紙扇放下,輕輕起身。一陣寒風過,懸台已無人。
水月花。
陪邱自來修煉了一日的柳潇,正坐在木椅休息。心裏還想着另外兩個小崽子現在怎麽樣了,任務完成了沒有。
“唰!”
九聖賢憑空出現在柳潇的面前,将她吓了一跳。
“九聖賢大人?”柳潇起身盈盈行了一禮,疑聲叫道。她不知道九聖賢這麽晚了突然來她這裏作甚,若是按照她在學生面前的模樣,此時一定會說九聖賢是不是想和她大被同眠,翻雲覆雨。但那隻是她的表象,此刻她能從來者身上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壓迫。
“柳潇,世行閣的任務是你接的?”九聖賢淡漠的看着柳潇,臉上哪裏還有往日的從容笑意。
柳潇看着九聖賢,想起了師父的話“你誰都可以惹,千萬别惹九聖賢!”但自己也沒惹他呀。一聽問題,柳潇不解道:“是,不過每一位老師都接了,八項任務的内容都是一樣的,隻不過是去的地方不同。弟子請問九聖賢,爲何深夜突然來此問這事?”
“爲何?你去前院廣場看看就知道了!今夜,整個書院别想着安靜!”聽完柳潇的話,九聖賢一聲冷笑,消失不見。
柳潇眉頭一皺,向前院趕去。
世行閣,閣内無論何時,都不會停止燃燭。
坐在會議殿椅子上悠閑看書的齊峰,手邊還有一壺熱茶悠香。每日清點完任務,和安排好明日的任務,他就會一個人在這裏看書喝茶。
“嗯?”手中書一停,齊峰的老眼看向身旁無人。不過下一秒,一道白衣身影出現在那裏。
見來者,齊峰先是一頓,然後起身笑道:“九聖賢大人。”
九聖賢看了一眼笑咪咪的齊峰,桌上還有書籍和茶壺,過得倒是挺滋潤。
沒空和他廢話,九聖賢直接開口問道:“齊峰,前幾日那些學生的任務是你安排的?”
齊峰聞言一愣,還是笑着說道:“是老夫安排的,再其他聖賢審核後,這才下發。”
“其他聖賢?哪幾位啊!”九聖賢眼中一寒,聲音漸漸變冷。
齊峰臉上的笑意随着九聖賢的冷聲變得凝固,他不知道九聖賢今夜怎麽會突然過來,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來者不善。
“回九聖賢大人,是其他八位聖賢。”齊峰彎着腰,恭回答道。他再怎麽自持輩分,也不可能對九聖賢那般姿态。以輩分欺勢,那是面對小輩用的下三濫伎倆。
“真的?”九聖賢心中有些樂了,合着除了自己其他人都知道。爲了保險起見,他再次确認道。
“不敢欺瞞九聖賢大人。”齊峰嚴肅回應道。說話間還看了看九聖賢。
“好!”九聖賢聞言,隻留下一個字,然後閉眼不動。
過了數個呼吸,九聖賢睜開眼睛,随意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齊峰沒看懂九聖賢這是想幹什麽。
“唰唰唰…”
忽然空蕩的回會議殿浮現出很多人影。
齊峰看着一個個出現的人影,傻傻的楞在原地。“大聖賢,三聖賢,六聖賢…還有院長!”
一共來了八位老者,一位中年男人。
九聖賢瞥了眼來的這些人,沒有起身,安穩的坐着。
“落風,人都給你叫來了,有什麽事說吧。”
八位老者便是其他八位聖賢,而那名看着九聖賢開口說話的中年男人,正是這聖賢書院的院長,溫滄。
九聖賢很随意的一伸手,說道:“先坐。”
其他幾位聖賢一頭霧水,但還是相繼坐下,院長也坐了下來,不過他的面前是剛才齊峰的書和茶。
見此,院長神色有些不悅,一旁傻眼的齊峰連忙将自己的這些東西收拾幹淨,然後安靜的站在一旁。
九聖賢環視一圈,又看了一眼有些慌張的齊峰,輕聲問道:“我先問院長一個問題。”
“你問。”院長說道。
九聖賢看着衆人,平靜道:“我還是不是這間書院的聖賢?”
這句話一出口,其他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的茫然。院長倒是還算平靜,他肯定的說道:“聖賢書院隻有一位九聖賢,那隻能是你!”
“好!”九聖賢叫道一聲。
“既然我是書院的九聖賢,我想知道,這世行閣在下發任務的時候,爲何沒人通知我?”九聖賢起身,看着八位聖賢質問道。眼睛還瞟了一眼一旁額頭冒汗的齊峰。
八人眉頭皆有所皺動,其中三聖賢開口道:“呵呵,九聖賢入院幾十年來,從未關心過各種事宜,我們一直以爲是你不願這些瑣事煩心,便也沒有通知。若是九聖賢覺得此事讓你拂了面子,我們幾人可以向你賠不是。”
三聖賢這話可是十足的客氣,這唐國除了唐王和院長,恐怕也隻有眼前的九聖賢能如此了。
“哈哈哈,三聖賢倒是會說啊。可你幾時見過本座在意過面子!”聞言,九聖賢盯着三聖賢,突然一聲大笑,然後冷聲道。
衆人一聽,确實如此,九聖賢什麽事都無所謂,何時在乎面子。
“那敢問九聖賢今夜何意于此!”三聖賢收起笑容,也是冷聲道。他堂堂三聖賢,又不是什麽旁人,院長和其他聖賢也都在這裏,豈能容許九聖賢放肆。
二人之間,忽然有些劍拔弩張之意,院長微微握緊手,七聖賢身子向後挪了挪,大聖賢看向一旁,其他幾人各有變化。
“我也不喜好咬文嚼字,那便直接一些。此次任務審核,無人通知我,這無妨。任務怎麽進行,什麽内容,與我也無關。但是!若是有人勾結奸細,意圖殺害我書院弟子,這本座便不能袖手旁觀!”九聖賢看着對自己有些怒意的三聖賢,淡然說道,隻是話音越到最後越是淩厲,而且九聖賢是看着齊峰說的。
幾位聖賢一眼便知九聖賢是針對一旁面色不自然的齊峰,而三聖賢看着齊峰眼睛深處也有些怪異。
“莫非九聖賢是懷疑世行閣負責人,齊峰?”與齊峰對視一眼,三聖賢再度開口道。
院長看着幾人,一言不發。
“難道是你不成?”九聖賢瞅了三聖賢一眼,哼道。
聽這話,三聖賢面色寒冷,一把起身,指着齊峰向九聖賢喝道:“齊峰與我們幾人一同入書院。幾十年來,深居世行閣,至今所下任務,何來問題?你今夜莫名奇妙讓院長将我等喚來,就是聽你在這裏胡生是非?世落風,你太過分了!”
九聖賢靜靜地聽完三聖賢喝出的每一個字,臉色很平靜,神色也很平靜。
“三聖賢,注意你說話的語氣,叫大家來,正是爲了查看此事,書院的後生也是要重視!”院長見到九聖賢這副樣子,嚴肅的向忍不住怒意的三聖賢低沉道。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個樣子的九聖賢是最接近爆發的時候,若是他真的失控了,自己可真是頭疼。
“他不就是你朋友嗎?關我屁事!我就是要找他事,我還要殺他!我就想看看今夜誰敢攔我?”不等三聖賢向院長開口,九聖賢突然冷笑着向三聖賢一句一句的說道。
聞言,衆人神色皆變,都睜大眼睛看向九聖賢。他的臉上充斥着笑意,那種一意孤行,不可一世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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