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入長安,輕灑河上橋。本就沒有解封的城内河水,因今夜大雪紛再一次加固河面上的堅硬。
橋旁有亭,亭内一覽水上雪,奈何黑夜燈火點點,隻在遠方。
“從此,長安城内再無青幫。”亭内坐着兩個年輕人,一人平靜,一人興奮之餘略顯疲憊。
“終于結束了。”盜天怅然說道。雖然這一刻他沒有等待太久,但他每日每夜,每時每刻都在想這件事。如今,在這個雪夜,這件事終于結束了。
淨業很平靜,臉色平靜,内心平靜,殺人時平靜,離開時依然平靜。他或許都沒有注意到,當那串陪伴自己五年之久的木珠手鏈破碎後,殺,這個念頭随時出現在自己心中,而自己也不會猶豫絲毫。
“今後你有什麽打算?”淨業問向盜天。他看着眼前這個不過十五歲的年輕人,此刻看起來很像是人生無所牽挂的老人一般,正在望着亭外飄落的雪花。
盜天聞言,眼神中多是迷茫。如果他不知道青堂變成了青幫,或許他會在長安城中一直以偷竊爲生,對于未來,他也不知道該怎樣選擇,他的一生也許會那般潦倒度過。
“我……不知道我的以後……很難想象我這樣的人會有什麽樣的以後,其他人家的孩子這時大概都已經在籌備婚事了,他們可以有自己的人生選擇。子成父業,安然一方。或是靠着家裏,另辟蹊徑。說來可笑,我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我真的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今夜之後,該何去何從…”盜天緩緩的說着,被冷風吹着的手,逐漸握緊,眼眶裏莫名的酸澀溫熱。
淨業安靜的聽完了盜天的話,他沒有開口,他在想,如果自己不是因爲花煙,如果自己沒有遇到師父,自己的現在又會是什麽樣子。
二人此刻都安靜了,隻有風聲和雪聲。
“沒有選擇,那你可以爲自己創造選擇!”沉默了一會兒的淨業突然沉聲道,想事情,想未來,想這個行爲本就是預測未來沒有發生的事,都是虛幻的。這個世間又哪裏來的如果,如果有如果,人人皆可破蒼穹!可是沒有如果,所以才有了,衆生百态。
“我可以嗎?”盜天被淨業的話驚到了,他看着自己的業大哥,沒有信心的問道。
淨業微微笑着,說道:“怎麽不可以,你又不是真的一無是處。即使你真的一無是處,你還有我這個業大哥。你的父親,能用自己的方法做到隻有大修行者才能做到的事,這不就是證明了沒有什麽事,是人做不到的,關鍵在于你敢不敢去想去做。”
“業大哥。”盜天的心中像是被打開了一扇大門,他怔怔的看着淨業叫道。
“你若想在長安城中過着正常人的生活,我可以給你銀兩,你拿去做生意,開店,什麽都好。你若想去其他地方看看,我依然可以幫你。你之前不是說,你想學觀星之術,那就去尋找方法,即使不能修煉,那也一定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你學會觀星之術。總之,天無邊,地無盡,路有萬千,任你去走,這便是你可以去選擇的!”淨業溫笑着向盜天說了很多,每一句話都燃燒着盜天冷卻的心。
“天地無邊無際,任我行走逍遙…是啊,誰說我沒有選擇!”盜天眼中一亮,不再迷茫,淨業的話給了他啓發,他忽然有了一個方向。
看着盜天活過來的樣子,淨業笑的很開心。
“業大哥,我想爲你觀星撲挂!”盜天直勾勾的看着淨業認真說道。
淨業聞言一愣,爲我觀星撲挂?
“我知道業大哥還有很重要的事沒有做,既然如此,我想爲業大哥盡自己的一份力。我知道業大哥在書院修行,時間并不充裕,所以我決定自己建立一個組織,隐藏在長安城中,幫助業大哥!”盜天看出淨業不解之色,急忙興奮的向他解釋道。
“小天,你…”淨業心頭一熱,盜天的話将他深深觸動。淨業一時間,又不知該說什麽。或許,什麽都别說更好一些。
“業大哥,你什麽都不用說了。建立這個組織,既是爲了你,也是爲了我,它可以圓了我曾經的夢!同時,我想讓長安城多一個正義的組織,讓受苦的百姓少一些受苦!這個組織在暗中幫助業大哥,收集所有想要的信息消息,也可以替業大哥打好前站,那我也算的上是爲業大哥觀星撲挂。”盜天見淨業想說什麽,索性開口不讓他說話,将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淨業聽完盜天的話,有些震撼的看着他。淨業發誓,盜天絕對是他見過普通人中最厲害的那一個,如果能修煉,這天地間,豈能沒他身影?
“我幫你。”看着亭外突然急驟的大雪,淨業輕聲說道。
“這個組織,就叫做淨天殿!”盜天緩緩起身,走到亭外,任由風雪敲打,望着長夜重重的說道。
若蒼穹不理人間疾苦,那便是肮髒,需要有人去淨化!
“好!”淨業走到盜天身旁,血瞳浮現,沉聲說道。既然他都有如此勇氣,那自己作爲他的業大哥,又豈能不爲他斬盡眼前風雪!
林間小屋,二人計劃青幫亡。雪夜長亭,二人組建淨天殿。這一切的見證者,唯有無言飛雪。
……
聖賢書院的一間溫暖的屋内,燃燒着火炭,她知道今夜他會來,所以特意生了火等他。
“嘎吱!”
門被輕輕推開,渾身是雪的淨業站在屋外拍了拍身上的落雪,這才進屋。
“你來了。”悅耳輕靈的聲音響起。
“抱歉,晚了些。”淨業看着紮起長辮的甯清歡,微笑道。他坐在火炭旁邊,甯清歡就坐在自己身側,距離很近。
“外面很冷吧。”甯清歡伸手替淨業取下頭上不舍離開的幾片未消的雪花,輕聲道。
“有你在,自然不會覺得冷。”淨業秀氣的臉上,現在隻會對眼前的可人兒露出少女無法抵擋的笑,就像她隻會在他面前散去冰冷。
甯清歡紅着臉,收回玉手,嘴角掩不住的開心。今日的她,不知紅了多少次小臉,可她知道,她就想這般。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一消失,就是五年。”
盆裏的火炭燃燒着,屋内不需要燭火,依然明亮。甯清歡開口問向淨業,她真的很想知道他爲何一去五年,無所蹤迹。
“你忘了嗎?他們都想殺我,但他們哪裏有那個膽子!那時你母親剛好帶你離開……他們提前設下天羅地網……就那樣我逃了出去…一路艱險,我入了淨業寺,腦子裏忘了很多事,從此修了佛。”淨業将自己大概能想起來的事都說給甯清歡,很多事情他隻是很模糊,時而想起時而忘記。
聽淨業說的雖然不是很詳細,但甯清歡真的很揪心。那時的他才十一歲,還是那麽小的孩子,面對那些嗜血的混蛋,他究竟是經曆了什麽樣的磨難才跑出來的。
“對不起,那個時候我沒能在你身邊陪着你。”甯清歡将淨業的手握住,紅着美眸向淨業歉意道。
淨業伸出另一隻手,摸着甯清歡的小腦袋,溫柔的說着:“你還和以前一樣的傻,你不在我才安心,你在的話,我的心會很疼的。要是我逃不出去,還救不了你,我的心會碎。”
“以後,别再分開了,好嗎?”說着,甯清歡流下了眼淚。在别人的眼裏,甯清歡一直都是一朵生在高山之巅的雪蓮,孤清高潔。但隻有淨業知道,她一直都是個傻傻的小女孩,愛哭,愛笑。
“你呢?你爲什麽會來唐國?”淨業沒有回答甯清歡,他怕他保證以後做不到。他知道自己不久後就要準備對刑部司的武司出手了,萬一自己沒回來,那自己豈不是食言了,自己面對她何曾食言過。
“那場浩劫以後,娘親趕了回來,費了很大的功夫終于平息了一切。但自從那以後,娘親的身體變得虛弱,直到病倒。後來有人告訴我說唐國有一間聖賢書院,裏面有一位賢者,會絕世醫術,我便來了。”甯清歡沒有保留的告訴了淨業,她很難過,又覺得很幸運。
淨業聞言,将甯清歡輕輕拉到自己懷中。女孩的母親病了,于是孤身一人,越過了大半個陸地,來到唐國尋找治病方法。淨業想想就很心疼。
“你失蹤了,娘親也病倒了,我真的沒有辦法,隻能這樣子。還好,我在這裏找到了你。”甯清歡的聲音帶着顫抖,帶着無奈,帶着難過。
甯清歡将頭靠在淨業的胸膛,這是她覺得除了娘親外,最堅實的依靠。
“歡歡,你放心,你一定會學到七聖賢的醫術,你母親也一定會沒事的。”淨業心疼的開口說道。
屋外很冷,屋内很熱。但能夠溫暖兩人内心的隻有他們自己,僅僅是火炭,毫無用處。
“嗯!”甯清歡在淨業的懷中,很放松,很舒服。踏過千山萬水,我終于找到了彼岸,可以放下身上沉重的包袱!
淨業低頭看着在自己懷中緩緩合上眼睛的女孩,微微将她抱得更緊。他擁有的也不多,父親沒了,母親沒了,花煙也沒了,隻剩她和師父,還有花樓的小丫頭,城内的小天。
淨業看着火炭,他的路還很艱難,身上的秘密也不知道能夠隐藏多久,救了自己多次的九聖賢到底能不能信任,自己能不能解決花煙這件事。這一切,都是淨業現在要面對的事情。至于以後,他也不知道。父母的仇,總歸是要報的,出來的地方總是要回去的,懷中的女孩也是要娶的,可這些,自己有足夠的實力做到嗎?
漫漫長夜,哪顆星辰能爲自己,指一條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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