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感覺得到，盡管他剛剛試圖把吳甯往好的方向去想。
但從吳甯的表現來看，他對武則天其實還是充滿着敵意的。
可是，狄仁傑做爲一個旁觀者，他總覺得，老太太與吳甯之間，其實并沒有什麽化不開的仇怨。
畢竟，九年前下山坳的慘案，那是武承嗣與李谌做下的，哪怕是武三思等人有幫兇之嫌，也怪不到武則天頭上。
她從始至終都不希望，也在竭力制止局勢向着那個方向發展。
這說明，老太太對吳甯這個後輩還是認可的。
至于後來，武則天爲什麽沒有懲治真兇，沒有爲下山坳的吳家人主持公道。甚至還落井下石，從狄仁傑的角度來看，那也隻是做了一個君王應該做的事情。
當然，吳甯對武則天的敵意可能不僅僅來源于九年前，當年他娘賀蘭氏之死，吳甯可能也算在了武則天頭上。
可是，當年的事兒真有那麽簡單嗎？恐怕不是。
狄仁傑現在，就怕吳甯被仇恨蒙蔽的雙眼，進而做出什麽抱憾之行。
所以，狄胖子在想，要不要提醒一下吳甯呢？
......
沉吟良久，終還是忍不住開口。
“九郎啊，當年你娘賀蘭氏的舊案，你還在查嗎？”
“在查。”吳甯低聲回道，“隻不過，.二十多年過去了，早以物是人非，鮮有進展罷了。”
狄仁傑聞罷，慢慢點頭，“那就一點頭緒都沒有？”
“也不算吧！”吳甯道，“孟道長與我那醜舅，多多少少提及過一些線索，順藤摸瓜，倒也不是沒有收獲。”
“哦？”狄仁傑一挑眉，“那你就沒想過，來問問老夫？”
吳甯一怔，“問您？”
“對！問我！！”
“狄公知道當年舊事？”
隻見狄仁傑搖頭，“當年舊事，老夫官微言輕，确實知之甚少。不過嘛....”
說到這裏，狄胖子頓了頓，自信地一揚頭，“九郎怕是忘了吧？比起朝堂弄權，老夫最擅長的還是斷案！”
“知道的雖少，可是老夫的眼光和腦袋還是有些東西的，你就不想聽老夫分析一二？”
“呃。”吳甯一窘。
這一點他還真的忽略了，倒是忘了，神探狄仁傑哈。
“那就請狄公賜教了。”
“嗯。”
狄仁傑點了點頭，安然落座，整理了一下思緒。
“依老夫所知的線索，加上當年坊間傳聞，你娘賀蘭氏之死，當今陛下無疑是嫌疑最大的。”
“可是，老夫看來，不太像是陛下所爲。”
“哦？”
吳甯挑眉，這一點狄仁傑和他想的一樣。
隻不過，吳甯沒有急于說破，而是想聽聽狄仁傑的這個結論是從何而來的。
“爲何？”
“你看啊！”狄仁傑細數起來。
“當時的朝局，是當今陛下以皇後之名掌管朝政。可是，陛下雖然把朝局握在了手中，但那個時候的陛下可沒有來俊臣，沒有武氏兄弟，更沒有一衆擁護之臣。”
“那時的朝堂，還是關隴門閥和山東世家的天下。”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等一衆老臣雖已做土多年，可是餘威尚在。以他們爲首的關隴門閥，也依舊聲勢甚大。”
“嗯。”
吳甯點着頭，這一點他是知道的。
說白了，老太太要不是那些年被門閥世家壓怕了，也不會頂着罵名，大興酷吏之政。更不會矬子裏會拔大個兒，把武氏兄弟扶植起來。
所謂有因就有果，包括原本曆史之中的太平公主和李裹兒霸道橫行，也是武則天早年被臣子壓的無力還手而産生的極端結果。
“狄公爲什麽說這些？”
狄仁傑道：“因爲從這一點上來看，當時的朝堂環境，不允許陛下殺害你的生母。”
“你想想看！”
“那時的陛下，舉目皆敵，朝中隻有一個賀蘭敏之也還是火侯不足。唯一的靠山，也是她能夠執掌朝政的根本所在，就隻有高宗李治。”
“這樣的情況下，陛下可謂是如履薄冰，一個不慎就要翻船。”
“你覺得，她會因爲一個女人懷了高宗的骨肉，而心生記恨，甚至辣手摧之？”
“會爲殺這個女人而得罪高宗，并在賀蘭敏之的心中埋下殺妹之恨？”
“況且，這個女人還是她的外甥女。”
見吳甯低頭不語，狄仁傑以爲他還在固執己見，連忙又道：“而且....”
“當時的情形是，陛下爲了在朝臣與百姓心中确立自己的地位，極力推動封禅大典，并與高宗帶滿朝文武遠赴泰山封禅，一去就是半年餘。”
“回京之時，正是她名聲最盛，局勢扭轉的當口兒。她更不可能爲了殺一個女人，把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威望扔之腦後了吧？”
吳甯：“！！！”
吳甯一直沒有說話，隻靜靜地聽着。
當狄仁傑說到這裏的時候，吳甯猛的一怔，突兀開口：“狄公是說，當時朝臣都反對封禅？”
“當然反對！”狄仁傑瞪眼。
“本來就是勞心勞财，還是一個女人去主持封禅。再加上事出突然，朝臣們哪有不反對之理？”
“嗯。.“吳甯沉吟着，“如此說來，那就說得通了。”
狄仁傑反倒讓吳甯弄糊塗了，“什麽就說得通了？”
吳甯擡頭：“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斷定，我娘的死不是老太太所爲。”
狄仁傑：“......”
“你...你怎麽知道的？”
吳甯一笑，“除了狄公剛剛所說的這些，還有一點很重要。”
“什麽？”
“那就是，如果是老太太所爲，她絕不會傻到回京之後再動手。”
時間上不合理。
賀蘭氏是在武則天封禅之後，已經回到京城了才死的。
表面上看沒什麽不對，可是，哪個殺人兇手會這麽蠢呢？
說白了，吳甯要是武則天，絕對不會等回了京再動手吧？
去泰山一去就是大半年，這麽長的時間不在京城，随便吩咐一個死士之類的人物就把賀蘭氏做了。
到時，武則天遠在京城之外，誰還會懷疑到她頭上？
這不是傻嗎？非得等自己回來了，成了嫌疑最大的那個再動手？
隻要是一個正常人，都不會犯這種邏輯錯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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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是從局勢上分析，而吳甯則是從邏輯的角度分析。
兩個方向得出同一個結論，武則天既沒有動機，也沒有殺人邏輯。
更何況，從當年孟蒼生的描述來看，武則天有故意布局的嫌疑。
說明這裏面肯定還有别的什麽事兒，是不爲外人所知的。
......
當吳甯把這些說給狄仁傑聽，狄胖子不但沒有放心，反而更加疑惑了。
“既然......既然知道不是陛下所爲，那你還......”
狄胖子不明白，吳甯既然什麽都明白，那爲什麽對武則天還是充滿敵意呢？
疑然發問，卻見吳甯笑了。
“她可能是沒殺我娘，她也可能沒想殺下山坳幾百口的吳氏族人。”
“可是，這一切皆因她而起，皆因她追逐的權利而來！”
吳甯直視狄仁傑：“她不是元兇，卻勝似元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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