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心裏無悲無喜,想不起來說感謝。
傅淩風滿臉擔憂,站在闵凝前面,居高看着她,“别擔心,都會好起來的。”
“那麻煩你了,傅先生。”
是陸北!從狹長的走廊那頭,一步一步走過來。
傅淩風溫潤的面龐,眸子一冷。
闵凝卻覺得仿佛肩上的擔子卸了大半。
陸北走過來,身後還跟着李東,他撫了撫闵凝單薄的後背,禮貌而疏遠地正視傅淩風,“剛才得知傅先生先生墊付了醫藥費,真是麻煩了,請跟我的司機過去,他會爲我女朋友償還的。”
闵凝這才知道,原來傅淩風還爲自己墊付了醫藥費。
她感懷而驚訝地望着傅淩風,他卻還沒來得及回應她的感激,李東就一個請的手勢要招呼傅淩風,“傅先生,請。”
傅淩風笑笑,忽略陸北等人,對闵凝溫柔說:“别哭了,都會好起來的。”随後頭也沒回就離開了,背影卓然。
闵凝哭痛的雙眼看着他的離去,又看着面色沉重的陸北,隻覺得他們好像認識,眼神對視之時,有種莫名地硝煙味充斥在醫院走廊之中。
還沒來得及多想,這時一個女聲,“劉素珍的家屬”,聲音不大,闵凝卻如觸電一般,直奔急救室門口。
個頭小小的女護士問:“你是她什麽人?你超過18歲了嗎?”
闵凝猛點頭,“我是她女兒”。
醫院人聲鼎沸,來往喧鬧,而生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偌大的空間竟然沒有一點生機,闵凝,甚至是陸北,都覺得人生的判決就是那小護士嘴裏的一句話的事。
“病人左側颞頂部硬膜外血腫,左側颞骨骨折,出血量大,很危險,現在要進行開顱手術,你趕緊去辦手續去。”
據說情況很危險……闵凝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恐懼在心底炸開,一瞬間腦子空白,幸好有陸北還尚存理智。
他接過護士手裏的單子,問過護士哪裏辦手續後,牽着闵凝就要去。
不知道走了多遠,闵凝就察覺到陸北的大掌猛得一僵,她看他神色一暗,竟然不去繳費,帶着她又往回走。
有時候,糟糕的事情都是接踵而來,剛才的那個護士一個閃身,又從急救的簾子後面走出來一個胖胖的男醫生,五官平凡,卻無表情,可闵凝知道,他就是死神的樣子。
“患者是你什麽人?”
“我媽媽。”
“不用辦手續了,你母親剛剛過世,”
在許多年後的日子裏,闵凝都記得劉素珍最後的樣子,血痕、變了型的面部,還有他們母女再也無法和解的争吵……
所謂的抱憾終生,就是在遺憾發生時渾然不覺,最後恍然時,卻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痕。闵凝母女一生就是這樣,竟然連一個像樣的作别就沒有。
在高考結束的一天之内,闵凝接連走失了哥哥、永遠失去了母親。翻天覆地的變故,讓從前的生活,頓時崩塌。
上帝愛玩笑,給了她男人與前途之後的新生活,卻殘忍地把她的過去抹了個一幹二淨。闵凝很多年後,才明白,原來之前和媽,和哥哥那些争吵哭鬧,總比無窮無盡的孤獨要好、好得多。
陸北有錢勢,在城西這一片地面上,光是報出姓來,都極有份量。
所以,劉素珍的葬禮,與她生前的寒酸相比,已經十分體面,左鄰右舍、還有劉素珍工廠裏的同事上級,所有人都在嘀咕:闵家都已經垮了,竟然比從前硬氣了,闵家那小姑娘看着怯怯的,竟然還是個手腕高的,連陸北都給迷倒了……
沒什麽名分的情況下,陸北幫闵凝處理了遺體火化,之後又讓李東代辦了全部跑腿的事項,而闵凝隻是麻木地簽了很多文件,蓋了很多手印,事情就已經辦得圓滿了。
最後陸北往闵凝身後一站,誰也不敢不給面子,都要在上柱香鞠個躬,然後道一句節哀順變。
送走了媽單位的領導,闵凝正好在樓道裏和王真走了一個迎面,對她疲憊一笑,王真面有喜色:“孩子,你看這是什麽?”
她從樓下的傳達室剛剛領到了闵凝的錄取通知書,這不,喜氣洋洋地就來報喜訊。
闵凝接過信封,裏面紅色燙印的卡片,紅得刺目,一行眼淚打在錄取通知書上,這才難過得發現,這個好消息媽和哥哥都無法知道了。
“孩子呀,生活還得繼續,好不容易考上了,你得振作點,你看你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
闵凝請王真進屋坐,她不好意思:“那位,陸少是不是在屋裏,我進去不太方便吧。”
可能在外人眼裏,陸北就是三頭六臂的怪物,叫人聞風喪膽,不敢靠近。闵凝是特例,怕他,但更愛靠近他。
“他要去外地打拳了,所以,他最近都不在。”
王真這才敢進闵凝家門,這也是她第一次到闵凝家。
道不同不相爲謀,劉素珍是出名的刻闆,王真是出名的放浪,街坊這麽多年,從前,劉素珍活着的時候,王真别說被邀請進門,就是倆人見面連話都不說的。
王真一進門,四下張望,忽略了大屋牆上的白底黑框的遺照和供奉,隻覺得闵家還真是一窮二白得可以。
所以王真完全出于好心,問:“孩子,上大學需要不少錢吧,你手頭要是不太夠的話……”
闵凝心頭一熱,住在這筒子樓裏的人哪個不是手裏缺錢的人,王真能主動問起,也是下了很大決心,做好了資助闵凝的準備,雪中送炭,叫闵凝感激不盡。
雖然王真是想跟陸北結個善緣,但确實一片好心,且是唯一好心,這讓她後來的日子裏,确實沾了闵凝不少的光。
“阿姨,我手裏還有些錢,車禍的賠償金已經到賬了,這四年學費就夠了。”
這場車禍,本來是肇事逃逸,人都跑了,還想找人賠錢,簡直是天方夜譚。但肇事者自己可能都沒想到,那麽地不湊巧,明明撞死的是一個半瘋的婦人,哪裏就把陸北給得罪了。
原本肇事者不是這片區的人,可打聽一圈誰是陸北,就應了江湖追緝令,自己去警局投案自首,主動要求賠償。
錢不多,但八萬塊對闵凝而言,已經可以負擔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了。
當然,有了這八萬,闵凝至少可以保持一點自尊,而不用伸手管陸北要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