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段的車程,闵凝無心應付,頂多是喬涵說一句,她嗯一句。
終于挺到了家,目送喬涵和佳子離開,闵凝拖着疲憊的身體進了家門。
環顧室内,靜無一人,闵凝靠門緩緩坐玄關的地上,淚如泉湧。
如果沒有陸北,她不會住在這個充滿品味的大房子裏,享受溫暖奢華,她應該此刻縮在供暖不足的學生宿舍裏,吃點泡面權當正月裏的大餐;如果沒有陸北,她賬戶裏的錢恐怕不足以支撐大學四年的學費,她會在所有課餘時間四處打工賺錢,看人臉色,怎麽可能還有心力打扮自己,想着去哪裏過生日去哪裏買衣服?
趁着隻有自己的時候,闵凝要大聲哭一哭:爲什麽我擁有的都要靠别人!
靠别人意味着,哭要趁着沒人的時候,笑要當着金主的面,可陰霾的情緒沒有吐納口是散不掉的,一個不小心就容易露出來。
某個早晨,陸北要拉闵凝進浴缸裏歡愛,不知道是因爲被打斷了刷牙,還是因爲他把水弄到她的棉拖鞋裏,闵凝心頭的火一下就蹿起來,性和尊嚴是非常容易聯想到一起的。
難道我是任他疏解的工具嘛?!他想要我就要奉陪?!
闵凝大力甩掉他的拉扯,帶着洗漱用品甩門出去,然後把自己鎖在另外一個衛生間裏小聲哭了好半天,等她收拾妥當,從衛生間裏出來,就看見陸北已經衣着整齊在門口低頭換鞋,“脾氣越來越大,今天沒空哄你了,乖乖呆在家等我晚上回來。”
這話不說還好,說了闵凝就把自己跟玩具對号入座了,什麽沒空哄,什麽乖乖等他,一下就撥動了闵凝那根自卑的神經,她再次轉身離開,
“闵凝!”
闵凝對陸北也口氣不善的呼喚無動于衷。
等到了晚上,陸北下班回來的時候,破天荒地竟然買了花回來,闵凝開門,看見他捧了一小束小巧可愛的雪山玫瑰配綠色康乃馨的花球。
闵凝憋了一天的氣突然就散了。
陸北搓搓她的臉,歎氣道:“看在我像個傻小子一樣捧着花站在你門前,就不要再摔門了。”
接過泛着綠色光澤的花束,闵凝點頭,早上的怒火來得莫名,去的也莫名。
“最近沒好好陪你,心情就不好了?嗯?”來不及脫鞋換衣服,陸北湊上來把頭埋在闵凝頸間,口氣和軟。
“爲什麽送花,不是你風格。”
他的風格應該是簡單粗暴,打闵凝屁股,然後按倒,把她睡服。
“中午幾個同行餐聚,遇上喬涵,他在飯桌上聊到哄女人,我就跟他學了這一招。”
“大庭廣衆之下你們就聊這麽私密的事?!”
一提喬涵,闵凝又想到那天去賀冰家的不愉快,“女人對你們來說是什麽?!玩意兒?可以當談資下飯?!”
陸北看闵凝又莫名發火,頓時也惱了,“喬涵沒正形,他聊他的。沒人聊到你,你和我發什麽火?!那天去賀冰家你和他假扮一回情侶,我不是也沒說什麽?!你天天發的什麽邪火?!”
他鉗着闵凝的腰,扣住她的後腦,直視着,仿佛要看穿闵凝僞裝過的尊嚴、堅強,和若無其事。
佳子都告訴陸北了,而她能彙報的,隻是表面上看上去的樣子,喬涵招貓逗狗,闵凝冷靜厭惡,沒人看出闵凝複發的自卑症。
“你除了會倔強的轉身離開,根本不懂怎麽解決問題,你有什麽不滿爲什麽不對我說出來?”陸北輕歎,少見的露出迷惑的表情,他确實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他不知道兩人之間的問題永遠都不在他們本身,女人的不滿、痛苦,都來自陸北永遠也給不了的一份平凡。
闵凝很慫,慫到不敢妄自攀附高出自己丁點的枝桠,何況陸北如高山巍峨。
這件事是無解的。
生活瑣碎,并不會因爲一個小節過不去就全盤暫停,時間卷軸強制往前,闵凝再倔強,陸北再強悍,都沒人能踩住時間的尾巴,非得把這事說清楚不可。
陸國集團上市的消息甚嚣塵上,連象牙塔裏的紀小晨彭嫣都知道了,開學領書本的時候,她倆不停對闵凝擠眉弄眼,非說讓她請客吃飯,“有錢人要升級做大富豪了,你說你該不該請客。”
闵凝對這件事丁點興趣都沒有,報紙雜志怎麽登,朋友圈子裏怎麽說,她通通都沒關注過,陸北是她的男朋友,可陸國集團,在闵凝眼裏,與自己無關,甚至它還像座高山一樣,橫在她和陸北之間,得知它又高了一截,闵凝并不怎麽喜悅。
“我不想請客,要請你們找陸北去請。”
闵凝點齊課本,一本一本往書包裏裝,普拉達的傘兵包被撐得像一隻大餃子,難看又滑稽,闵凝最近很厭惡這些和富貴沾邊的東西。
彭嫣撇嘴,很不滿她八卦女王身份被無視,非得要說出驚人之語才罷休,而闵凝,也确實被驚到了,“還有個事,我說了,你肯定要請我吃飯,”她看輔導員辦公室外的樓道裏并沒太多人,拉着闵凝和紀小晨道:“沈思思和李玉應該已經被開除了。”
開除?!
沈思思和李玉?!闵凝幾乎都忘了生活裏還有這兩号人物,“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知道,爲什麽?”爲什麽這麽巧,是沈思思和李玉同時傳來開除的消息,她們倆個明明不在一個學校啊。
“原本我隻知道李玉被開除的事,因爲她不是韓大海前女友嘛。我聽我家杜子涵跟我說,這不剛開學,這兩天李玉天天給韓大海成宿成宿打電話,哭啊,說被通知開除了不公平什麽的,大晚上就在電話那頭嚎,杜子涵在下鋪蒙着頭都能聽得見。”
“那沈思思呢?”
“是韓大海通過學聯的關系查到的,咱們學校決定已經下了,就等正式上課告示就貼出來了。”
韓大海還查了沈思思……闵凝已經想到高中闵星和劉彤熙那件事了……
“那她們爲什麽被開除?”
彭嫣不确定,“李玉的處理通告上寫的是高考違紀,取消錄取資格,宣布學籍無效,具體原因就不知道了。”
高考都過去三年了,爲什麽現在才查出來違紀,眼看就畢業了,學籍無效,天一樣大的懲罰,白白浪費了三年的青春和努力啊,她們是受到了來自誰的打擊嗎,劉彤熙家裏?還是陸北?還是另有其他人。
闵凝簡直不敢相信上位人擺布下位人原來可以這麽殘忍,直接撥弄她們的命運,人生從此直轉而下。
她們對闵星和劉彤熙做出過醜陋的事,得到報應是理所應當,可闵凝卻覺得自己也變成了某種幫兇……
闵凝用兩張電影票作爲探聽消息的答謝,潦草應付完彭嫣紀小晨,一個人坐在人造湖邊,呆愣了很久。
是不是要打電話給陸北确認一下這個消息呢?
還是算了,陸北不會同情每一個有負于他的人,而且他教她也不許同情,所以這通電話闵凝始終也沒有撥過去。
湖水微瀾,春風刺骨,闵凝坐在冰涼的石凳上,全身冷得不停顫抖。
“這麽冷的天,你坐這幹嘛。”
闵凝回頭,是羅素,他們上次見面還是闵凝被綁架那天。
後來外包尾款打過來,闵凝給他結了款,兩人就沒聯系過,闵凝給他發拜年短信,他也沒回,生性不愛往來客套的羅依,難得能主動上前跟闵凝搭讪。
“學校裏就屬這裏清靜,我準備畫兩幅冰融的油畫,可惜天氣太冷油彩都凝了,我就改素描了。”
他背着一個綠色大畫夾子,連人帶畫夾杵在那,直接擋住闵凝視線,“你坐這幹嘛呢?”
“前路茫茫發個呆。”闵凝往旁邊挪了挪,騰個地方給他。
羅素不屑,嘲笑我:“别人是要考慮畢業找工作的問題了,你應該愁錢太多怎麽花吧。”
闵凝尴尬,紅了臉,羅素自知太不客氣,收起玩笑,在旁邊坐下,“從小到大讀了那麽多年的書,誰也不是爲了當米蟲的,這個學期是最後一個有課的學期了,你怎麽想的,還有項目要做嗎?”
闵凝搖頭。
哪有那麽多送上門的好事,再說有人送,她也不想接,自己不強大,終有被擺布的一天,就像沈思思她倆,時隔三年才被報複,畢業近在咫尺的時候,拿走别人的學籍,報複之心不可謂不毒辣深沉。
“你有什麽想法嗎?上次咱們合作那麽愉快。”闵凝問。
“我倒沒有,你認不認識杜壯,職業打電競的,老和周南他們打遊戲,我也和他打過兩回,真是挺厲害的。”
杜壯,那個激出陸北嫉妒心的男生,闵凝當然記得,算一算他大自己一屆,過了春天就要畢業離校了吧。
“玩過一次遊戲,不算熟。”
“他準備找兩款熱門的遊戲,架個私服,畢業前先小賺一筆,這會正找人投資呢。”
私人服務器是一種有别與官方服務器的叫法,私自盜版遊戲、發售點卡、架設服務器其實是侵犯著作權的,但因爲玩起來收費低在學生中很受歡迎,走薄利多銷的路子,多少都可以賺到錢。
但需要一點前期的設備投入,供成百上千的人同時遊戲,服務器的價格都要過萬了。
“杜壯家裏也給不了他什麽支持,他就一身技術,想找個人給他投點設備錢,然後五五分成。”
“那你不參加嗎?”闵凝問。
“我?我一膀子力氣就會賣藝,讓我先掏錢我肯定不幹。”
羅素笑着展開畫架子,搓着手,活動活動指尖關節,口中呼白氣,“你要跟他不熟就别跟他幹,這人打遊戲有膽有謀,我跟他吃過兩回飯,覺得現實生活中的目光不長遠,喜歡快财,要不也不會劍走偏鋒,架什麽私人服務器。我跟你說這事就是和你八卦一下周圍人創業的情況,你自己有能接外包的路子,跟他們這些單打獨鬥的不一樣。”
闵凝點頭,嘴上說哦,心裏不知道怎麽就活動了。沈思思和李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命運不能握在自己手裏的人,終有被擺布的風險,她要引以爲戒。
再加上最近和陸北總起口角,還不就是因爲自卑的緣故,闵凝要自立的心又更強烈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