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比江戶熱一點。
六月末，蟬始鳴。
小昆蟲腹基部的鳴肌發達，據說每秒能伸縮約1萬次，鳴肌伸縮帶來鼓膜共鳴，散發出人世間最美妙的聲音。
——才怪！
蟬鳴，淺層分析那叫音調高，深層分析那叫求偶信号。
無論哪一點，在這炎炎夏日。
都，紮，狗，心！
狗急跳牆，報複性不小，所以這金陵城中好幾家狗肉火鍋店就遭了秧：
“……據最新統計，目前已經有4家狗肉火鍋店發生了液化氣爆炸危險，17人受傷，另有數家餐飲店内液化氣、煤氣等易燃易爆氣體無故消失，店面主要集中于秦淮、玄武、鼓樓三區……”
電視前，藤椅上。
小說家杜康漫不經心的聽着新聞報導，手指手機上劃來劃去，翻看着自己小說的内容，最後歎了口氣，手機屏又回到最初的頁面。
本，作者後台，信箱，一行小字：
“您好，您的作品我們已經進行了初審，由于目前作品尚未達到簽約标準，故此，我們暫不簽約，希望您能繼續努力發表，您可以再次提交進行複審。感謝您對本站的支持與信任，謝謝！”
還真是讓人郁悶啊！
杜康側躺下來，左手大拇指、食指夾着手機，右臂垂落下去，拿着一支電子筆，如果胸前有個匕首，再把場景轉移到浴室，就活生生一幅現代版《馬拉之死》。
恰在這時，一個穿着老式傭人裝的女人走過來，給他續了一杯茶。
順手将手機奪過去，看了看之後巧笑道：
“這是又打算鴿了？”
“鴿！”杜康甕聲道，“不鴿不是男人！反正我腦洞多！”
巧笑變成嘲笑，女人伸出白嫩的指頭點着杜康的額頭：“怪不得你爸當初非要給你取那個名字。”
“什麽？”
“恭。”
女人眨眨桃花眼，“溫良恭儉讓的‘恭’。”
“……”杜康咬牙切齒，“心可真大，也不怕我讓他斷子絕孫！”
“你正走在這條路上。”女人收回手，把茶杯遞過去，順便一臉悲憫，喋喋不休道，“你已經單身21年了，眼看着身邊的朋友小學談戀愛，初中談戀愛，高中談戀愛，再不濟大學談戀愛，可是你這孩子一直單身，我就納了悶了，你那東西小時候明明還能石……”
“不要唠叨，我明天就給你勾搭小閨女去！”
杜康兩隻手捧着杯子，吸溜着茶水，對這種低技術含量的挑x逗無動于衷。
他是個小說家。
或者說作家，網絡作家，網絡撲街作家。
當然，這隻是表面。
實際上，他的職業是記錄民間街談巷語，比如說靈異事件，神話傳說，民風習俗這種，有時候還要深入實地調查，工作内容堪比龍組，SCP基金會，藍白社……沒錯！
——實際上他還是個小說家！
此小說家非彼小說家，真要追溯，還要追溯到先秦時代，是諸子百家之一，是采集民間傳說議論，借以考察民情風俗底蘊深厚的學派。
當初可是曾和儒、道、墨等百家争鳴過的，就好比外面那些亂哄哄的鳴蟬。
但可惜的是，小說家這個鳴蟬腹基部的鳴肌不行。
伸縮無力，音調不高。
于是在人家越争越起勁兒的時候，小說家率先萎了，書稿大多亡佚，沒能流傳下來，好在沒挂，半死不活地流傳到現在。
到了現在，也就杜家這一條單脈還在苦苦堅持。
卻也堅持不住了，畢竟名聲不好。
諸子百家之中，真正發展成學派的隻有十家，小說家雖然自成一家，位列其中，但被視爲不入流者，故有“九流十家”之說。
也就是說，十家中有九流，唯有小說家不入流。
恥辱啊！
爲了擺脫這個恥辱，曆代小說家傳人廢寝忘食、嘔心瀝血，一生都撲在事業上，一心想搞出個大新聞，然而，一直到杜康這一代。
嗯……還沒擺脫。
曆代老祖奉上尴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jpg
所以按照子承父液的習俗來講，杜康也有責任扛起小說家偉大複興的大旗。
旗可不是好扛的，這不，繼前幾本書各種撲街、太監之後，這本新書竟然連簽約都混不上了。
“想我堂堂小說家唯一傳人！學富五車，才高八鬥！文采緣飾，雲霞滿紙，筆力如大匠運斤，既能點睛畫龍，又可倒峽瀉河。寫的這麽好，不簽我一定是這個世界的損失……桃娘你說是不是？”
杜康恬不知恥地稱贊自己，吸溜了會兒桃花茶，舒心了些，這才擡起頭看向一旁的女傭，見女傭雖然穿着老舊難看的女傭裝，卻肌膚細滑，嫩得能掐出水來，長發略顯濕意地散在衣肩上。
一看就知道剛洗完澡。
“是是是，我們家小杜最有才華了。”桃娘表情真摯，聲音寵溺。
這是桃娘。
打杜康記事兒起，就是自家的傭人，順便在杜父失蹤後兼職奶媽，保镖。
年齡不好算，因爲桃娘總是說她是看着杜康，杜康他爹，杜康他爺長大的，在其眼中，杜康就跟她曾孫兒一樣。
丫吹得跟真的似的，杜康卻是一個字兒都不信。
覺得她最多是自己爹媽那一輩。
年紀頂了天了四十，也算得上凍齡女神。
卻不知道結沒結過婚，以前經常說什麽母親死後奶過自己的話，弄得杜康整個少年時期都沒好意思把她當成X幻想對象。
“那你說他們爲什麽不簽我？”
“可能……因爲家裏沒巧克力了？等會兒我去超市再買點回來。”
“别跑題。”
“沒跑題啊，你爸和你爺曾經說過，他們之所以沒有成爲大文豪，甚至連本書都沒出版過，是因爲那時候家裏窮，連巧克力都吃不上，唉……無巧不成書啊，曆代小說家之所以出不了書，就是吃不上巧克力。”桃娘努力擠出來一滴眼淚，“所以杜家數代努力完善《山海經》，到如今卻也隻是手稿，連出版都沒出版過……”
杜康抱頭倒下。
得，又來……這桃娘什麽都好，臉好胸好大腿好，就是愛唠叨。
還淨是些“沒有巧克力寫不成書”這種歪理。
“……現在不是流行自費出版嗎？我要不給你一兩萬，你去把咱們家祖傳的《山海經番外》自費出版一套吧，到時候我去跳廣場舞的時候，給那些老頭老太太人手發一本……”
說到激動處，桃娘想起來自己逛書店時打聽來的方法，然後蹬蹬蹬跑到藏書櫃中将一本厚厚的手稿整理集拿出來放到杜康面前。
雖是手稿，裝訂得卻很精細，從外表看就好像一本硬皮書似的，可見主人經常打理。
硬皮上有幾個燙金大字：
《山海經番外》
“山海經”和“番外”有間隔，據桃娘說，這本手稿在他爺爺那一代還叫《山海經外傳》，結果到他爸那一代，看動漫看多了，随手改爲《番外》。
總覺得連人帶書帶書名都充斥着滿滿的槽點。
哪怕杜康已經吐槽了許多年，這時候也不打算饒過它，不過在心中組織語言的時候，他目光在書皮上掃了又掃，突然靈光一閃，刷地一下坐起來。
“怎麽了？”桃娘吓了一跳。
杜康嘴角勾起：“你說，我寫一本關于《山海經》的小說如何？”
“很不錯！”恭維。
“撲街小說家記錄當代都市中山海經異獸酸甜苦辣鹹的故事？”
“我覺得行！”又恭維。
“書名就叫《扶妖直上》？”
“真是了不得！”繼續恭維。
“那你覺得這本書會怎麽樣？”
“會被簽約，會上三江，會強推上架，會萬訂成神。”
杜康橫眉冷對：“不許恭維，說人話！”
“會……火！”
桃娘眼眶睜大，瞳孔微縮，仿佛看穿了未來：
“《扶妖直上》這本書一定會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