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就知道這并不是手心傳來的錯覺,僅存的一點僥幸被視線中的真實狠狠的擊碎。
他的手心越握越緊,四個尖銳的手指緊緊的刺入了自己渾厚的掌心,掌心之中根本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容納物體的空間。
慘淡的熒光下,幾股綠色的惡心的東西從他的指縫間細小的間隙裏扭曲掙紮着溢出,仿佛他捏着一團正在高溫下緩慢融化的綠色蠟汁。
趙十九回過頭來,正遇上沈塵的目光,兩人都不安茫然的注視着對方。沈塵明顯也看到了趙十九指縫間的古怪物質,他當然可以馬上推斷出這一定就是原來被趙十九牢牢抓在手心的東西。
它剛才在趙十九手心中的時候肯定完全是固态的,至少一定不會像液體一樣從縫隙中流出,否則趙十九根本無法握住它,但是在感受到自己離金屬圓柱體表面越來越遠之後,它竟然迅速的變化成了類似于流體的形态。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沈塵脫口而出:“它竟然可以在固态和液态之間任意轉換。”
沈塵的聲線透着一股冰山般的涼意,金屬的固液轉換一直是科學界重點攻關的難題。當然,在加熱到一定溫度後的狀态改變無需贅述,沈塵的研究方向雖然與之相去甚遠,但他對于整個科學界中的很多消息仍然有所耳聞,就像是寫字樓裏公司整層的大通間,雖然每隔十幾米就是不同的部門,但是隻要隔壁部門出現了什麽重大的消息,整層的人都會知道。
不久之前,時間應該就在一年以内,以金屬拟态方面的功勳科學家傅家輝爲首的研究小組據說用了一種非常簡單的方法實現了常溫下金屬的固液轉化,不用改變周圍環境的大氣壓強,也不用調節金屬的組成成分,就可以使金屬接受指令進行形态的改變,但是持續的時間非常短暫。
而且這項重大成果的誕生似乎是在突然之間出現的,仿佛上帝随心所欲降下了聖光,在此之前沒有任何征兆。他們不但沒有公布任何一份循序漸進的研究記錄,也沒有對其中的原理進行哪怕隻言片語的解釋。
在科學界和相關高層人士的逼問之下,他們隻說了一句托詞:尚不成熟,離應用還有一段距離,請諸位耐心等待。
這麽多年以來,聯合議會甚至以立法的形式規定重大科研成果的誕生必須立刻進行全面的共享,現在想來,這必然與現今的局面密不可分,議會必須用最大力量使人類的科技盡可能的快速發展。
但是傅家輝卻不知道動用了什麽樣的關系,使這項研究的公布最終不了了之。
看着面前不斷緩緩流出的綠色物質,沈塵心裏忽然又湧出了這些事的記憶,雖然當時他隻是略知一二,但現在心中毫無來由的嗅出了一點無法言語的奇怪味道。
趙十九轉過頭去,背對着沈塵緩緩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剛才不是說你以前見過這個東西嗎?”沈塵的内心隐隐的翻滾起一陣怒意,他無法接受趙十九前後說法的不同。
“沒錯,我見過,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麽,也不知道它竟然可以變化成這種狀态從這麽小的縫隙中擠出來。”
“那除了不能讓它與機械體接觸外,你還知道些什麽?”沈塵迅速将自己微弱的情緒波動控制住,趙十九說的肯定都是真的,與他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這個人的歡樂與悲傷從不掩藏,并不會故意對沈塵隐瞞什麽,他說不知道那麽一定就是不知道。
“他們把‘它’叫做‘核心’。”趙十九喘着粗氣,狼狽的說出了這句話後,猛然跳了起來,将雙腳從泥土裏拔出重重地頂在了圓柱體的下半部分,另一隻原本撐在圓柱體上的手也用力的壓向了正在肆無忌憚往外鑽出的綠色,他的喉嚨裏發出野獸般急促地低吼:“快想辦法,它馬上就要全部鑽出來了!”
很多綠色已經從趙十九的手背向上蔓延,它們并沒有緊貼着他的手背向四周爬行,而是猶如依附在斑駁牆面向着天空生長的綠色藤蔓忽左忽右的越伸越高,仿佛它們的堅硬足以支撐它們抵達無盡的深空,但是當它們從趙十九的指縫中出來時,綿柔如水的事實又真真切切的擺在兩人的眼前。
數根綠色的“藤蔓”從趙十九的手背上淩空而立,不需多久便會越過趙十九的頭頂,每一根“藤蔓”上都憂郁地散發着迷朦的綠色光暈,就像從深海岩底迸發出的各種細密的海草,彎彎曲曲的搖弋在看不清方向的洋流之中。
他們倆人都清楚地知道,既然之前趙十九可以完全将其握在手心,那麽它們組合在一起的體積并不會太大,它随時可能完全從趙十九的手上脫離,之後便再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
“我來試試。”沈塵面色凝重,望着這詭異的景象,淡淡的說了一聲。
“但是你别動,一動也不能動,”他對着趙十九又補了一句話:“還有,你等會可能需要背我。”
時間過去有一會了,沈塵覺得他至少有一半的希望可以喚出空間具象。
趙十九的内心突然越來越清晰地産生了莫名的駭人心悸,這種感覺在不久之前沈塵努力喚出金屬蠕蟲虛影的時候也曾隐約的體會到,但時間太過短暫,他甚至來不及分辨這是真實還是幻覺便結束了。
可如今完全不同。
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和色彩出現在空中。
然而他分明在綠色“藤蔓”的上方感受到了深邃的黑暗和毛骨悚然的龐大恐懼,這次沈塵竭力喚出的空間具象離的他太近了,幾乎就在他頭頂正前方不足五公分的位置。
這正是從上往下可以完全将“核心”納入的最佳位置,但也是使趙十九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會被毀滅的位置。
固然他知道沈塵絕對不會傷害他,但變異後的身體對于危險的敏銳感知使他此刻的臉色像死屍一樣的蒼白。